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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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楓。”喻宵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

趙楓擡頭, 目光覆雜地落在他的臉上:“是我,您還是和幾百年前一模一樣。”

喻宵看向他, 神色平靜:“你也是。”

趙楓低笑起來:“我也是嗎……呵呵呵。”

大地劇烈搖動, 好像有什麽東西從下面鉆出來,聖樹搖擺著枝丫,焦急的女聲從它身上傳來:“楓郎!楓郎!誰殺了你!”

數不清的綠色枝丫仿佛人手一樣將趙楓束縛在懷裏, 趙楓拍了拍它堅實的“臂膀”, 無奈道:“好了,好了, 春女, 你又把我救活了。”

自從島主突然被殺又離奇覆活後, 一直被壓抑著的外來者們終於忍不住尖叫出聲, 這個島上到底是一些什麽怪物!

然而還沒等他們叫幾聲, 就被一只小山一樣大的狐貍尾巴一卷,掃到背上,齜牙咧嘴地恐嚇道:“不許吵!”

外來客:……

“啊啊啊!妖怪!都是妖怪!”

狐大仙齜齜牙, 什麽眼神,沒看見這是一只高貴而不平凡的狐仙老爺嗎?

看在被他們供奉過的份上不和他們計較, 甩起三條尾巴讓他們閉嘴,島上的原住民則驚恐又憤怒地看向這一仙、一人、一妖:“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喻宵看向島上的人,又看向趙楓,沒什麽表情道:“解釋一下。”

趙楓呵呵一笑。

他沒見過自己的親生父母,當然這也並沒什麽稀罕的, 亂世之中不知其父不知其母的人太多了,他甚至一開始也不叫趙楓。

他在普通的農家長大, 經歷過戰亂, 經歷過逃荒, 艱難的活著,然後很快老去,在他相伴到老的妻子過世後,他感覺自己也快走到了生命盡頭,半夜睡不著的時候,一個人躺在院子裏的大柳樹下乘涼,什麽也不想地望著月亮。

不知為什麽,那天的月亮似乎特別亮,比他往常見過的都亮,在明亮的月光中,踏進院子裏一個異常的“人”。

那人身上的烏羽像燃燒的火焰,在皎潔的月光中,拖曳出一縷縷幽深的虛影,雪白的面色與這月光融在一起,像一個虛幻的夢。

“你是仙人嗎?”趙楓只能想到這一個答案。

那人淡淡地回道:“算是吧,你也可以當我是一個從未謀面的長輩。”

“呵呵。”趙楓看著自己蒼老而幹枯的手掌,又看向仙人瑩白如玉的手指,總覺得“長輩”這個詞,有些奇妙。

不過他們確實相對坐下,在月下對酌,為了款待仙人,趙楓特地將深埋多年的美酒都挖了出來。

趙楓天南地北地說了很多,仙人卻只是跽坐於地,安靜地喝了三碗酒,然後聽著他胡說。

說到最後,趙楓嘆了一口氣,看著仙人:“您為何而來呢?”

仙人放下碗,目光平靜地開口:“我受你的父親所托,要照拂你一二,如今吃了你三碗酒,可以滿足你三個願望。”

趙楓捧酒的手一頓,越發覺得自己在做夢了,慨然笑道:“若這是真的,那我第一件事就是要長生不老,像大仙你一樣!”

仙人沈默了一瞬:“我做不到,但我可以給你一個修煉密卷,修到什麽程度看你。”

“哈哈哈!原來仙人也有做不到的事嗎?哈哈哈!”

趙楓笑得眼淚都飈出來,仙人臉色很明顯的不好看了,趙楓趕緊繼續說:“好吧,那第一件事就算您完成了,我現在說第二件,我要花也花不完的錢,再不受錢這個字的苦。”

“這倒簡單,我常與冥府做事,積攢了一筆功德,可以記在你頭上,福茵你這一脈,還有嗎?”

趙楓喝了很多酒,開始醉了,撐著頭費力地想起來,最後搖搖頭:“人生最大的遺憾,也不過是光陰苦短,錢不夠花罷了,我實在想不出解決了這兩件事,還會有什麽煩惱。”

仙人平靜地看向他:“那好,第三個願望暫存到你這裏,等你想好了再告訴我吧。”

“哈哈哈,多謝神仙,能給我講講我父親的事嗎……”

……

趙楓一直沒有提起過第三個願望,久而久之,喻宵就忘了。

直到幾百年後,那個願望被用來完成一個血祭儀式,喻宵才從塵封的往事中想起這回事。

他本以為是趙氏的後人,無意中啟用了這個承諾,沒想到居然是趙楓本人,所以這到底是為什麽?

