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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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響, 兩聲響,笙竽和煦, 銅鈴聲聲。

車駕過處, 島上之人自動跪伏在側,外來的人原本站在原地,看見身邊的人齊刷刷跪倒一大片, 連忙跟著跪下, 眼睛卻忍不住偷瞄。

無恨島島主端坐在鑾車上,高冠華帶, 金玉簇身, 高貴的不忍逼視, 面上卻覆了一層青銅梟面, 看不清樣子, 只露出一截年輕光潔的下巴。

喻青崖和喻宵站在高高的樹上,看著島主降臨,視線一起落在那張帶著面具的臉上。

車駕越靠越近, 可以看清島主華麗的衣袍上面,生著一只瑰麗異常的黃金樹, 當走到他們所在的樹下,黃金樹的末梢突然綻出一片金黃的葉子。

再看時才發現那不是一片葉子,而是一只美麗的蝴蝶,拖曳著金光閃閃的尾羽飛向遠方。

島主目送著金色蝴蝶遠去,車輪停下。

金色蝴蝶在夜幕中灑下流光, 最後落在高高的樹上,一襲紅衣耀眼的喻青崖伸出手, 任它停留在掌心, 輕聲笑道:“好漂亮的蝴蝶啊。”

人群中驟然響起一片熱烈的歡呼, 所有島人都目光熱烈的看向“她”。

島主走下鑾駕,擡頭看向樹梢,青銅覆蓋的臉上,露出一個微笑:“你是春神送給我的禮物,跟我走吧。”

外來客們原本懵懵懂懂地跟著看熱鬧,看到這一幕瞪大了眼睛,這是什麽情況?

耀眼明媚的“玉娘子”好像也被嚇了一跳,嗔道:“你在說什麽呀,什麽禮物,人家明明是個人嘛!”

銅面島主伸出手,金色的蝴蝶又飛回他的指尖,他的唇角勾起一個若有似無的微笑:“被春神選中的人,將會成為我的妻子,蝴蝶飛到了你的掌心,你願意嫁給我嗎?”

自從被提醒異常後,喻宵一直神情緊繃,看到這一幕,想也不想地攔在喻青崖面前:“你當我是死的?”

無恨島主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瞥向另一邊,微笑道:“這位姑娘還沒有說話。”

喻青崖還能有什麽話說,喻宵當即就要替他回絕,誰知被徒弟一把按下胳膊,高聲道:“我願意!”

喻宵:……

嗯?

喻青崖站在高高的樹上伸開雙臂,一襲紅衣獵獵作響,雙眼發光道:“接著!”

無恨島主好像瞬間理解了他的意思,伸出雙臂,喻青崖便從高高的樹上翻身而下,一下子掉到他的手臂上。

喻宵一臉難以置信,就見“玉娘子”難掩興奮地嚷嚷道:“大郎,我一直以為你不喜歡我,然而就在剛剛,我突然感受到了你的焦急,你果然是怕失去我,我好開心!”

喻宵:……

又在玩什麽?

喻青崖雙眼發光地摟住無恨島主的脖子,對著他繼續高喊:“所以大郎,我和島主走了,你要好好吃醋啊!沒有我的日子,要好好想我,我就知道你愛我,嘻嘻!”

這下不僅是喻宵和外來者迷惑了,歡呼的島人笑容也凝滯在臉上,只有無恨島主輕輕笑出聲:“姑娘這樣說,我也太傷心了。”

然後擡起頭看向喻宵:“既然如此,閣下的娘子我就帶走了,兩天後的祭神大典,就是我們的婚禮,如果您不願意,就來搶親吧。”

“哈哈,就是這樣!大郎!記得來搶親啊!”

鈴聲響起,車駕重新啟程,喻青崖對著師尊回眸一笑,順便把他氣個半死。

“你知不知道這個島上很危險!”

“知道,所以師尊,我去幫你打探消息!”

“不用,我自己可以!”

“可是我真的想看師尊搶親哎!”

喻宵:……

果然這才是根本目的吧!

喻青崖神色興奮,揮舞著手臂高喊:“大郎!搶親的時候威武一點啊!我相信你!”

然後轉頭看向一身華貴的島主,天真爛漫道:“多謝島主啊。”

“呵呵,美人開心就好。”

“你敢從樹下接住我,重不重呀?”

