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到底怎樣他不知道，但艾斯能肯定的是，他只有……對精神病的敬畏之情（……）。大概，還有少許的無法讚同。死於貪婪也好、死於內訌也罷，喪失的都是人命。說的更加現實一點，直面眾多新鮮的人類屍體，即便是馳騁於新世界的大海賊也鮮少會淡漠至此。

人類是有感情的，當面對同類的屍首之時。然而那個她卻自詡為造物主的後裔。

按下|身側準備要反駁她的隊員，艾斯深呼吸努力擺出嚴肅的架勢，向她問道：“塔西婭，別再繞彎子了，你到底想讓我們幫你做什麽？”

“我哪裏繞彎子了！”她驚呼道，“我都說的這麽直白了，你竟然覺得我在繞彎子？！”

“……”

天龍人的思維他們果然不懂。

尤其是一同進城，要求她“更加直白地詳細地”說明後……

凹凸不平的石磚路上，兩側皆是建築的殘壁與散落的石塊。金發少女努力讓自己的每一腳都踩在較為平整的地方，“更加直白地詳細地”說明著：“那個像墻一樣的白霧，或者說像白霧一樣的墻，是……呃、那個賤民好像是叫湯姆來著，他在神殿不小心觸發的。”

湯姆·傑克·蘇，偉大航路上小有名氣的海賊團團長。兩個月前，最初那個聲稱這裏有寶藏，不聽勸阻前來探險的海賊團就是他們。

“所以，”航海士做了簡單的總結，“如果我們不找到消除它的辦法，就出不去了。”

然後，等死。

“沒錯，我才不想這樣，我一點兒都不想把自己的人生困在這種鬼地方。”她走在前面，語氣像是抱怨沒有糖吃似的，“可是根本就沒有人去思考離開的方法，他們不是為了傳說中的寶藏而來，就是在看到我之後為了我的腦袋大打出手。”

——結果，她還是避開了最關鍵的問題。

比如說，她為什麽會知道這種事？再比如說，她是怎麽來這裏的？以及，她為什麽要來這座島？

除非她想說，否則無論怎樣質問都不會得到答案，反而還有可能把自己氣死——意識到這點的海賊們主動選擇了放棄追詢。

她最終帶著他們停在那處神殿的廢墟前。正是以藏小隊遇到她的那處。不言而喻，也是那位湯姆船長觸發圍島的白霧的地方。

時值午後，太陽早已偏西，陽光也不再刺眼而有了垂暮之感。連同這處神殿的廢墟都有了蒼涼的孤寂。

“我反覆調查了數次，然而並沒有什麽卵用。”她頓了下，繼續道，“主殿只剩下柱子，側殿的墻上倒是有些模糊不清的記載，可是也毫無用處。所以我在想，從別的地方下手會不會更好。但轉過這城中的主要建築後，依然沒有進展。”

這座古城的面積過於龐大，可見其曾經的繁榮。可相對地，除去平民式的建築外，剩下的宏偉遺跡也太過繁雜。

——“也許我們有必要重新逐一排查。”

終於有一次，她的決定沒有任何異議。

神殿、市政廣場、歌劇院、奴隸市場……

比起兢兢業業做著調查的十名海賊，安娜斯塔西婭則更像是在參觀古跡。不過……嘛，算了，已經沒人有脾氣了。只要她不添亂，好好帶路，就算是在幫忙。

對此，波特卡斯先生表示，現在才習慣她的兄弟們真是弱爆了，他早就已經習慣了呵呵呵……（霧）

一日後的傍晚，當他們停留於一個圓弧形的建築前時，迎來了一場大雨。

門廳處的棚頂塌成一塊一塊的石板，雨水稀稀拉拉地從二層或是三層的縫隙處漏下來。整棟建築似乎只有地基是夯實的，僅保留下來的地上部分搖搖欲墜。即便如此，他們還是擠在門廳的一角避雨。

雨聲洗刷了密林生物平日的嘶鳴，拉遠了人們對聲音的感知。天地間仿佛只剩下被水簾圍住的一方空間。

“我覺得，我們應該換個方式來想這件事。”沈默許久，航海士終於道出了眾人心中模糊的設想，“或者說，換個方式。”

雖然知道就整個遺跡而言，他們所勘察的比例還無法在數學上計算概率，但目前為止毫無收獲的結果難免令人沮喪。目前為止——沒錯，必須強調目前為止這個時間點好給自己打氣，就好像下一秒就會得出真相一般——這座島嶼上的遺跡本身，能被觀測到的地方，並沒有異常。

地毯式搜索的效率也就這樣了。然而，若說是換作什麽其他的方式或角度的話……

雨中泥土的腥味混著植物組織液的芳香。

艾斯吐出一口氣，轉身望向五步之遙的安娜斯塔西婭。走到如今這一步，有意或無意順應了她的暗示，那麽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麽？拖延時間？這麽想的話也太牽強了。