聖樹的枝幹張牙舞爪地將趙楓護在懷裏,島上的數十萬眾一起虎視眈眈地看著這外來的一仙一人一狐。

趙楓卻很平靜,平靜地講述著一切。

當第二日酒醒後,趙楓原以為昨天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但是他稍微回想一下,腦子裏還真的印出一段修煉功法。

而很快,他的子女們又跑過來告訴他,挖地窖的時候挖出來一壇金子!

這突如其來的一切讓他瞪大了眼睛,難道一切都是真的?

從此之後,認祖歸宗後的趙家就開始興盛起來,那一壇子金子用來買房置地,日子越過越順,好像有神靈庇佑。

而趙楓也在那一份功法的作用下,身體一天比一天健壯,白發逐漸變黑,佝僂的身形也直起來。

感受著重回青春的無限快意,享受過富貴溫柔鄉看破紅塵的趙楓,直接出家求道去了。

戰亂起,戰亂又終,縱橫在這片土地的幾大強國也逃不過覆滅的命運,最後歸於統一的墟國。

他去過很多地方,經歷過許多事,見過很多人,有仙人賜予的強運加身,總是會在關鍵時刻化險為夷。

那些游歷的日子是他一生最快樂的時候,就算現在想起,也閃閃發光。

然而時間還是盡了,感受著修煉上的壁壘,他知道天命到頭了。

他漫無目的地行走在大地上,尋找自己的歸宿,說不好是什麽感覺,大概是時過境遷的茫然。

直到有一天,漫游在路上時,遇見一個高歌的采桑女,見他打馬經過,擡眸對他嫣然一笑,那枚笑容仿佛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嫩芽,一圈圈地縈繞在趙楓心底,於是趙楓在這裏暫留了腳步。

一個相似的月夜,采桑少女爬上他的墻頭,支著下巴笑吟吟地看著他,趙楓知道,他找到了自己的歸宿。

少女名叫春女,像她的名字一樣,永遠充滿了揮霍不完的生氣,而他卻漸漸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趙楓撫摸著她烏黑的頭發,從她明亮的眼睛中,越發能看清衰老的自己,他又一次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恐懼。

在這種恐懼中,他的好運氣似乎也用光了,某一天,他的馬發瘋似的將他摔下去,他聽著骨骼斷裂聲,瞪大了眼睛,這一天竟然來得這樣快。

然而死去的不是他,是春女。

她的身體好像被什麽東西刺破,變成了一個漏洞百出的布袋,周圍的鄰居都驚恐地看著他,因為他必死的身體在一夜之間恢覆如初,就像用一條命,換得另一條命。

趙楓不得不離開了,他不能解釋這種詭異的事,然而在路上的時候,他又遇見了一個嬌美的少女,那個少女露出和春女一模一樣的笑容。

他和新的“春女”生活在一起,每當他瀕死的時候,第二天都會無事發生,而“春女”會換個樣子,重新回到他身邊。

不知為什麽,某個瀕死之夜,他大著膽子抓住了“她”綠瑩瑩的“手”。

他很想說:“不要再繼續下去了。”

但不知為什麽,他沒有說下去。

從那一天起,春女的“衣服”換得越來越勤,甚至不太避諱他。

她看向他的目光一如初見,他卻再也找不到當初心動的感覺了。

“我們去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吧。”

……

喻青崖看著密密麻麻的島民,笑道:“所以你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島上,建造出一個夢想之國?”

趙楓絲毫不為突然變了個性別的玉娘子驚訝,淡定自如道:“是的,這很簡單,我曾經說過,這世界上大多人的煩惱,不外乎是光陰苦短,錢不夠花,誰能拒絕永生的誘惑呢?”

“看看下面這些人,你知道他們是什麽人嗎?他們殺父、殺母、殺妻、殺子,每個人手上都沾著自己最親之人的鮮血,但只要擁有永恒的生命,他們就可以在這個永恒國度,寧靜而幸福的生活下去,我甚至可以將這些人妝點成聖人,將這座吃人的罪孽之島,妝點成聖人之島。”

一直溫和笑著的島民,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他們一個個沈默地看著趙楓,臉上是一種虔誠到近乎天真的表情,無聲地質問著。

他們不明白,追求大道必要的犧牲,為什麽要稱之為罪孽?這難道不是島主一直說的話嗎?

