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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窩在洞府中睡懶覺的白澤是被昆侖虛的動靜弄醒的,雖是極不情願,但仍是化做人形出門瞧瞧,他這片墨竹林和昆侖虛臨近,他自己和墨淵做鄰居做了許多年,除了幾百年前墨淵魂歸仙體昆侖虛熱鬧過一陣子之外,弄出這麽大的響動,也著實讓他有些好奇。

但方出了洞府,白澤一張幼童的稚嫩臉上顯出不悅神色,嘴角抽了抽,腹誹道:“墨淵你是瘋了麽,沒見過這麽搬家的。”

讓這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上古神獸也能氣一氣的定然不是小事,呈現在白澤眼前的,是生生被拔去一半的昆侖虛,還帶得他的墨竹林倒了幾根新竹子,白澤口中雖念著老頭才不管你在折騰什麽,帶到了老頭的竹子就要賠這樣沒什麽實際作用的碎話,可心中還是跟著憂了憂。白澤知古通今,許多事情算一算能瞧出個七八分,捏著又端又胖的手指掐了會兒,他哼的一聲,罵了聲癡,便關了洞府的門駕雲離去。

但白澤因睡懶覺還是誤了重頭戲,趕到碧海蒼靈的時候好戲已經收場,眾人該療傷的療傷,該擡回家的擡回家,只瞧見承著三毒濁息的半座昆侖虛杵在碧海蒼靈中,原是妙義慧明鏡崩塌至此地步,白澤探了探,覺得墨淵這個法子想得挺妙,但定睛一看,還能略瞧見半座昆侖虛上還帶著自己地盤的幾桿墨竹,白澤瞇著眼睛不爽,仿佛方才誇老鄰居的不是他了一樣。

白澤熱鬧沒看成,預備著打道回府,想著東華一生嚴謹實難弄出這麽個不大不小的差錯,聽說也是因著他那個方三萬歲的小媳婦之故,這麽一想,白澤又憶起在自己洞府中白吃白住了一段時日的那一對人,說起來那個叫成玉的小花仙,言談間對自己的身世似乎並不甚明了,還真的以為自己是個凡人,小丫頭動歪腦筋的時候挺聰明的,想到正經事情就發懵了,若真的是個凡人,怎能僅一世之力就脫凡飛升,也不至於撞了鎖妖塔魂都散了仙體不散,也是虧了那個情癡,生把魂魄聚回來了,天君這一輩能拿得出手的兩個人都是一個模樣,可嘆可嘆。那些真正求仙的凡人,那個不是熬了百年之久,不過現在談及此也是枉然,東華那個沒心肝的,不是前些日子剛關閉了九天瑤池。

白澤在自己心中繞著這些話,走出去碧海蒼靈沒多遠,就覺得事有不妥,他掌管萬妖之冊,於妖物之行最是了解也最是靈敏,南荒隱隱籠罩妖氣,本著既然都出門了一個熱鬧沒看成,看另一個熱鬧也成的心思,調轉雲頭,朝著南荒飛去。

果然,南荒紺之魔族的地頭上,有一個大熱鬧等著他瞧。

白澤到鏡湖的時候,湖面半黑半澈,黑的那一側上懸著個熟悉的妖物,是妖九嬰重塑的妖神,另一側凈純的湖底,能瞧出是個蟄伏的龍影,這樣神澤威凜的銀龍白澤再想不出第二個,果然,下一刻銀龍破水而出,從無起浪的鏡湖湖面忽起千軍萬馬喧囂之聲,激起十餘丈的巨浪,托在銀龍身下,龍身纏繞,護著的,似乎是個什麽人。

白澤掐指,這劫來的早了些啊。

此刻的湖面倒是真的成了奇景,墨色一面波平如鏡纏著一個九頭妖物,澄澈那面巨浪滔天,載著一條威風銀龍,一黑一白,一正一邪,白澤瞧得出銀龍的威力並不若往日那般強大,想來也是在水底受了苦,現出原身不是刻意,而是無奈。

