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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其一十九 官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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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未大亮,杜灼、玉霑二人便起身聚於茶室。聽聞杜家老爺一早返回州牧府主持兇案覆驗一.的惟明急急來報消息,如灼略略點頭,想著父母終究口硬心軟不能放任黎奴遭人誣蔑陷獄。

等到日過中天,用了午膳,也沒見縣城裏再有動靜傳來,杜灼坐立不安,看著眼前來回走動魂不守舍的奶娘,她終於忍耐不住,開口建議:“不若我與姐姐去縣牙看看,興許能見到黎奴也未可知。”

“可是夫人處……”奶娘面有難色,吞吞吐吐的也不敢隨意答應小姐的要求。

“乳母,”杜灼定定看著奶娘的眼,道,“你也知曉哥哥一向做事軟弱,只怕他昨日未能探到實情便被牙差隨意出言打發了。灼兒此番親自往看,定將事情弄清,也好搭救了黎奴脫離牢獄之苦。”

奶娘心有動搖,言語間仍在猶豫:“話雖如此,但小姐可知那胡縣令……”

杜灼輕輕一笑,保證道:“灼兒絕不去招惹那縣令,況且玉霑姐姐亦與我同去,我二人設法見了黎奴後便回州牧府找爹爹商量對策。乳母覺得這樣可好?”

奶娘被杜灼糾纏說動了心,只得同意小姐的請求,一面又應承下與阿寶一齊敷衍郭夫人的尋查。如灼見奶娘作了讓步,忙不疊與表姐駕車出發趕往金水縣城。

到達城裏,在主街附近一邸舍二.馬廄旁停下,杜灼命惟明牽了馬匹餵草無需跟隨,便罩上羃(罒離)跟玉霑匆匆朝縣衙方向走去。

金水作為州治所在(郭下縣三.),故較鄰縣更顯繁華。州府與縣府相隔不過一條街道,衙門前一丈開外地方辟為定期開放的市集處,街道兩旁金銀器物店、衣鋪、香鋪羅列琳瑯滿目物品,一派熱鬧非凡。

沒幾步來到縣衙門前,見正中一扇黑漆大門猶如猛獸張著大口兀自敞開,縣衙雖然形制簡單,卻不無威嚴,門前一對石獅面露兇光瞠目而視,看得人心裏犯怵。南面立個石碑,清晰刻著十六個大字:爾俸爾祿,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四.。

杜灼註視片刻警惕官員的戒石銘,緩步走上石階聽到百姓們聚在門旁議論著什麽,仔細傾聽才知道縣令胡大人不理覆檢結果,竟然率先開堂審起案來。

二人面露焦急對視一番,慌忙跟著旁聽者混進官衙裏。

金水縣令胡元翊穿著弁服端坐於正堂,滿面威嚴俯視堂下人證,又擡眼一一掃過旁觀百姓,剛才聒噪揣測案情來龍去脈的人群倏忽安靜下來,等著觀看縣令如何審案。

杜灼隔著羃(罒離)輕薄而透明的羅幕,見到一個模樣嬌小的女子怯生生立於中間,面對縣令動作僵直地施了禮,便聽胡元翊開口問:“堂下姓甚名誰,作何營生,還不一一道來。”

縣令語氣嚴厲,不怒而威,嚇得女子周身發顫,眼眶裏淚水打轉,一副強忍害怕的可憐模樣,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話語。胡縣令不耐煩的等了須臾,才見堂下女子戰戰兢兢回答:“奴奴金蕊,一直……一直在行院服侍花魁娘子唐愛愛,是個……使喚丫環……”金蕊擡眼覷了覷縣令大人,不知道應不應該將無父無母、由唐愛愛收養這等私事一並說出。

胡元翊久等不到下文,又問:“你且將五月三那日唐愛愛與杜府黎奴見面的情形說與本令聽。”

杜灼在旁聽得心生怒意,直覺得這個縣官一味引導人證言詞,似想將唐愛愛被殺臟水潑往杜府。好容易壓下氣惱,聽著縣令、人證繼續一問一答。

金蕊斷斷續續將俗講那日經過大略覆述一遍後,胡縣令思索半晌,沈聲問道:“照你看來,那唐愛愛因將兇嫌黎奴誤認成此處傳說殺人索命的‘蛛女’,才會大驚失色,幾致瘋癲?”

“奴奴不敢如此斷言,但行院裏見著小姐情形的姐妹們都說我家小姐是被‘蛛女’纏上,大人不信可以問……”

眾人聽二人提及“蛛女”二字不禁倒吸冷氣。杜灼冷哼一聲,見著縣令私下有了計較揮手打發金蕊離去,又傳來發現唐愛愛屍身的人證仍舊詢問。如灼越聽越惱,暗想胡元翊實在偏聽偏信。

縣令大人望著堂下人證停下回答,恭謹拱手行禮退了下去。本在腦中勾畫出杜府婢女盜寶行兇案件的脈絡,忽又由唐愛愛手腕上戴著的金粟紅玉鐲實為杜炤所贈的證言產生動搖。胡元翊臉上露出笑容,感覺自己已然接近了事實真相。

“看來極有必要傳喚杜公子前來。”縣令大人自言自語一句,望向衙役就想發簽。主簿在旁看得心驚肉顫,暗叫一聲不妙,他忙堆起笑上前一步湊到胡元翊身邊,低聲道:“大人爭可拘了刺史公子?若因此產生使君與縣令失和傳言,恐會影響大人考課……”

胡元翊冷冷一瞥,怒道:“本令務求秉公辦事,哪管他刺史還是縣丞!”

