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一滴樹油

關燈
“三天前,”觀察入微的船醫有些粗魯地打斷了她的說辭,“我們從古城一同走回這裏的途中,穿越森林時,你襯衫的左肩處蹭到了樹油。但是在你借詞洗澡後,再回來時,它連痕跡都看不到了。你不解釋一下嗎?”

樹油。

如果單憑清水很難洗掉。更別提在短時間內幹燥如初了。

所以,以藏早就說過,在這種孤島求生的情景下,穿一身白絕對是在挑釁。

更何況,暴露問題的豈止是那一處汙漬。且不說她究竟在這裏困了多久,光是這風吹日曬的幾日,她的衣著潔白如初,連褶皺都沒有留下。雖然他們小隊也有時刻註意她的動向,但出於人|道|主|義的原則,也沒有二十四小時緊盯著她不動。

原想替她說話的艾斯聞後,也只得閉了嘴。

不說笑,他是個很公正的人(……)。

扣手背上的傷口結痂扣到一半,安娜斯塔西婭停下了動作,擡頭,雙眸無比冷靜地望向質問她的那名船醫,動唇,道:“你看錯了。”

沈著的眼神和冷漠的語氣,嘴角卻掛起了笑容。強烈的扭曲的違和感滑稽地表現在了神情端莊的前·世界貴族身上。

“看到的不止……”

“你看錯了。”打斷船醫,她與上句毫無差異的語調像是覆讀機,“我說,你看錯了,賤民。”

她沒有註意到被滴上樹油是真的,她去找活水洗澡也是真的。只是衣服都扔給斯圖爾特處理了,她幹嘛還要知道他清潔的內容?而且……斯圖爾特作為八百年前那位弗羅洛女皇最信任的親信,不會愚蠢到留下這麽大的漏洞。

是故,在安娜斯塔西婭看來,樹油到底存不存在都值得懷疑。

同時堅持可知論和唯心主|義,有時的確是一件挺可怕的事。

那一刻,海賊們終於回想起了,當日馬林弗多戰場上,她睜眼說瞎話的本事。

緊繃的氣氛正步入崩潰邊緣。

艾斯轉神遠遠看到淺灘處海面的動靜,適時打斷了他們的對峙。起身大步向浪花中走出的人影走去,問道:“怎麽樣?有出口嗎?”

不過是幾秒的時間,他心中確實衡量了他為何要打斷這呼之欲出的質詢。

間接指向她的矛頭,以及她刻意的誑語——作為深陷這座島之一的人,他不是不想知道名為“真|相”的答案。

然而……遺憾的是,他發覺,每到這種時候,他就意外地了解她。不是了解她的想法、也不是了解她的心情,在和她有著巨大鴻溝的情況下,他竟然能單純地了解她的行為:哪怕立即揍死她,她也不會多吐出一個字。

——仿若最叛逆時期的他,滿懷對整個世界的不信任,游走於極其矛盾的魂靈生死線。

登島的艾斯小隊的成員中,有一名魚人。

那名魚人甩掉纏在臂膀上的海帶,同艾斯一起走回這個詭異的臨時會議,說明著:“不行,艾斯隊長、以藏隊長,我已經繞島一周、又查了這座島內的水路,結果……”

結果不言而喻。

晴空下,波濤的聲響像是後續的話語。

吟唱著從島中古堡中傳出的遠古歌謠。

安娜斯塔西婭瞥眼,打量著那位魚人淡藍色的皮膚與掛著水珠的鰓鰭,有那麽一瞬,思緒飄回了從前。

多久之前呢?

那時父親帶著小小的她,在香波地群島的奴隸拍賣會場買下了一個魚人,當做一時興起聯絡父女感情的禮物。那是她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魚人,也是她最後一個魚人族奴隸。因為她擁有它還不到一天,就被瑪格諾麗婭宮搶走了。

同齡的惡霸搶走你的新玩具,這在賤民中也不是罕見的事。

那之後,她就發誓才不會和那個女人一個水準。而瑪麗喬亞的人們也知道安娜斯塔西婭宮最討厭魚人了,從未讓魚人族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出現過。

她有些嫌棄地收回了打量,面不改色,嗓音蓋過了隱隱的海浪聲:“我說呀,你們是人格分裂嗎?一邊說我有最大嫌疑,一邊卻又否定我的建議。”

這幾日她明明一直都有給他們建議:我們可以去島中隨便轉轉,轉換心情啊。

當前路被巨石堵住,退後一步,往往會發現繞過它的方法。——除去擊碎以外,正常人都能想到這樣的方法。然而,前提是那個把石頭放在那裏的人沒有親自督促這件事。

安娜斯塔西婭掛著淺笑,先行一步做了“表率”:“你們要吹海風的話請便,我還是繼續去找我的‘答案’比較好。”

轉身,向島中走去。

她剛剛有說,“答案”。或者說,是故意用了“答案”這個意味豐富的詞匯。

以藏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小聲道:“她好像說了什麽不得了東西出來……?”