白澤目光自銀龍出水便只瞧著銀龍,此刻才註意到,那妖九嬰並非單純的立在水面上,似有什麽在和它鬥著,但此人身法實在是快,瞧不清楚,且對付這樣一個妖物,不下殺手只是如此纏鬥,早晚也要把自己耗得撐不住。再順著那妖九嬰往下看,岸上還立著一個女子的身影,白澤催雲近了些,方瞧清楚,那女子是紺之魔族的女君湮瀾,那同妖物鬥的那個……白澤在眉骨處搭了個棚,細細一瞧,另一個果真是她的同胞弟弟,空歡。

這姐弟倆同這妖物的糾葛,怎麽還未完麽,白澤撫了一下額,覺得他人之心實難猜測,正這麽嘆著,他瞧那女君的時間就久了些,再瞧過她腳下的容靈壺,一直懶洋洋的看好戲的白澤一個機靈,精神了,她這是不要命了,以自己為媒引出壺中妖物麽。如此,湮瀾不死,妖物不滅,這事情了結不了。

白澤本只是打算瞧熱鬧的,但事已至此,袖手旁觀有些說不過去,不說自己還是挺喜歡連宋這個小輩,連帶他那個活潑的小媳婦也是很喜歡,且自己救過的人,就這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喪命,可惜事小,駁了自己救人的面子事大了。

多年不收妖的白澤動作上有些不利落,上手的時候路過銀龍,掃了眼他護著的人,果然是他追了幾萬年的小媳婦,合著眼睛不知是死是活,周身都是被妖氣侵蝕的傷口,小臉蛋上也是攀爬著幾條血痕。白澤自嘆,也虧得三殿下的小媳婦本就來歷不凡,不弱此難,定是熬不過去了。

白澤瞧著心頭緊了緊,他活了這麽大歲數,見過的女仙女妖許多,母的也不少,但鮮入得了他的眼,難得他瞧一個小丫頭順眼,竟然被這些妖物傷成這樣,白澤有些氣不過。

連宋救下成玉後,破水而出已經耗了許多體力,正發愁用一個迅速而直接的方式了了此事,便瞧見了雲頭上看熱鬧的白澤,連宋想著大概是昆侖虛的動靜擾了這小老頭的清修,既然除妖的來了,他也不再勞心,見白澤朝著妖九嬰飛去,便飛身下了巨浪,但他修覆水脈的時候耗得厲害,施法陣的時候又被妖氣傷了身,此刻實在沒什麽氣力恢覆原型,只能護著成玉落回岸邊,落地的一刻瞧見一直護著成玉的那朵芍藥仙靈的殘破仙體,連宋又是一陣難過和怒意,成玉重情義,把朱槿看做自己的家人,自己在水下修覆水脈之時,竟發生了如此慘烈之事,他想象不到自己捧在心頭的女子是承受了怎樣的傷痛,劈妖入水來救自己,睜眼時瞧見她的時候,被妖氣灼傷的身體滲出的血液蕩漾在她周圍,就像盛開的血色紅蓮,她的笑容,淒慘又燦爛。

還好,她還活著。

岸上黑裙的女子目光追隨著連宋,見他們落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慘笑一聲,眼中有冷淚滑落。

白澤出手,迅速又果斷,妖九嬰被困住動彈不得,只剩最後一擊,那妖物就徹底散了,再難成器,但白澤看著被他困住的妖,覺得有些不尋常,這妖物中似藏了些別的什麽,溫暖純凈同這骯臟的妖魄十分不襯,未等想清楚,一直不肯下殺手的空歡忽然跪在自己身前,熒藍色的頭發十分紮眼,也不知和這妖物鬥了多久,一身的疲憊一身傷,空歡說:“請尊神饒了家姐。”

白澤覺得可笑,他殺妖無數,見過許多求情的,但是沒見過殺妖的替妖求情,他放慢手上的動作,高聲問道:“你要曉得,你姐姐在三殿下修覆水脈之時放妖相阻,老頭今日就是殺了她,也是順天道而行,不過,老頭問你一個問題,這妖物此前吞了什麽?”