“是,大人說得在理。可現下不若先傳來兇嫌上來問詢,倘若兇嫌承認下來,也就無需驚動杜府了。”胡縣令淡淡掃了主簿一眼,雖知其明哲保身的念頭,但想來也覺有理,便點頭默許了對方的提議。

主簿見上司讓步,急忙趁熱打鐵傳上黎奴。他暗暗祈禱兇嫌快快認罪了解此案,一方面可得嘉獎仕途順利,另外又能盡快送走“瘟神”縣官……主簿心裏得意,嘴角浮現出明媚笑容,看得兩旁衙役瞪大了眼,目不轉睛望著幾乎忘記押上兇嫌。

杜灼聽說押解兇嫌上堂問話,心裏一緊,忙與玉霑分開人群擠到最前聽審。霎時圍觀百姓躁動起來,紛紛踮著腳尖傾身向前,想要一睹縣城裏難得發生的兇案嫌疑究竟是何冷血模樣。

沈重腳鐐拖著地面移動發出刺耳的聲音從大堂外一路緩緩靠近,黎奴低頭行進,只拿一支簪子隨意挽成個髻,其餘頭發一綹一綹垂在兩頰旁,遮住了面容。

不過一日功夫,好端端一個風華正茂的女子變得這般形容憔悴,杜灼握緊拳,極力阻止自己沖動上前理論。

人犯依例跪下,聽著堂上驚堂木一拍,胡元翊厲聲呵道:“你為何妄想私自處理屍首,可是因為擔憂殺人行狀被人發覺?快快招供來!”

圍觀眾人被縣令冰冷的聲音嚇得跳了起來,兀自跪著的黎奴卻面無表情,既不解釋,也未害怕,只是定定望著地面,淡淡說道:“無話可招。”

“這麽說你是認罪了?”

黎奴仍舊盯視空無一物的地面,淡然道:“無罪可認。”

“混賬!”胡元翊氣急,狠拍案桌斥責道:“堂下人犯勿要以為閉口不言本令便奈何你不得!人來,刑具伺候。”黎奴臉上依然平淡,毫不為所動。

“慢著!”杜灼忍耐不住站了出來,大聲質問,“敢問作為一方父母的縣令大人就是這般審案?動用刑具、屈打成招,大人清譽豈非笑談?!”

郭玉霑攔不住表妹,擡眼看見胡元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羞怒萬分就要發作,旁邊主簿搶先跳出來,大喝道:“哪裏來的小娘子,當真膽大妄為不知禮數!”

黎奴聽到身後聲音,僵直了身子,面上首次出現一絲動搖神色。“我杜灼敢說,便不怕人知曉姓名。”

“杜……難道是刺史家的小姐?!”主簿垮下臉,一步一步倒退回胡縣令身後,瞬間沒了聲響。

如灼不罷休,揚聲又道:“我才看著縣令大人審案,不過聽了幾句毫無關聯的證言,便在心底認定黎奴犯案事實。若憑推敲揣測得出結論,我另可以說出千萬條。”

“如灼!”玉霑心急,上前拉了拉表妹,杜灼不聽,揮開姐姐的手接著說:“單說行院各人證言,那唐愛愛雖然貌美,卻是年歲漸長,花魁位置不知多少後起之秀想要爭奪,若為此犯下殺孽,大人覺得有理無理?”

胡元翊不作聲,杜灼又道:“黎奴拿回的金粟紅玉鐲原是禦賜之物,她擔心禦物受人玷汙,糊塗取下,是否情有可原?!那鐲子原是我哥哥一時迷惑贈予唐愛愛……縣令大人恐要說兇嫌是我兄長?屍檢結果如何,覆檢又爭樣定論,大人自可根據死亡時間追查犯人,何須在此憑人所講唐愛愛害怕黎奴,就認死她犯罪?!”

杜灼一陣氣緊,不得不停下話語略作休息。

“小姐倒是伶牙俐齒,只是杜小姐有否想到,擅闖公堂,藐視官員是甚麽罪狀?”胡元翊冷笑一聲抽出簽牌,大聲命令,“杜家小姐沖撞縣令,責笞一十,即刻行刑!不得有誤!”

註:

一.覆驗:需出官牒請最鄰近縣派員前往檢驗,且初覆檢驗官員不得相互對驗狀。

二.邸舍:也稱邸店,客店,即指現在的旅店。

三.郭下縣:即清代所言之首縣,為州治所在縣。《洗冤集錄》言郭下縣發生案件覆驗,應申州。

四.唐玄宗所作座右銘二十句一百字,至五代後蜀孟昶重寫戒石辭二十四句九十六字,最後由宋太宗從此二十四句中抽出四句十六個字,既文中所言之戒石銘,歷代相傳,沿襲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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