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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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長假在下周周五,我提前一天下午請了假,讓蔣馳陪我去看一眼鄉下要租的房子。破是真破:L型,一邊瓦房,一邊改造的二樓平房,柴火竈,沒空調,電視要連天鍋。好在東西都是全的,米面也有,也通水電,後院裏還有個葡萄架。聽說平時三五不時也住人,房主得知能租出去掙錢就趕緊搬了騰地方。

出發前我先買了一堆水果,又讓家裏師傅做了些牛肉包,以防李遲舒在我沒看著他的一天裏又隨便對付了事。問就說是我自己嘗試做失敗的,放家裏也沒人動。

李遲舒不可思議地指著我手裏的口袋,像是對我找借口的敷衍態度忍無可忍:“桂圓和葡萄也是你做失敗的嗎?”

“……”

我勉強再糊弄一回:“水果是別人送的,我媽叫我帶學校和同學分。我班上玩得好的都分完了,這是給你留的。”

他無奈接過,又說了聲“謝謝”,還說:“下次真的不用這樣了。”

“嗯。”我積極點頭,“下次和你一起吃。”

“啊?”

“沒什麽。”我把他推進教室,“吃不完你跟別人分分。我還有事,先走咯。”

李遲舒走向自己座位時回頭看了我兩次,最後一次我等他坐下去用唇語叮囑了一聲“按時吃飯”才徹底掉頭離開。

蔣馳借了他哥一輛suv,跟我一起把一冰櫃的雪糕運到鄉下的房子裏去。

冰櫃不大,畢竟只是給李遲舒一個人準備的,再大能要多大。大概一張小桌子那麽寬,到我膝蓋上頭點的高度。

開了近三個小時的車,我倆一到,緊著把冰櫃通上電,再藏旁邊一小屋子裏。

蔣馳累得口幹舌燥,我現給他燒了壺茶,茶葉是這兒的人自己曬的紅茶,一大壺裏灑一兩片煮進去,又香又解渴。

我把茶放冷水裏鎮過以後遞過去,他蹲在房檐底下,灌完一盅茶,吐了一口的沫子。

“呸呸!”蔣馳一張臉皺成包子褶,“這咋全是茶葉兒末啊?”

我靠在木門邊上,踩著半截小腿那麽高的門檻笑笑:“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麽啊?”蔣馳抗議,“人說了這兒的東西隨便用,到時候連著房子一起結了就行。”

他沖我揮手:“去去,你快去,再燒壺好的來。”

“將就著喝吧,”我轉身去搬後備箱裏的東西,“我是舍不得把好茶葉煮了,免得李遲舒來的時候沒得喝。”

大概三秒左右,我往旁邊一閃,原來位置的腰眼上正正飛來蔣馳的茶盅。

一箱生活用品,一箱食材,分門別類放在隨車的兩個輪滑箱裏,要冷凍的就放原屋的冰箱——多數是肉,這兒的冰箱冷藏效果不太好,放冷凍撐一個小長假還是沒問題。菜沒帶多少,來之前就知道這兒屋主門前是在自己的地,想吃綠菜和土豆都能現挖。

蔣馳擱堂屋喘完氣又過來湊熱鬧。

“拖鞋、水杯、毛巾……嗬!”他抱著胳膊在我後頭看完這邊看那邊,“餃子皮兒都備上了!還有碗和筷子!你要在這兒紮根建設新農村啊?”

我懶得搭理他:“李遲舒愛幹凈,別人的東西他用不慣。”

“呦呦呦他用不慣……”蔣馳搖頭晃腦,努著嘴陰陽怪氣,“你的東西他就用得慣?你是他什麽人啊?”

我沒出聲,一樣一樣收拾好,慢慢站起來,轉過去對著蔣馳問:“你說我是他什麽人?”

蔣馳低頭思考片刻:“這水杯剛剛你怎麽不拿出來給我用?”

“……”

李遲舒來的那天還是蔣馳開的車。沒辦法,他成年比我早倆月,暑假就拿了駕照。我開是會開,但上了路那是無照行駛。

李遲舒抱著個囊鼓鼓的書包,坐在後排背英語。而我則提了兩個大行李箱。

他今天還是穿的藍白相間的校服,踩著一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背起書來時不時擡眼看看窗外。

在蔣馳第八次從後視鏡裏打量李遲舒的時候,我終於忍不住了:“看路看路!你眼睛長鏡子裏邊啦?”