空歡被問得一楞,藍眸中滿是驚愕,擡頭朝被束在法陣中得妖九嬰望去,片刻後才張口答道,“乃,乃是五萬年前,以身殉妖的蓯姍,蓯姍女將。”

又是五萬年前……白澤腦子拐了個彎兒,忽然想明白了這件事,當年他很是不解為何妖九嬰逃出鎖妖塔後直奔南荒,方才同這妖物相鬥的時候感覺到壯大妖物的是古戰場上的殺伐之氣,當年引得妖九嬰的就該是此物,這空歡口中的蓯姍,當日選擇以身殉妖,是個光明磊落的女英雄。

這事兒有趣了。此時下手一了百了自然是可,但白澤覺得既然妖中靈魂並未被完全吞噬,但可留一線生機,先這麽放著也無不可。

白澤困著妖物回到岸邊,同妖物相連的湮瀾女君也是動彈不得,僵立在原地,恨恨望著白澤不言語。

白澤懶得理她,剛走到連宋身邊,便瞧見他身旁的朱槿,皺眉問道:“這是……”

連宋沈聲:“是成玉身邊的一個仙靈,此番……可否請上神帶此靈體回墨竹林。”

白澤點點頭,這並不是什麽難事,他墨竹林最適草木仙靈的生長,白澤只能揮手用仙氣護住朱槿的靈體,嘆道:“老頭曉得三殿下的意思,只是他已經成了這副模樣,就算養上千千萬萬年,也難回來,白的損了這個好模樣。”

連宋不語,他一生最不怕的就是等了,成玉也是,想得十花樓裏的小丫頭,也是罷。

支護白澤要探一探連宋的傷勢,連宋卻不肯,咳嗽兩聲,要白澤先去瞧成玉。白澤搖搖頭,也不看看自己被逼得成了什麽模樣,罷了罷了,回頭去瞧他喜歡的小丫頭。

成玉傷得厲害,渾身上下沒什麽好地方,但好在他白澤同妖物打交道許多年,對這類傷勢很是了解,只是需耗費一些功夫和好藥材,不至斃命,不過成玉這個脈象麽……白澤左右都號了兩遍,才敢相信,三殿下好本事啊,這就留了龍種了。

從脈象上可知,仙胎尚未成型,若不是他白澤醫術高明,怕是要再過一陣子才能被診出,但孕婦用藥何其覆雜,白澤摸了一把汗,若是不小心沒診出,到時候出了什麽可怕的結果,他白澤可擔當不起。

但此時將這個消息告訴三殿下不是個好機會,若是三殿下知道自己心上人有孕在身,還被這倆姐弟折騰成這個模樣,大概他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會把這紺之魔族夷為平地。

所以,白澤謹慎的告訴連宋不必擔憂,也謹慎的暫隱了成玉身孕的消息。

連宋點點頭,算是放了心,同白澤問道:“來時可知東華他……”

白澤擺擺手,笑道,“墨淵挪了半座昆侖虛收了尾,你的忘年交也沒死成,眾人擔著擡著回了九重天了。”

連宋松了口氣,苦笑:“若是如此,天上大概也倒不出空來伺候另外兩個病人,白澤,此處留給你,我們回墨竹林等著。”

白澤了然笑笑不語,允了。

我醒來的時候,是在我自己的床榻上。

渾身輕飄飄的,倒不覺得多痛,只是頭有些昏,沈甸甸的像栓這幾個大石頭,我扶著頭從被窩中坐起來,窗外似在落雨,寢殿中無一人,梨響不在……朱槿,也不在。

此前種種我自是記得,只是如何塵埃落定,卻是有些模糊,迷迷糊糊間有些許印象,似乎有段時日是在墨竹林白澤的洞府中,但記不真切了。

十花樓還是老樣子。

樓外果然在落雨,院中的木亭上,抱著柱子伸手探雨的小姑娘,是梨響,她腳旁臥著的,是砰砰。雨幕綿綿,朦朧中,我好像還看見那個挺拔的身影,負手立在梨響身後,低頭看著她玩兒雨的樣子。

