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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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通沒有交流的手機通話持續了近三個小時,李遲舒的聲音再度在我藍牙耳機裏響起時我正在給他煎三明治。

“沈抱山?”他在那邊試探,好像不確定昨夜淩晨三點打擾他的人真的是我。

“早上好,李遲舒。”我說,“你還可以多睡二十分鐘,今天不用去食堂買早飯,我給你帶。”

“不用。”他對任何突如其來的好處第一反應都是拒絕,“我去食堂吃就行。”

“可是我已經買好了——”我拖長語氣,把鍋裏的吐司翻了個面,放進盤子裏,鋪上雞蛋和培根,趁還冒油的當兒撒上切好的甘藍,“你不吃也只有扔掉。”

他在那邊輕輕嘆了口氣:“好吧。”

在我要掛電話的時候又說:“謝謝。”

“嗯。”我接受他的道謝,“學校見。”

正兒八經這個年紀的沈抱山並不會搗鼓這些東西,廚藝的最高頂點也就是煮一碗勉強湊活的素面,如今我能在廚房穿梭自如也是過去磨出的本事。

剛畢業那幾年李遲舒忙於工作,幾乎頓頓外賣,後來窩在家裏養病的一段日子,他沒有精神自己做飯,又對外頭的飯菜深惡痛絕,我從不管多昂貴的餐廳帶回來的東西他都吃不了幾口就草草了事。於是打那時起,我開始學著自己上手,而李遲舒對我的廚藝無論好壞都是照單全收,給多少吃多少,一滴不剩。只是我閑暇時間實在太少,手藝再怎麽精進,他也沒能經常吃到。

我一直在學著幫他去愛那個叫李遲舒的人,上輩子有些生疏,這輩子時間往前撥一點,我努努力或許能趕超他枯萎的速度。

拉花咖啡我失敗了很多次,臨出門前我抱著最後試試的決心做出來的成品卻沒有掉鏈子,專業的比不上,但馬虎能看過去,我打算讓李遲舒看一眼就立馬叫他喝掉。

湊巧的是這個咖啡杯正好有配套的托盤可以卡住底座,我小心捧著這杯咖啡護了一路,早自習前悄悄躲在李遲舒班後門看他。

李遲舒做題做入神了就喜歡用左手捏自己的耳垂,但今早的他明顯心猿意馬,做一會兒就很快地擡頭看一眼門口。

他在等我。

我拍拍坐在最後一排的人:“麻煩找一下李遲舒。”

對方扭頭過去:“李遲舒!”隨即用筆頭指了指我。

李遲舒眼中劃過一瞬不易察覺但還是被我察覺的光彩,我沖他招手,他很快起身出來。

教室外有個近四米進深的大陽臺,許多學生會趁沒上課湊在那補餐吃飯。這會兒人不多,我拉著李遲舒靠邊站,把早飯一樣一樣擺在瓷磚墻上。

三明治還是熱的,我走之前拿防油紙包好,方便李遲舒直接吃。

他一定餓了,低頭咬了一口,眼睛明顯一亮。接著就去研究我在吐司裏包了什麽。

我說:“培根,雞蛋,甘蘭,吐司用黃油煎的。”

他細細咀嚼著:“甘蘭……”

我補充道:“跟大白菜差不多,就是脆點。”

“你買的嗎?”他問,“是不是很貴?”

“不貴,成本頂多一塊五。”我睜著眼睛說瞎話。

李遲舒又問:“你在哪買的?”

我說:“我自己做的。”

他咬吐司的動作頓了頓,然後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也沒再擡起頭看我,吃得很認真,只留一截白白凈凈的後頸脖子和蓬松的發頂給我看。

李遲舒天天都穿校服,熱的時候穿夏季校服,冷的時候再套一件冬季校服。他的衣領袖口永遠都很幹凈,身上是最溫和清爽的皂香。

我問他:“李遲舒,你還是每天都早上起來洗澡嗎?”

他搖頭,嘴裏塞滿了我做的早飯,含含糊糊說:“我沒有早上洗過澡。沒時間。”

我從兜裏掏出疊好的紙巾替他擦拭沾了面包屑的嘴角,他沒躲過去。

“慢點吃。”我漫不經心把裝咖啡的盒子打開,“那就是晚上洗咯?”

他顧不上說話,往嘴裏塞完最後一口:“嗯。”

二十幾歲的李遲舒並非如此。自我跟他同居起,他從來都習慣大早起來空著肚子鉆進浴室洗漱大半個小時,說了無數次總不聽。起先說是因為工作太累趁早上有精力仔細收拾,到了晚上就能沖個澡睡覺,後來是因為被夜晚籠罩的李遲舒幾乎沒有行動力去做任何事,總是喜歡在大白天耗光自己的電量後早早躲進被子裏。

“晚上洗完澡,就順便洗校服。”這邊目前看來生長得還算旺盛的小李遲舒正對著我解釋,“吹一晚上,就能幹了,這樣第二天就穿幹凈的。”

“原來是這樣。”我別開臉,拿出那杯溫度冷卻得剛好的咖啡,“嘗嘗。”

這回李遲舒沒等我介紹,就自己問:“這是拉花咖啡?”