“呵呵,美人在懷,再重也是不重的。”

“哇,你真是又勇敢又強壯。”

“呵呵,謬讚了,其實胳膊已經斷了。”

“哈哈哈,不要緊吧?”

“呵呵,其實沒關系,這麽點小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麽。”

喻青崖笑得很愉悅:“你真是個好人,作為你未過門的妻子,能不能問一下你貴姓。”

島主呵呵一笑,補充道:“應該是作為還未過門,就等著情郎搶親的妻子。”

“當然美人要想問的話,在下也很願意告訴你,我姓趙。”

……

喻青崖就這麽住進了島主府,回到府上後,趙島主也終於褪下了他的青銅面。

這位趙島主看起來二十來歲的樣子,模樣甚為俊朗,周身透著一股繾綣的書生氣,看起來很招人喜歡。

等安排完衣食後,揮退侍從,彬彬有禮地笑道:“玉娘子現在是島主府半個主人,有什麽事都請自便吧。”

喻青崖擡頭看著府中華麗的裝飾,掩唇笑道:“多謝趙島主,只是我有一件事很奇怪,聽別人說夫人新喪,島主很傷心,可您轉眼就要娶我,不怕夫人在天之靈傷心嗎?”

趙島主呵呵一笑,目光落在他艷麗的衣裙上:“玉娘子誤會了,不是我要娶你,是春神選中了你。”

喻青崖看著他的動作驚訝道:“你是說因為這件衣裳的緣故?可這是島上的姐姐們送給我的,啊,壞蹄子,是不是在這衣服上做了手腳,故意捉弄我!”

趙島主溫柔地笑道:“春神的心思,她的子民都知道,玉娘子你明媚又可愛,春神覺得我會喜歡你。”

“聽起來倒像是你們的神娶親,可是作為新郎的你,是怎麽想的呢?”

“呵呵,我怎麽想又有什麽重要的,反正成親的那天,你的大郎就會來搶親,不是嗎?”

“哈哈,說得是,你真可憐。”

趙島主也為玉娘子的直率有些無奈,搖搖頭準備離去,喻青崖卻突然叫住了他。

笑吟吟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島主真的見過神靈嗎?”

趙島主一頓,神色第一次有了些悠遠:“啊,見過,那應該是一位非常了不得的神。”

……

送走可憐的趙島主,喻青崖安靜地坐在榻上,房頂突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喻青崖伸出手,十個傀儡娃娃蹦出來,噠噠地跑到窗上,合力拉開窗,待狐貍鉆進來,一起跳它背上。

狐大仙“嗷”了一聲,壓低嗓門道:“你幹什麽呀!”

喻青崖抱起手臂似笑非笑:“你來幹什麽?”

“喻仙尊讓我來看看你啊,你沒事吧,聽喻仙尊說的,我都嚇死了,這到底是個什麽鬼地方,島上的是人還是鬼啊!”

“哼。”喻青崖把它抓起來:“師尊派你個膽小狐來有什麽用,他怎麽不自己來看我。”

“我膽小也比你有用!還有喻仙尊,他不吃了你都是好的,你還讓他看你,你說說你是不是有病,老惹他幹什麽!”

“呵呵,你管不著。”

喻青崖把它放下,然後召出十個傀儡娃娃排成一排,抹過他們的眼睛,兩指點額,狐貍嗖地一聲跳到他的腦袋上,用兩爪按上他的太陽穴,和他共享視角。

十個傀儡娃娃落地就撒丫子各奔東西,小小的身軀不引人註意,眨眼就將島主府各個角落轉了一個遍。

喻青崖頻繁切換視角,沒發現什麽異常,直到活潑好動的“多壽”,一下子跳到案子上,將一個什麽東西撞掉,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狐大仙拍了一下爪子:“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喻青崖一巴掌拍它腦袋上:“閉嘴吧你!”

門外響起了規律而緩慢的腳步聲,多壽偏了偏腦袋聽,嘰裏呱啦順著墻柱爬上房梁,投下一對滴溜溜的眼睛。

島主推門而入,看著祠堂上倒掉的靈牌,輕輕將其扶起,喻青崖便看到了上面的字跡:春女,島主夫人的名字。

島主撫摸了一下夫人的靈牌,就將另一個靈牌擺在旁邊,嘆了口氣,從始至終沒什麽表情,轉身而去。

喻青崖定睛看去,這次是一個空牌,什麽也沒寫。

多壽的視線跟著島主的背影離去,跳下去看向案上,狐貍嗷的一聲叫出聲:“你看見了嗎,那上面都是一個名字!”

