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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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櫻山莊游玩麽。”

成玉睜大眼睛,這樣的話她是說過,可是她也忘了,她忘記的許多事情,他卻一直記得。

綿綿月色下她湊上去親他的唇,不遠處的青年微微顰眉,不過兩年多,大庭廣眾成何體統是該好好教管一下自家樓主,已經被準夫君寵得不成樣子了。

梨響搖著他的手,得意洋洋的絮絮說著許多,他的女孩兒還是從前清麗可愛的模樣,卻是已長大。

他笑了。

梨響歪頭眨眨大眼睛問:“朱槿,你笑什麽?你不相信我做糕點好吃是不是?元君都豎大拇指的,她一天吃不到我做的糕都說想得很——我——”

朱槿把她拉進懷裏,這個安安靜靜的擁抱,他好像等了一輩子。

“這兩年,你想不想我。”

“朱槿……”梨響反抱回去,緊緊的圈住他筆直腰板。

“想。”

番外(三)

【喜宴戲】

破天荒的,連宋跟成玉慪了一回氣,午飯只動了兩筷子,就甩著扇子回房了。

梨響來收筷子的時候,探腦袋悄聲問一旁的朱槿:“咱們姑爺是怎麽了?”

朱槿微微擡眉,瞥了一眼尷尬笑著的成玉,絲毫不壓低聲音的回答:“咱們元君今天接了個帖子。”

成玉低了頭。

“接帖子怎麽了?元君做事情亂七八糟也不是頭一回,你什麽時候見殿下氣過,就是過去給元君收拾爛攤子還不是頂頂高興的模樣?我記得上次太上老君……還有上上次太子殿下……還有上上上次藥君府上,你知道藥君現在看見我都沒有好臉色麽?”

朱槿拿過梨響手上的空碗,讚許的點點頭。

成玉一聽,摸了摸鼻子,可憐兮兮的擡頭問朱槿,“我的好朱槿,我怎麽辦呢?”

梨響不合時宜的又插嘴問:“什麽帖子?”

朱槿擡擡下巴,沖著成玉身後一指。

成玉“哎”了一聲,扭頭忘了一眼無辜的躺在身後茶案上的紅色喜帖,帖子做的精致風雅,這不算什麽,可帖子上描的水龍紋可不是誰都能使的。

發喜帖的正主是北海水君桑籍,賀的是他的兒子元貞的成親宴。

雖說桑籍是連宋的二哥,在九重天的官籍上卻是連宋這個四海水君的直接下屬,於情於理,兒子成親送喜帖來是再正常不過,可是連宋對全天下的人都十分親和大度,對自己的親二哥二嫂卻有些計較,而這個別扭的源頭,此刻正坐在餐桌旁,揉著額角發愁。

雖然成玉的怎麽辦問出口了,可大總管朱槿卻並沒給什麽確切的答案,反倒是在一旁聽梨響興高采烈的說十花樓的映暉草成熟了,有月色的時候開了窗就能瞧見滿樓的盈盈光輝了,聽得成玉腦袋都大了。

梨響說困了,打著哈欠出門了說要午睡去,朱槿跟在她身後也出了門。

可大總管畢竟是大總管,不能任由自家元君在犯傻的路上走得回不了頭,臨出門前低頭在成玉耳邊輕聲言:“殿下這是醋了,元君去殿下跟前表表心意,指天誓地的說天上地下永遠只愛殿下一人,殿下的氣,保管就一點都沒有了。”

成玉驚,瞪大眼睛看著臉旁的大總管:“醋了!醋了!槿兒和小瑤都這麽大了,連宋這幹醋喝得忒沒道理了!”