眨眼間,幻影不見,我的朱槿,終於還是離去了。

大概是梨響的靈耳朵聽到些動靜,轉頭瞧見我站在樓門口,捂著嘴巴露出一個驚訝的神色,立刻提起裙擺頂著雨點跑到我身邊,扶著我的胳膊笑道:“元君醒啦!元君終於醒啦!你睡了好久了,最近樓中就只有我和砰砰,這下好了,元君醒了,就又有人陪我說話了。”

這個時候砰砰也跟到了腳下,依舊是沈默不嚴,只是用頭蹭了蹭我的腿,眼中有欣喜,也有哀傷。

他呢?

我四顧廳中,也不見他身影,睡夢中幾次都覺他就在我身邊,怎麽此刻卻……未問出口,梨響已經湊過來笑答:“元君在找三殿下?三殿下前幾日才去閉關休息,聽說他也受了很重的傷,但定要等元君傷勢穩定才肯自己修養,此刻不在天宮,走前還囑咐過,若是元君醒了,就等一等,三殿下好了就立刻來瞧你。”

梨響扶我回到廳中我慣坐的椅子上,又給我披了件薄毯子,手腳利落的倒了被熱茶,笑道:“我還煮了湯,不過還沒好呢,這茶是西海二皇子送的,不會傷胃,但能提提胃口,一會兒元君喝湯也喝得開心些。”

我抱著茶杯,聽著梨響一言一句不再有那“朱槿說過”的口頭禪,看著她坐著他往常做的事情,笑容依舊,眉眼間卻纏著化不開的愁,我的梨響,我該做什麽,才能償還你的天真無邪,才能賠得起你餘生的幸福。

梨響坐在我的對面,卻不看我,只望著窗外的雨,聲音如常清靈,卻帶了陌生的穩重,“問完了三殿下,我就知道元君要問朱槿了。其實元君但可問的,那日他走前誑我睡著,朱槿的法術從來都是頂頂好的,可是我沒睡到時辰就做噩夢醒了呢。我是朱槿養大的,因他化作人形,除了跟著他,我好像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就是跟著元君也是因為他跟著你,我便也心甘情願的跟著你,我沒想過不跟著朱槿的日子是什麽樣,因我從來不知道沒有他,這個世界是什麽模樣。可是我現在知道了,原來沒有他的世界,好像沒什麽不同,其實全變了。他走前問了我許多奇怪的話,我好些都不太懂,但是以後哪天等我懂了,如果會愛上哪個人,除了朱槿,我也想不到別的人,可是元君,你說,這樣的以後,我們等得到麽?”

茶水輕輕一顫,有什麽落入水中,我聽見自己喑啞的聲音。

“等得到的,一定等得到。”

此後的日子,真的如梨響所言,好像沒什麽不同,其實全變了。

我聽連宋的話,乖乖在樓中等著他來看我,同梨響的言語中,曉得我睡著的時候發生的許多事情,比如帝君為了凈化妙義慧明境也遭了一次大劫,鳳九殿下因此傷了仙元,也在天宮養傷。比如,為了鎮壓三毒濁息,墨淵上神挪了半座昆侖虛在碧海蒼靈。再比如,南荒的紺之魔族女君湮瀾帶罪自戕,此族魔君,僅剩一人。

而我嫁去魔族這件荒唐事,就在不清不楚間就這麽了結了。

身體能走動之後,我便由砰砰馱著,到處走走,有時候去探鳳九殿下,有時候去尋姑姑聊一聊,大多時候我都在元極宮中,什麽也不做,只是等著,從前喜歡跟著我到處走的梨響不願踏出十花樓一步,埋頭在廚房鉆研廚藝,或者在花房料理樓中花草,她坐著他從前做的每一件事,認真仔細,樂此不疲,卻難提他的名字。