“你吵什麽!”

喻青崖把它甩下來,還用它咋呼,最後多壽眼裏看到的那一排排“春女”靈位,瞎子都能看見。

狐大仙瑟瑟發抖:“不可能有那麽多人都叫春女,是不是等你死後,你的名字也會變成春女,那最後一個空白牌位是給你的!我的天啊!好嚇人!這個地方果然有問題!”

喻青崖看向他,一臉驚訝道:“嘶,我怎麽覺得你的腦子比師尊還好使點?”

“那當然了,我是誰啊,嗷,誰打我!是不是你!”

喻青崖微笑,他就知道師尊不可能完全放他一個人在這。

喃喃自語道:“祠堂供奉的應該是歷代先祖,如果‘春女’真的是歷代島主夫人的話,為什麽沒有島主呢?難道長久以來,島主一次都沒有更替過嗎?”

空氣靜默,沒有人答話。

……

時間過得飛快,祭祀大典如約而來。

無恨島東西南北的人都開始向島中心移動,前往聖樹所在。

島上的外來客也被邀請前往聖地,這是他們在島上的最後一天,是走是留都在今天決定,臨到頭,這些人突然心慌起來。

“你們說最後一天的祭神大典需要幹什麽?”

“咱們真的能順利離開嗎?”

“老天爺保佑!”

焦躁到極處,便開始想一些沒用的——

“玉娘子真會嫁給島主嗎?”

“蕭大郎敢來搶親嗎?”

“哎對了,蕭大郎呢?”

在這樣的竊竊私語中,眾人穿過雲山霧繞的環島水系,終於來到了島中心,當看清島民的聖地後,所有人都陷入了沈默。

懸浮於巨大湖泊之上的,是一棵又一棵難以合抱傾斜向上的枝幹,然而它們不是樹,而是聖樹一條再微不足道的根系。

數以十萬計的島民棄船而下,對著聖樹跪拜,順著根系向著樹中央攀爬,如果從高處看,就像一群黑壓壓的螞蟻在朝聖。

在這樣的神跡面前,所有外來客都匍匐在地,這一瞬間他們也成了聖樹虔誠的信徒。

同是外來客的喻青崖,卻早就作為島主夫人和島主並肩一起,站在聖樹下,俯視著這群螻蟻,讚嘆道:“沒想到島主居然聚集了這麽多踐行古禮的信眾,是怎麽做到的?”

“呵呵,那當然是因為無恨島是一個可以了卻所有遺憾的地方,他們都是自願留下的。”

“真的嗎?”

“當然。”

密密麻麻的人群向上攀爬,外來者們終於攀上了高臺,擡眼望去,和他們朝夕相處的島民們站在島主背後,而更多陌生的島民站在階下,笑吟吟地看著他們。

無恨島的島主上前一步:“我現在送你們最後一件禮物,你們可以決定要不要留在島上。”

詭異的氣氛,讓外來客們異常不安,然而面對那密密麻麻的人群,沒人敢動。

顫抖地接過島民遞來的盒子,等打開後,瞪大了眼睛:這是一粒種子?好像看不出什麽特異之處……

島主也將一粒種子攤開在喻青崖面前,笑著問道:“玉娘子想要嗎?”

喻青崖好奇的看著:“這是什麽?有什麽用處?”

“它是聖樹的種子,一個可以了卻所有遺憾的東西。”

“這麽神奇?”

喻青崖毫不猶豫地接過,拾起那粒種子,當落入掌心,種子開始發出瑩潤的光,緩緩生出根芽。

不止一人拿起了這奇特的種子,然後在眾目睽睽下,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驚叫聲此起彼伏,一個身體強壯的男人看著自己的手不可置信道:“我的手!我的手!”

眾人看向他的手掌,那是一雙異常穩健強壯的手,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但他剛剛還是一個上島為兒子求藥的老漢!

這個年過半百的老漢,就在眾目睽睽下,掉齒重生,白發生黑,返老還童!