我把手插回兜裏,微微揚起下巴:“出自沈抱山大廚之手。”

他小聲說了句“謝謝”,捧起杯子抿了一口,很快蹙起眉頭,意識到我正看著,又強迫自己把表情舒展開。

“怎麽樣?”我忍著笑問。

“嗯……”

照他的性子,但凡有值得誇的地方他都不會吝嗇一句讚美,奈何李遲舒是個不會說謊的人,悶了片刻,由於實在想不出什麽折中的詞,他只能放低聲音,企圖讓我聽不見似的:“苦苦的。”

下一秒,他立馬找補:“……但是拉花很好看。”

“咖啡就是苦的。”我告訴他,“不想喝就不喝,想喝的時候就告訴我……不止咖啡,別的也是。”

我剛要伸手把他手裏的杯子拿走,李遲舒的目光就掠過我身後一塊地方,下一瞬,他忽然仰頭,把杯子裏的咖啡一口灌進嘴裏,喝得幹幹凈凈。

他略微艱難地把咖啡咽下去,舒了口氣,對我說:“謝謝。”

李遲舒一大早已經對我說了三個“謝謝”。

我正打算開口,他就指著我身後:“你班主任進教室了,你回去吧。”

我和李遲舒班級的兩個陽臺分別在樓道拐角的左右兩側,像四邊形的兩條鄰邊,站在陽臺上,兩個班的人可以隔空對望。

我回頭瞥了一眼,其實並不太在意。

他又說:“杯子我待會兒洗了,課間還你。”

我想說“不用”,但念頭一轉,正好可以在課間見他,就答應了:“好。”

“你回去吧。”李遲舒仍然端端正正捧著杯子,“我……我也進去了。”

話是這麽說,可李遲舒的腿紋絲不動,像要目送我進了班才行。

我沒忍住,捏了捏他的耳朵:“那我走了。”

他顯然一楞,眼珠子在那一霎仿佛都放大了點,眨眼間耳朵連著脖子迅速攀紅,磕磕巴巴張嘴說:“啊……嗯。”

我裝沒瞧見,轉身走了,撚了撚還殘留著他耳垂溫度的指尖。

李遲舒,這才哪到哪。

事實證明,人不能裝,一裝老天爺就要把你打回原形。

我在李遲舒面前裝酷的時候有多瀟灑,上課打瞌睡差點滾下椅子的樣子就有多狼狽。

十分鐘的課間根本不夠睡,好不容易熬到第三節 課下課,碰上李遲舒來送杯子。我把杯子拿回自己桌上,再回到李遲舒面前,直接當著班門口許多人的面倒在了他身上。

他壓低到只有我聽得見的話音裏帶著愕然:“沈抱山……”

我抓住李遲舒企圖推開我的那只手,下巴仍穩穩擱在他肩膀:“李遲舒,我真的好困。”

其實這樣的姿勢在普通男同學間也沒有那麽反常,李遲舒發覺周圍人沒有側目而視便也不再反抗,只是默默等我靠了半晌才問:“那,怎麽辦呢?”

我沒忍住笑出聲,站直了看他:“李遲舒,你除了這一句和‘謝謝’,還會說別的嗎?”

他沒料到我會這麽反問,興許自己回憶起來也察覺好笑,遂低下頭笑了笑,沒有接話。

我把他額前擋住眼睛的碎發撥開:“你陪我去操場坐會兒吧。”

“嗯……好。”他稍微思索道,“你等我回去一趟。”

李遲舒回班上拿了本生物書跟我去操場。

無所謂,我只是想挨著他舒舒服服睡一覺。

所以當他坐在草坪打開書的那一刻,我順勢枕在了他的腿上。覺得不放心,又用胳膊抱住他的膝彎,防止一覺醒來他不在我身邊——雖然只是心理作用。

李遲舒又開始推我。

“沈抱山,”他撓癢癢一樣推了推我的肩,左右環顧,生怕被人註意到,“你別這樣抱著……”

我三下五除二脫了外套蓋在自己頭上,昏昏欲睡:“你把我腦袋遮好,人家就以為是你女朋友。”

他嘆了口氣,徹底沒法子,在我頭頂嘀咕:“誰家女朋友那麽大一個啊……”

我在即將陷入沈睡時被他的話逗得一樂,忽地想起什麽,摸索到校服的兜,掏出昨晚買的眼藥水舉上去:“眼睛幹了就滴兩滴,休息會兒。”

過了幾秒他才從我手上拿走:“你買的?”

“不是,人家送的。”

“誰送的?”

“……”

“沈抱山?”

“……”

“……”

九月二十四日,晴

今天睡過頭了,食堂只有花卷和饅頭。沒有粥,忘了帶水杯,走在路上吃起來很噎人。

在教室做了一天作業,沒有看見沈抱山。

九月二十四日,晴。

沈抱山給我帶了他親手做的早餐,很大一個,雖然早上吃的時候有點撐,但是一直到中午我都沒有餓。培根很香,跟以前吃的肉的味道都不一樣,煎雞蛋也很好吃。第一次吃甘蘭,沈抱山說味道跟大白菜差不多,但我覺得也很好吃。沈抱山好像是個很會選食物的人。

拉花咖啡也喝到了,原來是苦的,可是聞起來很香,也是沈抱山做的。沈抱山很厲害,比我厲害,比很多人都厲害。成績也很好,還會很多我不會的事情。雖然我也會做飯,但沒有他做的那麽好吃。

他帶的眼藥水也很好用,比我初中時候買的那瓶好用。不知道什麽藥店會送那麽好用的眼藥水。

真的很謝謝沈抱山。

如果他下一次還睡不著,也可以打電話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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