朱槿無奈低頭苦笑:“難得小殿下被鳳九殿下留在碧海蒼靈玩幾日,元君不解風情的過頭了。”

成玉托著下巴鼓著臉不服氣:“不解風情……不過是個帖子……”可這話她自己說著也沒什麽底氣,從前自己對桑籍如何連宋是一路看過來的,這麽一點就著也怨不得別人,換了自己……成玉想起幾年前來九重天公差的靈姬,算是幾萬年前連宋招惹的一朵桃花,也不知道她的劍修好了沒有。

且,她又想到司命說過,情愛裏的道理都是歪理,誰先生氣誰有理,看來,此次,連宋是把道理占全了。

朱槿開解完,就擡腳走了,關門前成玉方想起來,驚奇問:“朱槿,你什麽時候這麽明白了?”

朱槿側頭看在院中花樹下打哈欠的梨響,眼中寵溺滿溢,輕答:“吃得多了就明白了。”

朱槿走後,成玉又在座上揉了一盞茶的太陽穴,思來想去大概還是朱槿的法子最靠譜,直截了當的表心意去!

可步子邁了一半又縮回來了,這個心意如何表還是個得好好考量的問題,答案還需早些想好,連宋午膳沒怎麽吃,她想得久了餓壞他就不好了。

成玉的手指頭在桌上瞧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一個點子,笑著打了個響指出了門。

而此刻,連宋盤腿在床上也在傷腦筋,自己身為四海水君,這個婚宴是不得不去的,而如今四海八荒都知道四海水君夫人是成玉,不帶著她也確確是不行的,可一想到要帶著成玉去見二哥桑籍,他連宋的後牙槽都酸得疼,雖然他一雙兒女都會叫父君了,可成玉那個腦子,卻從不曾說一句,更愛自己的話。

想到這裏,連宋苦笑,自己堂堂八尺男兒,竟還在這裏介意老婆的舊情債,要說成玉細細跟自己追究……連宋打了個冷戰,也不知道靈姬的劍修好了沒。

晚飯前,成玉提著個小包袱回來了,探頭探腦的走進元極宮的門,明明是回自己宮裏,好像是去別人家做客一樣,伸著腦袋在宮中大致走了一遍沒瞧見連宋,曉得他還悶在房中,提了一口氣,把懷中的小包袱抱穩了,心想還好重霖仙官今日恰好在太晨宮,能接帝君他老人家的瓷窯用一用,把自家夫君哄好了,興許還能去北海玩一趟。

在一起許多年,四海八荒有趣的地方去過許多,卻對北海沒有過什麽探訪。

連宋果然在房中。

成玉沒有叫門,輕手輕腳的推門進屋,房中略昏暗,連宋一身白衣靠在床柱上,低頭看著一本什麽。成玉走過去,發現他手上的是自己做完看的一個話本子,還被他拿倒了。

成玉清了清嗓子。

連宋裝模作樣的把話本子正過來,強忍著不擡頭,想著話也不答,卻嘴巴比腦子快的壓抑著低聲答,“你——你來了。”

成玉穩了穩手上的包袱,蹭到連宋身邊探身輕問:“咳咳……三殿下……看、看書呢?”

連宋繼續板著,點點頭,卻發現這種情況下,別說書上的句子看不下去,好像字都不認識了,只好把書又放下,擡起頭,卻沒想到成玉站得太近,差點撞上她的下巴,這麽一來,二人鼻尖只差一寸。然後……連宋看著漸暗的光影中成玉近在咫尺的臉,忽然就……消氣了。

醋是醋著,沒了心中別扭的悶氣,連宋心中的無賴品性又上來了,他想逗逗成玉,不知道她會怎麽樣,故意不擡眼皮悶聲說,“不看了。”

成玉討好的笑笑,湊到他身邊靠過來坐下,把手上的包袱抱緊,用肩膀碰了碰連宋,可憐兮兮的道歉:“那個帖子我主動接了是我不好,下午去太晨宮的路上遇著姑姑了,其實她和太子殿下也接了帖子。要說元貞,和姑姑還過一個凡間師徒的名分,所以姑姑和太子殿下也是要去的,但是聽說太子殿下接帖子的時候也小小板了一下臉,其實二……北海水君和姑姑不是更沒什麽,不過一個作廢過的婚約,這麽一想,你生氣我也不怪你。姑姑說就算帖子該接,也該是讓你接,我還要擺一個不想去的樣子才好顧你的面子,可我光想著去北海玩兒了,這次是我做的不好,你不氣了好不好?”

