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十章

“你就那麽喜歡他嗎？”玖蘭樞再次問出了這個問題，青年的眼眸在一瞬間變得鮮紅，“喜歡到要把我們之間的關系撇得幹幹凈凈？”

“和他沒有任何關系，”朝倉千夏的眼眸微動，隱約有了點活氣，“你太危險了，玖蘭。”

逆卷家那兩只吸血鬼她都趕走了，又怎麽會放過這個該隱的直系眷屬？

“這個理由我不接受。”玖蘭樞這麽說著，將手收回，移到了自己的嘴邊。

“夠了！”朝倉千夏按下青年的手腕，眼中隱約閃爍著怒火，“我不需要。”

“現在不是你能夠任性的時候。”玖蘭樞被朝倉千夏一而再再而三的抗拒激起了火氣，“成長期沒有補充足夠能量的話，你會死的！”

車內的空氣似是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朝倉千夏的眸中紅芒一閃，卻是在感知到玖蘭樞真切的擔憂後不由得氣弱下去。

“我心裏有數。”少女別過僵住的臉，冷聲道。

如果不是因為這件事，她也不會選擇用願力填補，直接把自己打暈冷凍或者封印一個月度過去就好了。現在的狀況糟糕極了，她不能完全失去意識讓成長期無法攝取能量，也不能被欲望操控傷害他人滿足嗜血欲，更不能真的用願力完全度過成長期導致吸血鬼的能力壯大。

……願力再多一點，取回系統的所有知識的話，她大概是能夠將她的吸血鬼血統再次封印甚至是剝離的。

可她不能這麽做。

沒到死線，她絕不會那麽做。

玖蘭樞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他緊緊閉上了嘴，寫滿擔憂和不解的眼卻一瞬也不移地看著朝倉千夏。

“……死不了的。”朝倉千夏低聲道，什麽都沒有倒映入的眼中只有滿滿的執拗。她將玖蘭樞的袖口放下，強調了一遍，“死不了的。”

良久，玖蘭樞失落地問道：“你就那麽不願成為真正的吸血鬼嗎？”他能夠想到的唯一解釋，也只有這個了。

“我說了，你的血不夠的。”少女嘴角微彎，臉上只有無奈，“而且——”

“你自己都不想做的事，又何苦來問我？”朝倉千夏輕嘲道。她雖想不起玖蘭樞和系統的交集，但是卻能知曉，對方對吸血鬼這一嗜血種族發自內心的悲哀。

最初封印吸血鬼血統，是出於自保而不得以為之，現在希望沒有吸血鬼血統，也不過是為了自保。嚴格來說，朝倉千夏並不是抗拒吸血鬼血統這一事物。

經過提純的吸血鬼基因雖然給她帶來了極大的麻煩，但是毋庸置疑的是，它的最初，源自以諾。

打從一開始，系統000對於世界上的任何生物都是持有一種平等的態度的，它既不會向光明中的天使露出笑靨，亦不會對黑暗中的血族面露厭惡。雖然在人世生活後，朝倉千夏看起來偏向人類了，但其對於自身的種族問題，確實是不曾感到過厭惡或喜悅的。

只要是生物，無論過了多久，其為了生存而進行的捕獵行為都是正確的。吸血鬼的食譜是血液，人類是食物中的一種。這樣的事，朝倉千夏十分明白，也向來坦然接受。

玖蘭樞清楚這一點，也因此而感到不理解。

“可是我現在站在這裏。”盡管他仍舊希望成為人類，但是他接受了自己的身份，接受了無法擁抱陽光，瘋狂於血液的怪物身份。不然，萬年不曾進食的話，他早就化為飛灰了。

他是因為最初是人類而抗拒吸血，朝倉千夏從始至終都不是純粹的人類，又為什麽會如此抗拒？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像你一樣選擇接受。”朝倉千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眼前似是被一片粘稠的紅色覆蓋，她喃喃道，“但至少，現在不行。”

玖蘭樞的困惑她其實不能解釋太多。該隱的事不能說出去，主神的事不能說出去，她不知道主神的最終目的究竟是什麽，也不清楚她的堅持是否會隨了他的願……但至少，她絕不會後悔曾經做下的決定。

掙紮四年後，再也無人阻攔的雪村千夏還是成為了一個殺人鬼。

但是現在，只要工藤新一還在，朝倉千夏就不會越過那條線。

她是異種，這一點她從來都不會否認。

可她希望，至少，在家人友人還活著的時候，她只是個有點特殊能力的普通人。

從十年前，工藤新一攔住她的那時候起，她其實就隱約有了這個願望。

哪怕種族特殊，哪怕思維邏輯古怪，她都被自己的爸爸，弟弟們，工藤新一毫無顧慮地接納了。

到如今知曉她身份的人越多，接納她的人也變得更多了，她又怎麽可能無視他們的期望，與他們背道而馳？

玖蘭樞沈默，眼前的人他幾乎是從小看到大的，最初的時候對方宛若一臺機器人那般只知道微笑。發生那次綁架事件後，少女才開始真正地學習怎麽做一個人。她天生長得好，一顰一笑都可吸引人的註意力，牽動旁人心神。她似乎也知曉這件事，對外一直都是一副活力滿滿陽光燦爛的模樣。

三年前被夢魘困擾，對方臉上的笑容變少了。雖然很快，她重拾了笑容，卻似乎變得哪裏有些不對勁，那種剝離般的違合感一直縈繞在她周身。

直到如今，違合感消失，她卻連笑，都變得勉強起來。

他似乎做錯了許多事。

審視她是否真的是當初那個成功幫助了艾麗莎的系統，讓她獨自接觸人世，掙紮長大。

配合SA的那個人對她的夢境做手腳，讓她重新經歷過去往事，帶來的負效果反而更大。

就連剛才，他說出那樣的話，似乎也做錯了。

“你不想說出理由的話，那就算了。”青年緩緩開口，聲音變得小心翼翼極了，“我為我之前對你做的事道歉，但至少，希望你不要拒絕我的靠近。”

