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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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斯塔西婭抱緊膝蓋,縮在甲板的角落處。身後的船塢的外檐和身邊的幾只貨箱恰好替她遮住了夕陽刺目的光和人們的視線。偶爾路過的船員指著她竊竊私語,倒也沒有誰當面打擾她的沈悶。

……幸好給她發呆的環境夠安靜。昨夜,這群沒品位的海賊還嚷著什麽開宴會,最後還算有那麽幾個識相的家夥說傷員這麽多就先養好傷吧,這艘巨輪才在日落後消停下來。否則,她想她一定會跳出來把這群人的嘴全給縫上。

無事即安靜。

低賤的家夥活該一輩子就這樣閑散下去。

她偏頭,額前金色的發絲順勢垂下影響視線,可還是看到了擺在她腳邊的……那碗冷掉的肉湯。那只瓷碗就放在她冰冷的腳踝邊,不知已經過去了過久,湯面上凝起了薄薄的一層白色的固態動物脂肪。

空空如也的胃一陣翻騰,女子猛地捂住嘴,壓下了幹嘔的惡心感。

已經……夠了吧……

捂住嘴的右掌慢慢上移,她用力抓扯自己的頭發,扯到痛才成功流出那麽兩滴眼淚。

她想念她的床……想念柔軟的足有一公尺高的庫勞德雲床、想念火山巖烤西冷牛排配黑松露白蘑菇和薰衣草醬汁、想念整齊站在走廊兩側低眉順目不敢發聲的仆人向她小心行禮、想念打發時間時競技場中手持盾牌拼死廝殺的奴隸們、想念……

她想回去。她一刻也不想在這種地方多呆。這些汙染她感官的賤民、這個汙染她感官的地方都該判以死刑。

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為什麽……她……

然而,被剝奪身份的安娜斯塔西婭,已經連聖地都邁不進去了。

她扯下好幾根自己的頭發,抹著那麽僅僅兩滴眼淚。想要發洩,初次擁有如此劇烈情感卻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時。

驟然響起的警報聲仿佛可以刺穿耳膜。

她那本就因為饑餓和極度憤懣疼得厲害的腦袋,更是被震得太陽穴都跳了跳。

有船員喊了“有敵襲”,爾後整艘巨輪都嘈雜了起來。刺耳的警報聲沒有停下,反而被此起彼伏的叫喊聲蓋了下去。

另一側的甲板外,似乎還傳來了什麽人的大笑,說是趁著白胡子還在修整團滅它什麽的……嗯。

“我受夠了……”安娜斯塔西婭冷笑出聲,壓低聲音像是給自己打氣,站起身正欲向熱鬧的聲源處走去,只是……

啪嘰一聲,她還沒站直,久坐發麻雙腿一軟,就在這個角落處正面朝下摔了下去。

雙肘撐地,同雙膝一樣,蹭掉了大塊的皮膚。露出肉的創面滲出細密的血珠。

啊啊……這就是受傷嗎?

她咯咯笑了出來,原來這種感覺就是外傷的疼痛啊……還真是第一次感受到……

“我說,先生,”扶著身邊的箱子一瘸一拐地小心站了起來,女子用鞋跟狠狠跺了跺腳下的地板,自言自語道,“你弄疼我了,這可是死罪。看我處理完那些嘰嘰喳喳的賤民後不掀了你……”

不、如果是木頭的話,應該燒了它的。

深呼吸,擡臂整理好被自己抓亂的頭發,安娜斯塔西婭身後拖著滿是汙漬的裙擺,忍著雙膝的擦傷,踩著不再光亮的高跟皮鞋向人群走去:

——“讓開,賤民,你們擋住我的視線了。”

一如她的從前。

莫比迪克號的斜前方,敵艦足有六艘。

領頭的船長似是這個結盟的頭領,抽出腰間的彎刀,叫囂著這正是擊敗白胡子的大好機會。

事實上,他的判斷也沒有錯。剛剛結束一場前所未有的惡戰、傷員不計其數、正在前往補給島嶼的海賊團縱然是世界第一也有需要休息的時候。在不帶來更大損傷的情況下,如何妥善——並且迅速——地處理好這件事著實有難度。

馬爾科感到心好累,可大海即是如此。

正如偉大航路上的暴風雨從不為人所預測一般,這個世界的海洋喜怒無常,亦包括其上漂蕩著的人群、驟然出世的事件、天降於斯的傷感。

警報在第三十秒時戛然而止。

對於趁人之危的威脅,正吃了[刪除線]從某個微妙的角度來講也可以被稱為[/刪除線]勝仗的船員們蠢蠢欲動,倒是有那麽幾分不理智的幹仗架勢。

這位四皇的左右手抓了抓頭頂的發絲,開始重新考慮要不要硬碰硬解決這個問題。

就在這時,打斷他思路的是一句怎麽聽都那麽欠揍的女聲:

——“讓開,賤民,你們擋住我的視線了。”

馬爾科感到自己的腦袋嗡的一下就變大了:這兩天各種善後處理忙得暈頭轉向的他完全忘記了船上還有這麽個貨色存在啊啊啊!