李遲舒聞聲望過來,我和蔣馳倆人在前頭都不吭聲。

過了會兒,他可能覺著第一次跟蔣馳見面,不說點什麽也不太好。

於是李遲舒合上課本,清了清嗓子,略微坐起來一點,試著往駕駛座輕輕喊了一聲:“蔣馳。”

“嗯。”蔣馳應得很快,正大光明把視線放到後視鏡上,還趁機沖我耀武揚威瞥了一眼。

李遲舒斟酌了一下,給他和蔣馳的第一次交談開了個不太明朗的頭:

“聽說你打籃球打輸了?”

“……”

“……”

我往後頭一靠,閉上了眼。

……我的李遲舒啊。

親愛的李遲舒,聊天天才李遲舒。

“我,打籃球,打輸了……”蔣馳看向我,“嗎?”

我說:“看路。”

“哦我想起來了,”蔣馳沖後視鏡一笑,看回大路,“就周四那天嘛,大課間不跑操,輸給這小子幾次。”

李遲舒還打算開口,我忽然睜眼側過去:“你書背完了嗎?”

李遲舒一楞:“沒有。”

“要不睡會兒吧。”我把座位前的放置櫃打開,從裏頭拿了條羊絨毯子,“還有兩個小時才到,先休息休息。車裏邊空調冷,不開又熱,你拿條毯子蓋著。”

蔣馳鼻孔裏發出不屑的氣音。

李遲舒靠在車後座一睡就睡到了終點,太陽正大,我和蔣馳把東西提進屋放好,再開車門喊醒他。

“到了?”他迷迷糊糊睜眼,一覺睡得很沈,但估計脖子睡僵了,一直捂著。看來當年他告訴我高三很累的話確實不假。

我幫他把毯子和書包拿走:“進去坐,待會兒我把床鋪好再睡。”

他拿掌底揉著眼睛:“我來鋪吧。”

“先不慌。”我讓他出來,“把飯吃了再收拾。”

蔣馳上了個廁所出來,手裏邊轉著鑰匙扣:“我上車走了啊。”

我說:“再玩會兒啊。”

他扭頭:“玩什麽?”

我笑了兩聲:“那行。你路上註意安全,到了打個電話。”

他比出“OK”的手勢,關上車門又從窗子裏探頭出來:“對了,那兒有個摩托,你們有急事兒啥的就開那摩托就行,給我打電話也行。不過摩托記得給人還回去啊。”

“知道啦。”

“走了啊。”

我送走蔣馳,回頭看,李遲舒還抱著他的書包坐在堂屋裏,望著墻角一盒打開的漿糊似的玩意兒發呆,應該是屋主留的。

我說:“不上樓去看看?這幾天可都要住這兒,條件不好的。”

他問:“這是誰的家?”

“我的啊。”我伸手把他從長凳上扶起來,“家裏老一輩的房子,我小時候就在這兒長大的。爸媽讓每年都要過來住幾天。讓你陪我,挺不安逸吧?”

——沈抱山,說起謊話越來越熟練了。

“沒有。”李遲舒這才開始環顧四方,說,“你也住過這樣的房子啊。”

“這房子其實挺好的。”我帶著他上樓,“就怕你不習慣。”

“不會的。”他搖頭,頓了頓,又抿了抿嘴,像笑又不像笑,說,“我家條件……其實跟這兒差不多,嗯……比我家要好一點。”

看來蔣馳找這房子還是不夠破。

我裝作漫不經心地應了聲:“是麽。”

李遲舒哪裏知道,這才是我的目的。

過去那麽多年,他無數次把自己青春那些黯淡無光的痕跡藏在與我談笑時的字裏行間,卻從不肯全須全尾告訴我所有。我似乎知道他曾經的貧窮、困苦與孤獨,那樣的他總是在我的腦海中呈現出一種片面式的想象。

後來我發現,我其實對他知之甚少。他掩藏在平和笑容下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甚至連他自己都不願意面對和回憶的窮苦,就像他住了二十年的那個老房子一樣,從不肯向外透露半分。