這種時候,都不知是該吐槽鉤直好,還是沒有餌。

但是,如果不跟上的話,就真的連“是鉤是餌”都不知道了。海賊那份名為義氣的莽撞,被她算計得很好。更何況,是在除此之外沒有第二選擇的情況下。

最後,離開海岸前,還是嘗試著用火焰給外面傳達了信息。盡管連外面能否看到都是未知數。

至於內容,不過是兩個再簡短不過的表達:全員安全與勿來。

直線腳程將近三個小時,當這座被時間遺忘的古城再次出現在眼前時,除去初見它之人的驚嘆,更為現實的廝殺同樣充滿趣味。

以藏很快便腦補出了先前叢林中那些屍體的來源,以及當他問向安娜斯塔西婭時,她那句“那關你什麽事?”是何意。金發女子坐在倒塌的城門前滿是青苔的石塊上,雙手托腮,冷眼望著眼前的廝殺。而正戰到興頭的兩撥海賊,根據之前的情報,是前不久出發來此島尋寶的海賊團之二。只是他們此時廝殺的內容,似乎已偏離了初衷。不過、從某種角度來講是初衷也沒錯……

因為,安娜斯塔西婭的人頭如今也能算是“寶藏”。

那兩支皆有傷亡的小海賊團正在爭奪的便是那條通往世界貴族的道路。不、仔細看上一會兒就會發現,這已經不是兩個海賊團的爭鬥——儼然已經成為一場無差別的混戰。

而混戰中還活著的海賊們,也察覺到了他們的到來。

“白胡子也要來插一腳嗎!”

“不,你們隨意。”艾斯一臉黑線,好心道,“雖然不該管,但你們現在還是停手比較好。”

他的話音剛落,就感到兩道火辣辣的視線落到了自己身上。擡眸,坐在崩塌的半截石柱的金發少女正瞪著他。

“……”沈默地對視了兩秒,他慢慢擡手,做了個“你好”的手勢。

安娜斯塔西婭:“……”

收回怪罪的視線,在眼前戰場進入疲憊期時,她默默給尚有戰鬥力的五位賤民添了一把火:“可是想清楚了,我的人頭能換取的席位只有一個哦。而且,世|界|政|府不會告訴你們的就由我來告訴你們吧,真正掌握實權的一個家族也只能有一個,因此,你們之中的某個即將獲得的不是這個世界的幾百分之一,而是十九分之一。”

語畢,還揚起下巴,隔著人群得意地望向艾斯。

艾斯捂臉,他完全看不出來她贏在哪裏了啊餵!

和天龍人講道理,就像是在跟鴿子下棋。哪怕根本就沒有棋局,它也會在你面前得意地走來走去,就好像贏了一樣。

——多年後,摘自《波特卡斯船長的航海日志》。

而在此時,不過三分鐘的時間,被她打了雞血的海賊,尚且能站在地上的只剩下三位。金發女子終於站起身,拍了拍她的白色牛仔短褲,手中握著一塊板磚大小的碎石。徑直走了過去,邁過不死不活的屍體。僅憑蠻力就輕而易舉地擊倒了重傷的三人。

功夫再深,也怕板磚。說的大概就是這麽回事(大誤!)。

“雖然我很喜歡看男人為了我打架,但這種低層次的群毆還真是汙染眼睛,不是嗎?”掂了掂手中還帶著血跡的碎石,她隨手扔掉它,再次邁過屍體走向城門,“抱歉,耽誤了一點兒時間,那麽我們就從城市開始調查吧。”

仿佛他們的到來全然在她的預料之中一樣,她的話自然到無可挑剔。

密林深處,斷裂的城墻邊,神像斷掉的頭顱歪斜地倒在長滿植被的地上。女神平和的雙眸凝視著這場血腥搏鬥,卻不曾有一絲的憐憫。石像瞳孔中鑲嵌的寶石已然脫落,只剩下一個小小的滿是苔蘚的凹陷,八百年來渾濁地反映著這一方天地。

常以仁義慈愛被讚頌的神明,在人類歷史中也從未阻止過流血的戰爭,有時甚至稱犧牲為奉獻的善舉。

安娜斯塔西婭和他們之間,隔著一地屍體。而她的身後,則是城門的廢墟和斷頭的神像,宛若崩潰的信仰。

在海上漂久了的海賊多少都能粗糙地總結出人性的經驗:穿鞋可用光腳破,但不要命就拿什麽都破不了了。顯然,安娜斯塔西婭屬於不要命的那一類。她不僅視他人生命為螻蟻,還憑著瞠目結舌的自負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按照正常人的理解,她絕對是個瘋子。然而,同樣是按照正常人的理解,瘋子可不會像她這樣冷靜。

冷靜地聳肩,泰然自若地繼續著幾個小時前的話題——那麽就從城市開始調查吧——甚至冷靜地分析他們心理,盡管分析錯了:“幹什麽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他的眼神到底怎樣他不知道,但艾斯能肯定的是,他只有……對精神病的敬畏之情(……)。大概,還有少許的無法讚同。死於貪婪也好、死於內訌也罷,喪失的都是人命。說的更加現實一點,直面眾多新鮮的人類屍體,即便是馳騁於新世界的大海賊也鮮少會淡漠至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