那個金發少女，簡單的單馬尾高高地掛在腦後，仔細打量著一側的墻壁，撫摸著上面的陰刻不知想了些什麽後，突然開口打亂了他們的思緒：“古人真會玩兒，這裏是角鬥場。”

“我從一開始就想吐槽了，鬼才知道這些建築的原貌，你這女人到底是怎麽腦補出來的？”by嘴角一抽的某大漢A。

鼻腔哼出聲，她扭頭輕蔑地瞥了一眼問話之人，隨即繼續面壁：“你瞎嗎？哦對了，根據我上次在你們船上的理解，既然有人沒上過學的話，有人不識字也很正常。”

艾斯突然覺得膝蓋中了一箭。姑娘你要吵架別把他卷進去好嗎！

擼起袖子的A先生：“你才不識字！老子我可……”

……當然，打架也不好。

好在那位少女此時也沒有打架的意願。

“可什麽可？”她爽快地打斷了他，指向已經被她凝視了數分的墻壁，“這裏明明有寫角鬥時押註的規則，既然識字那就只能是你瞎了，賤民！”

而她指向的那面斷裂的墻壁，坑坑窪窪布滿深綠色的苔蘚。硬要說有什麽值得她欣賞如此之久的話，那大概就是上面已經被風化侵蝕到模糊的精美花紋了吧。

——不是花紋也說不定。

這個世界，文明的發展脈絡也沒什麽稀奇之處。早先的象形文字雕刻在不易損壞的材質上，宛若浮雕，洋洋灑灑一大片，所包含的信息量卻少到可憐。

一般的小海賊團可能對這玩意兒可能沒有概念，但對於二十年前曾與“海賊王”哥爾·D·羅傑一同叱咤風雲、甚至觸摸過這個世界本質的白胡子海賊團而言，意義就不同了。尤其是當年經歷過那場風波的人。

“古代文字嗎？”年長的船醫準確道出了它的名稱。

強行被吃癟的大漢A君默默卷下了之前擼起的袖子，切了一聲“那種東西誰看得懂啊”後便閉了嘴。

可這明明是她少時的必修課啊。

——安娜斯塔西婭背對著他們，張了張嘴，還是把這句話咽了下去。

今年不過十七歲的她，終於隱隱約約想起二十年前的某件小事。在年譜上，她曾讀到過：為了防止民間對歷史正文的解讀，天龍人的權限階層同五老星向海軍下達了抹殺的命令。抹殺一切有可能或有意願解讀歷史正文的人，不惜動用名為“屠魔令”的最高權限。

當年讀到這裏時，她就覺得這個命令挺蠢的，如今亦然。比起殺人這種得不償失的事，去銷毀民間關於歷史正文的記載不是更好？

……不過，都沒差了。

這兩個月來的“微服私訪”，教給她最重要的東西便是，很多事無論天龍人做或者不做，都沒有區別。沒有人會因為她沒有做某件事而不恨她、更不會有人因為她做了某件對賤民有益的事而去愛戴她。

而這其中的緣由……

嘴角揚起笑容，她轉身，指著身後的石壁道：“你們到底跑題到哪裏去啦！我只是想說古人都是會玩的。上面有寫，把奴隸的腦袋砍下來當球踢，每進一個球，就砍掉輸方一名隊員的腦袋，直至其中一方全部死亡。太殘暴太血腥了！我一般都只是讓他們踢普通的球，然後輸的那邊單純地去死啊！”

……跑題的到底是誰？

艾斯抓了抓頭發，決定無視掉她這顯而易見的欲蓋彌彰，直戳實質。他不抱有任何希望地無奈道：“塔西婭，你就不打算再說些什麽嗎？”

她能再說些什麽？

事到如今，她本人也同他們一樣，深陷這個局中。事實上，單論尋求出島生路這件事，她隱瞞的部分無關緊要。可人與生即來的求知欲卻總想探清全部。

她偏頭，望著五步遠的黑發男子，盯著他，反問：“話說回來，‘死’是什麽感覺？我還沒經歷過呢……”

安娜斯塔西婭今次的暗示倒是再明顯不過：要是出不去，她就得跟他們一起死在這座孤島上。

所以說，你這女人就不能好好說話嗎！還有艾斯隊長你不要回答她這種問題啊啊啊！

By眾人的心聲。

“那個啊……”在眾人崩潰的目光中，艾斯張口似是要回話，可卻頓在這個接續詞上，沒了後文。

死亡是一種怎樣的體驗呢？這裏，唯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的就是他。然而，毋庸置疑的是，這並不是什麽值得珍藏的回憶。

眼中的整個世界、連同大腦的意識，逐漸變白，爾後歸零。（註：作者多年前恰好接觸過一位有假死經歷的師長，此處根據他本人的回憶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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