每每他談及他的學生時代為了省錢而捉襟見肘的拮據日子,我一想深挖幾分,多問一點,他就搖搖頭,用他最典型的那副笑容把人擋回去:“你不知道的。”

“真的很窮。”他那樣的笑最溫和不過,最疏離不過,“你無法想象的。”

一生至此,我陪他走過這許多年,他都不肯帶我回那個地方看上一眼。

他把那個全須全尾都在痛苦著的自己,連同自七歲起,十幾年來真正會讓他想起就猶如撕扯傷疤一樣觸碰到他的自尊與自卑的過去,都鎖在那個房子裏。

連我也成了和蔣馳那樣觸及不到他的貧苦的局外之人。

可是被他關起來的那個李遲舒,越鎖就越孤獨,越不可觸碰就越難以磨滅,最後和那一屋的黑暗融為一體,吞噬了他自己。

所以你看啊,李遲舒,你和沈抱山一起站在本還可以再破爛一點的房子裏,這個人也不是多遙不可及的,你與他之間沒有那麽大的天溝地塹。他也可以吃你吃的苦,走你走的路。

別把沈抱山關在門外了,李遲舒。

我和李遲舒鋪好床,他站在我對面欲言又止:“我的那間……”

“就一間,咱倆一起睡。”我沒有給他拒絕的餘地,“晚上想吃什麽?”

“呃……都可以。”

“吃餃子吧。”

他怔了怔:“……餃子?”

“餃子。”我沖他偏頭,“你不想吃?”

“不是。”他急得甚至擺了擺手,“餃子……就吃餃子。”

李遲舒擡腳就要走:“我下去跟你一起做。”

我攔著他:“你別去了,要現燒柴,到時候熏你一臉。”

我看他還想爭取,又說:“我一個人做能快點。”

李遲舒這才打住:“……好吧。”

“你——”我指指窗臺下的書桌,“是要看書還是下去玩兒?”

大概是因為放假第一天,李遲舒稍微放松一點,在樓上做了快一個小時作業,天暗時就下來了,那時我已經剁好肉餡,往竈裏點了火加了柴,正一邊煮水一邊包餃子。

李遲舒扒在廚房的小木門那磨磨蹭蹭地探頭。

“馬上就下鍋煮了,”我擡頭瞧他一眼,“餓了?”

他還是搖頭,試探道:“我能進來看看嗎?”

我哭笑不得:“進來啊,我又沒攔你。”

李遲舒快步走到菜板和一桌子餡料前,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待。

我知道這是因為他沒吃過餃子。

或許吃過,但那是七歲以前的事,他沒記憶了。

李遲舒一生到死,報覆性地補償過自己許多東西:各式各樣的咖啡機,幾十套價格不菲但買來幾乎不穿幾次的睡衣,各種地毯,許多對耳機,不同品牌的水杯和臺燈……但有一些他也從來不去觸碰,比方說餃子,比方說湯圓。

他有一次看著電視裏一家人其樂融融吃餃子時同我談起這個話題——

“小時候想吃,外婆不讓。有一年大年三十,她從敬老院回來,說給我做頓飯,我說想吃餃子,她先罵了我一頓,又自己哭了很久。說爹媽都死了,還吃什麽餃子。然後第二天,她就回去了。可是第二天……”

李遲舒說到這裏不再說了。

第二天是他的生日。

大年初一,最孤獨的人出生在最熱鬧的日子裏。

我那時聽完安慰他,說第二天就給他做餃子,他說他不要,他真的不想吃。

他怕我生氣,笑著跟我解釋:“不過是面粉和肉團,分開來做怎麽都能吃,合在一起變成餃子,意義就不一樣。而我確實沒有吃它的必要。雖然小時候是外婆不讓吃,但現在我真的不想吃了。”

我沈默地包著餃子,一擡眼,對上李遲舒躍躍欲試的眼神。

我問他:“你想包?”

他眼睛亮亮的,點點頭:“可是我不會。”

“不會我教你。”我抽了雙筷子,分給他幾塊面皮,教他比好手勢,“夾些餡兒進去,別太多,筷子再沾點水兒……”

餃子煮好已經天黑了,我倆在屋檐下的坎上支了個小桌子,房梁頂上一盞結著蛛絲的黃燈泡,李遲舒跟我一人一個小板凳,圍著一盤餃子吃起來。

熱氣冒騰到我們頭頂,我別開上半身,特地歪到李遲舒那邊,問:“好吃嗎?”