我不迫她,這樣的我們,都挺好。

一日艷陽,我在元極宮中池邊乘涼,池水清冽,卻不見一株花草,恍然才想起這池中的紅蓮已被他賭氣的怒火燒了個幹凈。

我脫下鞋襪,塌入水中,我欠他一池步步生蓮。

紅蓮未生遍,忽聽身後有熟悉的腳步聲漸進,跟著腳步聲,這幾日沈下來的心忽然劇烈的跳動起來,我知道是他,一定是他。

回眸一眼,一眼萬年。

白衣青年執扇立在不遠處的月亮門下,一身雪白仿佛是摘下的月光,他見我回頭,從容的收了扇子,遙遙沖我招了招手。

我只瞧清楚這麽一瞬,視線就被眼中湧出的水澤擋住,只瞧見他張開雙臂,等著我的擁抱。

我光腳跑向他,直到被熟悉的溫度包圍,聽見我們的心跳熱烈有力,感覺到他擁住我的力度,才聽見自己終於開口,明明是笑著的模樣,聲音卻帶著哭腔。

元極宮中晴光瀲灩,是個好日子。

“你回來了,我在等你。”

——————————————————————END—————

番外篇

番外(一)

《當三殿下知道成玉懷孕的時候》

為了鎮壓三毒濁息,半座昆侖虛被拔起移往碧海蒼靈,昆侖虛上空是因此而生的滾滾濃雲,纏著磅礴的仙氣久久不散,離昆侖虛不遠的墨竹林處也被這樣的雲籠罩著,水霧更甚至以往,墨色竹枝在霧中若隱若現瞧不真切。

這樣的朦朧中,昆侖虛周圍居住的小仙們都跑出來賞霧,其實白茫茫的霧沒什麽好賞的,但因這霧是因昆侖虛而生,霧中仙澤豐沛,實乃非凡,既然是非凡之霧,定然是要好好賞的。就算如此,此白霧和平常的白霧,實則看起來,並沒有什麽區別。

霧氣中坐得稍微遠了些就瞧不清彼此了,小仙們拿著板凳排排坐的時候,有幾個耳朵尖的小仙似乎聽見了墨竹林方向傳來了低低的龍吟,但轉念想著大概龍吟是昆侖虛發出了便未做多想。可又有幾個眼尖的小仙好像看見了雲中一閃而過的銀色龍影子,可揉揉眼睛想瞧仔細,卻又不見了,大家私信揣測大概是皚皚白霧中花了眼罷。

龍吟是有的,龍影也是有的。

這條威風凜凜的銀龍,是幾個時辰前在南荒鏡湖重傷的天族三殿下,連宋君,他身上還負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女子,一身血汙染得瞧不出衣裙原來的顏色,披散的發絲繚繞在緊閉的雙目周圍,嘴角留出的血液已經凝固,像一道舊傷口自唇角至頸下,領口下難留的一點未染汙漬的雪白膚色顯出女子本該有的面貌。但此刻她只是無知無覺的躺在龍背上,渾身軟綿無力,只靠著身下的巨龍小心翼翼的托護著,不過細細瞧,呼吸雖是微弱卻也均勻。

女子是成玉,九重天上的花神共主,也是他三殿下揣在心尖上的人。

白澤緊隨其後,回到墨竹林的時候,見連宋也方到。白澤遠遠的看出連宋此刻便是傷重,仍是艱難的用仙氣護著身上的成玉,而南荒至墨竹林用了這麽久的時間,除卻他身上的傷,他大概也是擔心背上的她難忍顛簸長途,才一路小心翼翼護到此時。白澤苦笑,天族三殿下一世風流無雙,在人前從不逞強,卻也不會示半分的弱,但幾次的狼狽模樣都叫他老頭碰見了,自己也算是……用凡界的話怎麽說來的,三生有幸。

想到這裏,白澤苦笑一聲,龍族這幾個小輩,沒一個老實的。然後平了平心思,追了上去。

連宋聽見響動,回頭瞧見銀發童顏的仙者靠近,低聲道:“你幫我扶一下成玉。”