連宋聽著成玉絮絮叨叨像個吃不著糖的小孩子一樣,心中覺得十分可愛,挑了挑眉,“若要我不氣了……”

成玉睜大眼睛期待著追問:“待我如何?咳咳……你,莫要想些亂七八糟的,說些我能做到的。”

這回是連宋往成玉身旁挪了半寸,肩膀把成玉撞得像個小不倒翁:“本君呢,也不是小氣的人,只要你能……”

“這個好不好!”

伴著成玉興奮的聲音,她從包袱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青瓷洗筆,上面繪了一雙並蒂紅蓮,被她雙手捧著堆在他眼前。

“這是……”連宋呆了。

成玉歪著頭把洗筆放在他手裏,垂眸吸了吸鼻子,翁聲翁氣的說:“我記得,以前我給桑籍也燒過一個,不過後來被少辛打碎了,我燒那個的時候,還是你教我的,燒出的第一個沒什麽樣子……那天我陪著小瑤玩兒的時候,在你的書房看見了……”

連宋手指的溫度傳到洗筆上,像是一捧溫軟的玉器,他認真看著成玉十分用心的繼續解釋,“其實少辛打碎那個筆洗的時候,我很難過,還暗暗發過誓再也不燒瓷了,可是我今天想,想再給你燒一個。你瞧啊,這個筆洗,比我之前那個好很多,樣子好看,上面的花也好看,其實呢……”

說到這裏,成玉擡起頭,卻見連宋離自己很近很近,淺笑著深情看著自己的模樣,其實不大像是一個在賭氣的人,如果他沒在氣了,那自己的決心還要不要表呢?

“其實,如何呢?”

連宋低聲輕柔問,又近了半寸,他說話的時候,溫暖的氣息都灑在成玉的臉上,她忽然發覺,即便在一起著許多年,她還常常跟個小姑娘一樣,會被情郎這樣迷亂的吐息弄得心跳加速。

成玉吞了一口口水,視死如歸般得繼續說。

“其實你發現沒有,我也比從前好很多呀,那時候的我不夠好,也不知道你覺得現在的我夠不夠好,但是你在我身邊,我覺得現在的日子比以前最開心的日子還要好許多倍,朱槿說我要指天誓地的說永永遠遠只愛你一人才——”

筆洗被放在了床上,沽溜沽溜滾到了床中間,伴隨著一句話被埋進一個綿長深情的吻中。

“我愛你,永永遠遠。”

連宋本想聽成玉親口說些什麽,可是看著她,他卻情不自禁的更想告訴她自己的愛,這個連讓他賭氣都沒有力氣的女子,永遠都不會知道,在他連宋心中,沒有什麽永遠會比她在身邊的一刻長久。

成玉表衷心的效果很好,次日連宋便讓朱槿收拾收拾,說要提前兩日去喜宴上,也好陪著成玉游一游北海。

梨響陪著朱槿收拾的時候,發現他給成玉貼身的小包中放了兩貼藥膏,好奇的問:“這是什麽?沒見殿下和元君哪個病了啊?”

朱槿嘴角抽筋的解釋:“殿下的脖子被什麽硌著了,你也知道他有舊傷,許得註意些。”

梨響嘟著嘴巴困惑:“什麽東西能硌著殿下的脖子啊,睡覺的枕頭不舒服麽?”

“不知道!”