他顧不上說話,兩手捧碗,嘴裏塞滿餃子,望著我直點頭。

“慢點吃,小心燙著。”我笑了笑,“就是可惜,沒帶銀幣。”

他含含糊糊地:“硬幣?”

“餃子裏藏硬幣,咬到的人來年都會平平安安,吉祥如意。”

我突然想到自己胸前還有個金墜子,一連身起來。

“你等我兩分鐘。”

墜子是十二歲本命年那年家裏人買的,一個老虎,誰送的我都忘了,後來有一年我取下來送給李遲舒了——不過現在還在我身上帶著。

我把它取下來,揉了香皂洗了洗,跑回桌子面前坐下,遞到李遲舒嘴邊:“咬一下。”

李遲舒還嚼著餃子,看看墜子,又看回我臉上:“嗯?”

“咬一口。”我說。

“哦。”

他好不容易把嘴裏東西咽下去,喝了口水,微微張嘴,牙齒在老虎身上輕輕碰了一下。

我放下墜子擱桌上:“人家咬硬幣,你咬金子。不止明年,後年,大後年,大大後年,都要平平安安的。”

他低頭盯著那顆金子好一會兒,才埋頭笑笑,小聲說:“謝謝。”

蔣馳找這地方,該破的不破,不該破的破了個全。

就比如說洗澡,還得現燒熱水。

好在我吃飯的時候就已經給李遲舒燒了一桶,在他提出要去洗碗時成功被我用洗澡這個命令回絕了。

等他上樓找好換洗的衣服下來我也差不多洗完了碗,看他頭也不回地往廁所走,我一把把人叫回來:“你等會兒。”

李遲舒很聽話地停住腳:“怎麽了?”

我把他手裏衣裳拿過去抖開看:“短褲?”

“嗯。”他目光帶著點不解在我臉上逡巡,“我爸爸的……怎麽了嗎?”

李遲舒就帶了兩套換洗的衣服,這是我意料之內的,他學生時代的所有服裝幾乎都來自他已故的父親,春夏秋冬,總能找到幾件不合身但湊活能穿的。

“山裏晚上蚊子多得很,穿短褲要被咬。”我轉身上樓,“你等我一會兒。”

——我的兩大個行李箱,其中有一半的東西都是為李遲舒準備的。

來之前一個周裏我就已經讓家裏做衣服的阿姨幫我給李遲舒定做了兩套睡衣,畢竟李遲舒渾身上下每一個地方的尺碼,我比他本人都更清楚。

拿著給他做的睡衣下樓時我又回頭看了一眼他那套衣服:很大,比他本人的身架大了不知道多少,縣城市攤上典型的軍綠色,材質是最不透氣的滌綸,頂多十五塊,不會超過二十。

我又想起那個買了一櫃子奢侈品牌但從始至終只愛穿畢業時買的第一套純棉睡衣窩在被子裏的李遲舒。

十月一日,晴

放假第一天,給老師交了留校申請,學校沒人,食堂一樓窗口只有一個菜。

做了兩張數學卷子,一張英語周報。

要七天之後才能看見沈抱山了。

十月一日,晴

今天陪沈抱山去鄉下了,原來是他的老家,我以為他從沒住過這種地方的。

沈抱山給我做了餃子,我吃了十三個,已經好多年沒吃過餃子了,跟著沈抱山好像運氣會很好,總能吃到很想吃的東西。他還讓我咬了一口他的金吊墜,是個老虎,咬完以後他說我未來四年都要平平安安的。

晚上睡覺穿的他的睡衣,他說是他小時候的,現在穿著不合身,所以帶來讓我試試。不過真的跟我很合身,哪裏都剛剛好,穿著很舒服。

睡覺的時候二樓的電風扇不轉了,很熱,沈抱山到處找,找到兩個塑料扇子,但我沒力氣扇很久,熱著熱著就睡著了,醒來看見他在給我扇涼。我沒有說話,希望他沒發現。但是很謝謝他。

第一次和沈抱山單獨過夜,他真是一個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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