私藏現今這世上的頭號政/治/犯,這要是傳出去可不比與整個海軍本部開戰事小,不、或許會更麻煩也說不定。雖然從客觀上來講,這個女人確實是他們的救命恩人。

所以說,姑娘你就不能繼續安安靜靜老老實實地當自己不存在嗎……

發現她的不僅有心累的某團一番隊隊長,敵艦最前方那個高舉著彎刀的船長也看到了走到甲板側圍欄前的女子。他身邊的副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低言幾句後,不約而同地露出了興奮的笑容。

他將彎刀收在腰間,話鋒一轉道:“竟然窩藏那個安……安娜斯……安什麽來著?”

“咳、安娜斯塔西婭,船長。”副手輕咳一下,提醒著自家船長。

“對!竟然窩藏那個安娜斯塔西婭,不過是海上一方霸主,你們還真以為自己有多大能耐!”

從結果上來看,在當時全部影像電話蟲被切斷的情況下,除了戰場上幸存的人之外,沒人知道最後發生了些什麽——除去報紙上記載的尾聲之後,沒有人知道她令誰起死回生、更沒有人知道在最後的短暫混戰中,為何這位罪大惡極的政/變者沒被當場處死。

傷勢不重還能出來溜達圍觀的幾位隊長默默捂臉,話說當時那麽亂到底是誰順手把她撈過來的啊……當然於情於理是應該救她一把,但之後要看住她別到處亂跑啊餵!現在這形勢發展是要把對面知道得太多了的家夥們殺人滅口嗎!

……這場面太血腥了,剛戰完大家都坐下歇歇喝杯茶不成嗎_(:з)∠)_。

安娜斯塔西婭眉角一挑,心情極差卻仍擠出了一絲溫柔的笑容。她雙手撐著圍欄上身前傾,向對面的叫囂的船長發問:“是誰允許你直呼我的名字的?”

言簡意賅的發問,語氣平靜到有了少許的責難之意。

這顯然激怒了對面的領頭船長,他揮手,擡高聲音反諷道:“不過是全世界通緝的階下囚而已,還裝什麽高高在上……餵,你在幹什麽?”

可惜他那後半句的嘲諷之辭尚未出口,就頓在女子的動作中。

她大概是想爬上圍欄——可是身高不夠。

在眾目睽睽之下,金發女子默默地撐了好幾次身子努力擡腿也未能成功爬上面前的圍欄;然後,在眾人充滿黑線的視線中,她抱起自己的裙擺,後退兩步,憑借自己卓越的彈跳力終於穩穩落在半臂寬的圍欄之上。

嗯,掌控力不錯、方向感不錯、平衡力也不錯,不然搞不好真的會向前一頭紮進海裏。

落畢,放下裙擺,她眨眼望向對面的船長,道:“啊,你繼續,我只是覺得自己剛才的位置不夠‘高高在上’罷了……”

“……”

“嗯,這樣看這個世界果然心裏舒服多了。”她環(俯)顧(視)四周,最終視線落到斜後方一位身材巨大的白胡子海賊團的船員身上,“你怎麽能比現在的我還高呢?快找個椅子坐下,謝謝配合。”

……

不在詭異的氣氛中爆發,就在詭異的氣氛中滅亡。

“夠了!我怎麽不知道天龍人還會說相聲?”靜了那麽幾秒後,敵方船長終於爆發了。

安娜斯塔西婭回眸,目光再次落到他的身上,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其實我挺喜歡戲劇呢……”

這完全答非所問兩碼事啊姑娘!

可眾人內心的這句槽還沒吐完,明顯的子彈上膛聲音便急促地敲打了大部分人的耳膜。

敵方船長的副手,迅速地掏出了槍桿,深黑的槍口直直對準了站在高處的女子。

這個距離,她絕對在它的射程範圍之內。

副手有些得意道:“習慣用槍指別人的你,一定是第一次被別人用槍指吧。”

安娜斯塔西婭微微皺眉,沒有答話。槍口中滲出的寒氣,仿佛隔著空氣可以感受到。

似是不再想在口舌上進行無謂的糾纏,對面的船長嘁了一聲,亮牌道:“事到如今客套話也不多講了,我來替你們處理一下這家夥,沒意見吧,白胡子!”

馬爾科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也覺得這場鬧劇是時候結束了,免得拖太久打擾到老爹,便上前一步,正欲開口——

“第一,你們從來都沒講過客套話;第二,你們剛開始不是喊著要團滅他們嗎怎麽目標變成我了;第三,‘這家夥’是在說誰啊!我真該建議你們滾去海底十萬公尺把頭埋進海王類的嘴巴裏,清醒一下你們那愚蠢的腦袋!賤民!”站在圍欄上的女子,雙手叉腰,說(罵)得振振有詞。

——算了。已經邁出一步的不死鳥默默收回了自己的腿,深感當事人作死自己也攔不住,先靜觀其變吧。

冷靜下來再細想,若這個女人想要篡權的願望是真實的,那覆活白胡子和火拳一事也不過是她計劃中的一環,而海賊們也都將成為她手中的棋子。退一步說,無論安娜斯塔西婭的這出政/變是真是假——即便正如她所表現出的那樣,是被陷害的——那被利用也是他們白胡子海賊團和那場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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