看著他們的表情,趙楓輕笑,沒有再理會喻青崖,而是直接看向喻宵,像是小孩子犯了無法收場的錯,沒臉見長輩一樣垂頭喪氣道:“真的不想在您面前這樣直白的袒露一切,可我好像真的沒有辦法了。”

喻宵看向他,並沒有多餘的表情:“要我做什麽?”

趙楓仰頭,嘆了口氣:“就像我向您獻祭時祈求的那樣,殺掉我吧。”

喻宵將玄螭提在手中,在地上劃出一條沈重的線:“好。”

春女的尖叫響起,她伸出無數枝丫從後面抱住他,哀戚道:“是因為那個女人嗎?你愛上了她,你想和她一起離開島上,你恨我殺了她,你想為她拋棄我!可是楓郎,離開我你會死,我不能讓你死!如果你真的那麽愛她,我可以永遠變成她的樣子,我可以改成她的名字,你想怎麽樣都可以,只是不要離開我好嗎?”

趙楓疲憊地回頭,對著她搖搖頭:“春女,不是因為這個,你說的那個人,我的上一任夫人,她是一個可憐的女孩,但我從來沒愛過她,我甚至記不太清她的名字,請相信我,這輩子我都沒愛過除了你之外的第二個人。”

“可是春女,你不是人類,所以你不明白,無恨島的夜晚是多麽可怕,哪怕它沒有饑餓,沒有爭鬥,甚至沒有死亡,在夜裏依然有無數人無法入睡,它名為無恨島,卻是一個由憾恨編織而成的島嶼,我們可以騙過所有人,但無法騙過深夜時的自己!”

當這句話落地,島上原住民原本天真、無邪、虔誠的面具倏然碎裂,他們瞪大了眼睛,就像無數個不眠之夜一樣,驚恐地看著血淋淋的真相。

他們不解地撐起血紅的雙目:“島主大人!當初是你引我們留在島上,是你打開了我們的貪婪之門,既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為什麽不繼續演下去!既然已經做了選擇,為什麽要告訴我們這樣的選擇不值得!我們擁有無數個不眠的夜晚,可我們也擁有無數個安靜祥和的白天,我們還可以繼續像現在這樣幸福寧靜的活下去!”

趙楓的神色第一次無法保持平靜,他無法面對島上之人憤怒的目光,就將目光投向喻宵,努力笑出來:“看吧,不要嘲笑我的貪婪,我的軟弱,這世界上也有無數個人和我一樣!”

然後很快他也像無數人一樣,露出怨恨的神色,看向高高在上的神靈:“可是我本不用經歷這樣的事啊,如果當年沒有遇到你,我也許只會在幾百年前就普普通通的死去!你為什麽要出現在我的生命裏!”

喻宵的目光凝成一條線,沒有說什麽,只是拾起長刀。

趙楓痛哭失聲,最後看向高大的樹妖,近乎絕望道:“既無法抵抗誘惑,也無法拋去良心,所以只能痛苦,人就是一種這樣的生物!”

“我不是不愛你,可是你的愛讓我太痛苦了,痛苦得無法活下去!”

“所以,抱歉!”

春女似乎深受打擊,開始憤怒起來,整個島嶼都在震動:“既然如此,不如把你的命給我吧!”

然而在她揮舞著枝條動手前,喻宵已經提前一刀斬斷了趙楓的身體,連同背後的巨大的聖樹一起一刀兩斷。

“啊——”

春女發出痛苦的尖叫,倏然縮回爪子。

喻宵冷靜地收刀,看向它:“他要求殺他的人是我,你沒聽清楚嗎?”

趙楓解脫似的看向胸腹的刀痕,又看向身後的春女,用盡最後力氣乞求:“不要傷害春女,她只是一個什麽也不懂的……”

喻宵淡淡地打斷他:“我可只答應了你三個要求。”

作者有話要說:

師尊:你們夫妻倆,一個搶我人頭,一個坐地起價,過分了吧。

趙楓:……

春女:……

謝謝你,安屠生。

所以說許願這種事,最好不要找兇神,專業不對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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