白澤依言把成玉從龍背上扶下,靠近銀龍時候白澤順便瞧了眼連宋的傷勢,皺了皺眉,詢問道,“三殿下的傷勢也……若是三殿下放心,不如把小花仙……”

銀龍低低一聲喘息,澀然言語,“我不放心,”頓了頓,艱難補充,“不是信不過白澤你。”

白澤看著眼前的巨龍費力化為白衣公子,無一刻停頓,走到白澤身邊將女子抱在懷中,低頭看著她滿是血汙的臉,安慰道:“我的傷不打緊,你把她治好了,我就好了。”

白澤搖搖頭,長嘆一聲,走在前頭解開林中法術禁制,心想小花仙身世不凡,西方梵境佛陀池中的無心紅蓮不寂不滅,醫治雖費些功夫,卻是不難,但三殿下的傷……怕是傷了元神,在這裏他雖能幫著連宋勉強醫治,但日後仍需他細心閉關調理才能恢覆往日的康健。不過想到這裏,白澤回頭看了一眼抱著成玉的連宋,他的目光一絲不落的全在懷中人身上,又暗自嘆,這樣的人,為情而生為情而死,大概小花仙真的醒了,他大概還就真的跟著好了,不過說到小花仙的醫治,白澤撓撓小腦瓜,此前在南荒探脈的時候,小花仙已是有孕的脈象,這個消息,他瞞是瞞不住的,但尋個什麽樣的時機跟三殿下說一說,是此次最難之事情,需知大喜大悲皆傷身,三殿下此刻,折騰不起啊。

白澤覺得自己這次出門實在是賠本賠得厲害,撿了兩個只剩下半條命的神仙回來,還要擔著這麽個大秘密,三殿下欠下的這個大人請,他白澤定然是要記上厚厚的一筆,千千萬萬年要說上個千千萬萬遍才對得起自己這一趟折騰。

夜裏白澤安排好夫婦二人,在書房中的夜明珠下咬著筆頭想藥方子,稚嫩的臉上露出莊嚴肅穆的思考神情,塗塗改改的許多次,才把方子寫好,他低頭看著紙上的字跡,撓著腦門子想,三殿下的岐黃之術雖不甚高明,但這明顯的安胎藥方,大概是瞞不過去,可如何是好,但若是此刻就說了他心愛的女子壞了他的龍種,他怕是一高興也會一同躺了,那就麻煩了。

次日清晨,連宋正給成玉用清水潤唇,昨日一番修正之後,成玉身上的血汙已經擦拭幹凈,恢覆嬌俏標致的可人模樣,不過面上毫無血色,呼吸也甚微弱,白澤盯著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端著藥碗走進來,瞧見床上躺著的小花仙,心裏咯噔一下,三殿下一宿估計也沒閑著,帶著一身傷收拾小花仙,也不怕自己欲火攻心……白澤幹咳兩聲,過來給成玉把脈。

不過三殿下傷得是重了些,但鼻子卻是無礙的,白澤甫一靠近,連宋就聞道了藥碗中特殊的味道,未等白澤想出一個借口,他已經端了藥碗到唇邊,又認真聞了聞,好看的眉眼皺了皺,露出細細思索的模樣,另一只手掐了兩次指節,然後,他呆住了。捏著藥碗的指節忽然一僵,繼而松了,藥碗垂直落下,幸虧白澤眼疾手快彎腰接住了,只灑了一兩滴藥湯。

白澤低著頭,繃著藥碗,喉頭動了動,小心翼翼的發問:“不然,讓老頭來替小花仙餵藥……”

白衣青年像化作了石頭,杵在床邊,不言不語。

白澤繼續試探性的問:“還是三殿下親自餵藥……”