吸氣聲此起彼伏,老漢卻顧不得周圍的目光,熱淚盈眶地感受著自己重又年輕的肢體,那些無可避免的笨拙、衰弱、病痛統統離他遠去,他又感受到曾經可以追趕一頭牛的年輕自己!

這時候鉆到他掌心裏的種子開始對著他說話,那個聲音好像響徹在每個人的心底:“你想留在島上嗎?只要留在島上,你就會永遠以這副年輕的樣貌生活下去。”

“想!”如果這就是留在島上可以得到的東西話。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想要得到什麽就要付出什麽,無恨島上的每個人都要自發為這個島做貢獻,你願意嗎?”

“我願意!”

“那好,回去殺掉你的妻子和兒子,將他們的生命獻給我吧。”

老漢突然楞住了:“你說什麽?!”

“每個人都需要為無恨島做貢獻,將你的妻子和兒子獻給我。”

“不可能!”

他不遠千裏來到這個地方,就是為了這個家,他怎麽可能將自己最寶貴的家人獻出來!

老漢雙目血紅地看向島主:“這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妖物!”

島主很平淡地笑道:“放心,它只是一顆很好甩掉的種子,不管你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對它說‘我不需要你了’,它就會離你而去。”

老漢幾乎立刻就想開口,島主又淡淡的補充道:“但是無恨島只會接受有種子的居民,失去種子的,將永遠無法回到島上,而你也會失去種子帶來一切。”

失去種子帶來的一切,是什麽意思?

老漢看著年輕的手掌發起了楞。

他就是為了這個家來的,他絕不可能舍棄他的親人,老漢堅定的想著!

但是他的腦海裏又不可自抑地想起來,他的老婆長得不漂亮,脾氣也不溫順,這麽多年一直看不起他,所謂老來伴的情誼,不過是因為他們都老了,不得不結伴。

而他的兒子,也並不爭氣,從來沒有一天不讓他操心的,哪怕他老的走不動了,還要為他千裏迢迢求藥。

如果真的能永遠保持現在這副強壯的姿態,他是否還需要這樣的家人呢?

種子一視同仁的種在每個人心底,所有外來的人都陷入一種詭異的狀態,其中一個人突然想到,島上的人曾經對他說過:“我曾經也像你一樣肯定。”

而現在他擡頭,那個熟悉的島民正對著他微笑:留下來吧。

原來是這樣,面對一島衣食不愁的安逸,還可以堅定的想到自己俗世的羈絆,然而如果稱的另一邊是永恒的生命和健康呢,那稱這邊的籌碼還有那麽重嗎?

島主悠然的聲音在大家耳邊響起:“現在你們可以自由選擇來去,只要手握種子,無恨島的大門就會永遠為你們敞開,你們知道的,這是一片怎樣的人間樂土。”

島上的人一同露出只有真正處於幸福中的人才能流露出來的祥和神色:留下吧,永恒而幸福的生活下去。

喻青崖握著掌心的種子,心底同樣升起一個聲音:“你很喜歡你的師尊嗎?呵呵,不如殺掉他,讓他永遠美好的留在心裏吧~”

喻青崖露出一個顯而易見的微笑:“師尊!你到底什麽時候來搶親!”

話音未落,空中閃現出一柄漆黑的長刀,倏然將站在高臺的島主釘飛在樹上,他的瞳孔甚至沒來得及擴散,人就已經死了。

新郎的肢體搖蕩在樹幹上,鮮血汩汩流下,這大概是史上最有排面的搶親。

烏發烏羽的仙人踩在枝幹上一步步走近,直到腳尖觸碰到鮮血才停下腳步,擡手將長刀從島主稀爛的胸口抽開,緩緩道:“我想知道向我獻祭之人是誰。”

島上的外來客們開始尖叫,喻青崖變回本來的樣子,回頭狡黠的對他們比了一個閉嘴的手勢。

在戛然而止的寂靜中,島主破碎的胸膛響起一聲有力的跳動,像是生芽的草木,轉眼間就織出一顆完好的心臟。

他動了動手指,低頭看看自己還沒修覆完全的胸膛,緩緩起身,青銅面具已經被刀氣割裂,對著仙人露出一個溫雅得體的笑容。

“呵呵,不好意思,就是我。”

“喻仙尊,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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