“……放棄吧，玖蘭。”朝倉千夏眨眨眼，眼前還是那幹凈地仿佛一塵不染的手掌，少女的聲音溫和如朝陽播撒下來的暖光，說出的話卻讓玖蘭樞感到了刺骨寒意。

“你想要的，我從來都沒有擁有過。”

昨天中午在她說出不會分手的時候，柳生由佳的情緒低落極了，她原本以為對方是在因為可能等不到他們分手而難過，細想一下卻意識到，對方是在為自己而難過。可為什麽呢？朝倉千夏想不明白。

到今天，看到玖蘭樞，想起對方的那句愛，她才隱約懂了。

就算朝倉千夏再怎麽像個人類，就算朝倉千夏擁有了充滿生命力的身體。

——它本質上，還是不會解析情感的系統000。

這麽說似乎並不算準確，畢竟親情友情這些情感在日積月累中，她都很好地感知到了，也自認為很好地以同樣的情感回報了那些給予者。但是唯獨狹義的愛情，她就算感知到了，也無法理解。

錐生夫婦之間是愛情，工藤夫婦之間是愛情，那對慘死的情侶之間是愛情，千和與千葉之間是愛情，雪村千鶴和土方歲三之間是愛情……甚至於，解決完炸彈後，松田哥哥和佐藤姐姐之間也萌生了愛情。

這些愛情的起因可能是因為不俗的外貌，不經意的舉動，細水長流的陪伴，因為意外導致的怦然心跳……但總歸，愛情出現了，他們說出了那個字。

朝倉千夏旁觀著，捕捉著所有的細微痕跡，卻是漸漸覺得困惑。愛上一個人，到底應該是個什麽狀態？是會求而不得滿心痛苦，還是會兩情相悅心生歡喜，抑或是會默契無比溫情脈脈，又或者是會生死相隨堅守到底？

……抑或是像玖蘭樞那般，不惜自傷也要對她付出她並不想要的東西？

她從來不曾感受到求而不得的痛苦，也經常在與親人友人相處時感到滿心歡喜，倘若到了必須抉擇的時候，她也不會猶豫地為了他們放棄生命。可是她的腦內那些象征愛情的化學物質，從來都不曾因為單獨一個人非正常地分泌過。

朝倉千夏可以發自內心地希望周遭所有人都能變得幸福快樂，也可以坦然對他們說出愛，卻不認為這之中她產生的任何情感，可以歸類為狹義上的，只能屬於兩人之間的愛情。

它該似水般溫柔，還是該似火般熱情？

“我想要愛情。”

這是她當初對主神提出的要求。

可現在，在當初提出這件事時的運行邏輯都記不得的情況下，她已經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為什麽會提出那個要求了。她不理解愛情，也不渴求愛情，更不需要愛情。

“我確實可以像你待我那樣對你，可是我覺得你不會好受。”

“如果你覺得這算是愛情，算是你希望從我這裏得到的東西的話，如果你堅持……”朝倉千夏話未說完，就被玖蘭樞打斷了。

“別再說下去了，”青年第一次在朝倉千夏面前流露出真切的悲傷，他伸手捂住了朝倉千夏的眼，低聲求道，“別再說下去了。”

那些傷人的話，他不想聽到。

那雙空茫到虛無的眼，他也不想看到。

朝倉千夏閉上了嘴，眼前漆黑的她將註意力轉到了車內的細微聲響中。一個人的呼吸聲，一個人血液汩汩流淌的聲音，一個人的心跳聲……對，只有她。

與她不同，玖蘭樞是純粹的吸血鬼，沒有心跳，不需要呼吸。

可這樣的家夥，卻是默默攥緊了胸口的衣料，似乎心臟受到巨大疼痛。

他不該是這樣的。

朝倉千夏腦海中的念頭一閃而過。

可他該是怎樣的？

她已經忘記了，卻是神使鬼差般，以近乎呢喃的聲音問了一個問題。

“玖蘭樞，你想要變成普通人類嗎？”

玖蘭樞一楞，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仍舊被他捂住眼，安靜乖巧得和人偶一般別無二致的少女再次重覆了一遍。

“雖然這看起來像是空頭支票，但是等我的事情全部結束，我可以讓你回到人類的身份。”

解決掉玖蘭李土，解決掉該隱，幫赫萊爾找到一具合適的身體，拿回所有記憶完善那個讓玖蘭樹理失去生命的術式……那之後，她應當是可以讓玖蘭樞回到人類身份的。

她不知道自己對於玖蘭樞的態度為什麽會那麽奇怪，但是至少，她希望對方能夠開心起來這件事，是發自內心的。

“盡管我不知道會花上多少時間，甚至風險很大，但是……”

這一回，她話還沒說完，再次被打斷了。

玖蘭樞松開攥住自己衣服的右手，移開遮住朝倉千夏眼睛的左手，在她感知到光亮的下一刻，將少女攬進了懷裏。

青年顫抖著聲音開了口：“幫我實現另外一個願望好不好？”

“……我似乎只能為你做到這個。”朝倉千夏指尖微動，卻還是放棄了推開這個看起來脆弱極了的青年。他在為了她而難過，然而這一次，她就猜不出來究竟是為什麽了。

“你從來都不需要為我做什麽。”玖蘭樞的聲音微帶恍惚，“我只想你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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