白衣青年依舊沈默,眼神直楞楞的望著前方,目光中露出的神色實在不像一個重傷的病人。

白澤放下藥碗扶額搖頭,昨晚想了千萬個招,是沒想到三殿下上來就能辨出這藥,他不是還特意加了一味別的方來掩蓋安胎的藥味麽。

白澤知道這個消息有點太過突然,他三殿下一時半刻緩步過來也是應該,但小花仙的傷耽誤不得,正打算先餵藥再說,一雙漂亮修長的手過來端過藥碗,白澤擡頭,看見身旁的白衣青年淡定的俯身給躺著的美人餵藥,神色上並沒有什麽異常,好像方才呆住的那個是旁的人一樣,不過他白澤活的久眼睛也亮,細心的瞧出連宋捏著藥匙的手,有些顫抖。

直到一碗藥餵完了,白澤才又聽見連宋的聲音,雖是強撐著面子繃出嚴肅的模樣,但聲音中改不出的顫聲他白澤可是聽得一清二楚,“阿玉她……她……她和她腹中的……腹中的胎兒,可是無礙?”

白澤翻了個白眼,心道,你裝,你再裝,嘴上卻笑呵呵道:“無礙無礙,恭喜三殿下。”

連宋摸摸鼻子,用手掌擋住抿嘴笑得雙唇,清了清嗓子,道:“本君累得很,想睡一覺,白澤你也是,回去好好休息罷。”

白澤挑挑眉毛,幹巴巴道,“那三殿下有事在喚老頭。”說完提著空藥碗,蹦蹦顛顛的出了房門,看來大風大浪裏頭過來的連宋還是不錯的麽,白澤真怕他一口血吐在床頭,他可不願意擦地磚。

直到白澤的腳步聲遠了,連宋才放下繃了半天的面子,嘴角勾起放肆的笑容,哈哈兩聲笑了出來,牽得傷口一陣疼痛,他也疼得心甘情願,笑得肆意。也許被他的笑聲驚擾,成玉在夢中低低夢囈兩聲,他沒聽真楚,於是側身躺在她身邊,用手撐著頭,柔柔得看著她,凡界一句詞,含情脈脈水悠悠,說的就是他此刻的模樣。

大概方才的藥湯太苦,成玉喝的時候一直是皺著眉頭的樣子,連宋伸出空著的手,幫她撫平眉間,觸上她眉峰的一刻,手又是一顫,順著眉角劃到她的臉頰,輕輕撫了撫。

被他這樣的安慰,她終於不再是苦澀的模樣,他又看了一會兒,俯下身來,在她唇上輕柔綿長的留下一吻。

他溫暖的手掌合著她的手背覆在她的小腹上,那裏,有他們的未來。

此夜連宋以為自己會失眠,但卻是抱著懷中人踏踏實實的睡了一個好覺,做了一個好夢。

許多許多年前,他也做過這樣的夢,可是夢醒的時候,涼夜無盡他就再也睡不著了,他會覺得夢中所見太遠太難觸及,那些太過幸福的事情,他不敢想。

夢中只一片盈盈蓮池,池中蓮葉連天,花叢中一葉小舟,舟上有孩童嬉戲聲陣陣傳來,他坐在岸邊,懷中的女子懶懶的靠著自己,看著蓮池低低淺笑,和煦風光下,他垂目望著她,只望著她。

【當成玉知道自己懷孕的時候】

連宋(溫柔):以後不能喝冷茶了。

成玉(驚訝):為什麽?

連宋(笑):因為你懷孕了,要當娘親了。

成玉(沒反應過來):真的?懷、懷孕了?是……是誰的?

連宋(扶額):我的……

成玉(反應過來):呃……呃……當然是,不能喝冷茶……那個,都說大肚子的女人每天可以吃很多,那我一天可以吃六頓飯嗎?

連宋(笑):你想吃什麽我都陪你吃。

成玉(摸肚子):這麽快啊……

連宋(托腮苦笑):是快啊……

【所謂爭強好勝】

連宋自得知成玉頭一次懷孕就是雙胞胎之後,忽然覺得仙途漫漫多了許多盼頭,每日在太晨宮和洗梧宮閑逛磕牙的時候都多了許多分骨氣。

成玉(摸肚子):三殿下,為什麽總覺得你這些日子有些亢奮,晃來晃起看的我頭暈……

連宋(興奮):嗯……主要麽,我發現,有些事情我還是有勝算的!

成玉(莫名其妙):什麽勝算?

連宋(繼續興奮):我發現,雖然夜華和東華老油條生孩子早過我,可是本君的孩子多過他們啊,時間上無法取勝,就在數量上勝起來!

成玉(橫眼):這種事情,有必要……

連宋(一本正經):這麽,有些時候爭強好勝還是必要的!

成玉(摸肚子,無奈臉):……

番外(二)

【歸——中秋小記】

成玉手中的雕花玉杯在連宋那兒兜了一圈之後,杯中桂花清釀換成了桂花果飲,成玉聞了聞,小鼻頭皺了皺卻是眉開眼笑:“你鼻子忒尖了些。”

連宋給她緊緊肩頭的披風,順手捏了捏她因為大著肚子微微圓的臉,“沒見過這麽嘴饞的娘親,平日裏不是從白淺和鳳九那兒學了不少麽,怎麽一到飯桌就就飯吃了麽?”

“嗯……我想著既然是桂花釀的……”

成玉心虛的往連宋懷裏鉆了鉆,打算就這麽含糊的把這件事帶過去,轉了話頭,仰頭看著連宋,聲音微沈:“我曉得你是顧念我想念他……造出這樣一個幻境來,可是,幻境終究是幻境,脫了出去,梨響她……”

連宋聽成玉的話音越來越低,目光遙遙,看著不遠處石臺上的梨響,背著手跟一位玉立青年撒嬌巧笑,青年淡翠長衫,身板挺直、一看就是個嚴謹克己的做派。

連宋笑而不語,抱著懷中人,可成玉卻不依他的心思老實呆著,一邊玩他胸口的玉扣,一遍低聲喃喃:“你的法術做得好,今晚一桌子菜都是從前的味道,連宋……你說他……”

話沒說完,忽有清影投下,無雙玉指端著一小碗山楂羹遞到成玉跟前,成玉從連宋懷裏呆呆坐起,接過小碗,語結,“呃……這……”

青年身後熟悉的小丫頭扒著青年的肩膀歪頭探身:“瞧元君晚上吃得多,做了山楂羹消食的,這碗,不是我做的呦,但是我說了元君有了小寶寶就愛吃酸的,所以不似以前那樣放了許多糖,元君嘗嘗!”

青年直起身,淡淡道:“許久沒下廚,你嘗嘗。”

白瓷小碗一載,連宋眼疾手快伸手扶穩,成玉呆呆看著青年許久,才緩過神轉頭詢問的瞧身邊良人:“他……他……”

連宋搖搖折扇,給心上人扇風醒神,倜儻笑道,“境雖是幻境,人確非幻境中人,這個中秋,你可是喜歡?”

青年難得勾了勾嘴角,彎膝半跪在成玉身前,伸手撫了撫她掩不住的大肚子,柔聲問:“多久了?”

成玉緊緊捏著連宋的手,被他溫厚的手穩著才不至於喜得太過而發抖,張了幾次口,才啞到;“兩……兩年三個月了……”

青年眼明心亮,在心頭過了遍這個時辰,擡眼掃了一眼連宋,連宋尷尬的咳了咳。

梨響性子活潑,受不住大家這麽個氛圍,拉起青年起身,撒嬌求道:“你陪我去打秋千好不好,我都不知道挽櫻山莊裏原來還有秋千。”

青年寵溺摸了摸她的頭,道了聲:“好。”

成玉看著他們的背影,心跳方才緩下來,重新靠回連宋懷中,“他什麽時候回來的?”

連宋親了親她的額頭,輕笑:“不過幾個時辰前,他仙靈不穩,怕是仍要修養幾年。”

成玉望著熟悉的背影,鼻頭酸酸,“養花養草他最在行了,”繼而仰頭,略帶委屈的說,“他回來你就該告訴我的,我也不……也不……”

連宋壞笑低頭,鼻頭蹭了蹭她的,“你不是從前遺憾過沒能帶著他們在我們修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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