“哦……”

番外(四)

長依長伴長相離(上篇)

少女背著個素青包袱,自喧鬧的街旁走過,行人商家紛紛側目,街上的母親默不作聲的捉緊了孩子的手,離他近的幾個行人也略略側步,膽戰心驚的給她讓出一條路來,霎時間喧鬧的街市似被什麽鎖了聲音,但少女似不怎麽在意,瞧見賣鍋盔的攤子,扔下幾個銅板,當著拿著鍋鏟僵住的老板的面兒自己挑了個熱乎的,把鍋盔包好,一邊啃一邊慢悠悠的往城門走,周圍忽然改變的氣氛她仿佛沒有意識到,吃鍋盔的時候因為太燙不小心掉出幾個餡兒,她還低頭看了一會兒露出心疼的表情,無奈搖頭接著走。直到少女鵝黃淺衫消失在城門口,街市才又覆鼎沸人聲,吵吵嚷嚷,其中夾著幾句不滿。

“怎麽沒人管管她,又這麽跑出來,到時候瘋言瘋語的嚇唬人,官府不捉她麽?”

“官府怎麽能捉瘋子,街尾的白臉婆子不也是瘋子,官府也不是不管?只是這姑娘……”

“典正寺的大師不能幫個忙麽?”

“什麽大師啊,聽說就是那個了劫和尚收留他!”

“成天嚷嚷什麽能跟花花草草說話怪嚇人的,上次我在我家院子裏做飯,她就坐在我家墻頭告訴我說我做飯的煙熏著門口的竹子了,還說是竹子告訴她的……我家圍墻那麽高,她是怎麽爬上去的……”

“別說了別說了……噓……她興許能聽見呢……”

但她聽不見,繞出城門,少女只是緊了緊身上的包袱,挑了條偏離管道的小路,小巧身影隱入蔥郁茂密的山林中。

這山喚作熙山,山下的小城依著山名跟著叫熙城,山將小城三面環住,遍山都是高聳參天的大木,松林楊木白樺齊生,不論冬夏,滿山的綠很是惹眼,大約正是因此,熙城中人自祖輩起便覺得此山別有不同,將其奉為護城護人的聖山,有這樣一層信仰撐著,熙山上的草木沒的外人打擾,自然生得更是繁茂,愈發有了一個靈山的氣質。

但熙山並不是一座荒無人煙的茂林,山腰上落著一座古寺,院落小得只容了一個禪房一座正廟和一間容路過客旅暫住的廂房而已,其餘的,便是院中的三株古菩提和一口水井。是以熙山上是有一條石板小徑通向古廟的,在這有且僅有一條的路上,少女走累了,放下包袱,原地坐下休息,看著手裏包著鍋盔的已然已經空了的油紙,有些後悔只買了一個。

她擡起頭望著被層層樹冠隔開的天幕,光矢不放過任何一絲縫隙,筆直又光亮的映進林中,在彌漫著水霧和青草氣息的古林中撐起一根根光柱,將林子照得明亮,林中水汽豐沛,在適宜的地方,還能瞧見出的幾道輕虹,在滿目的綠中揉出幾分別樣的色彩,瞧著十分惹人喜。

這些光除了映出虹,也會有幾點落在她的臉上,摹出她嬌俏標致的面龐,在微微沁出汗滴的鼻尖集成閃亮光點,還有盛進她眼底的,澄澈神色。

她休息夠了,把包袱重新綁在身上,又覆爬了一會兒,最後尋著典正寺被青苔布滿的門板,吱呀一聲,啟門而入,繼而聽見院中女聲清靈如冷泉:“大師,大師,你要的藥材我買回來了啊!”

答她的先是一聲急促的咳嗽,然後是老者狹促的喘息中夾了幾個斷斷續續的字句,“長、長、長依……咳咳咳……你回來了……咳咳咳……”

她聽了趕緊回道:“大師你先別說話了,我去把藥煎了,這藥需先過三次水……大師……能不用煮飯的鍋煎藥嗎?”

了劫咳嗽,遠遠問道:“咳咳咳,那還有什麽別的東西嗎?”

她尋了一個人頭大的瓦罐,大聲回道:“還有一個臟兮兮的瓦罐,我洗了煎藥不行嗎?”

了劫聽了,摸了一把額頭,沒記錯的話,那瓦罐以前是用來……趕緊回:“不成!就用煮飯的煎吧!記得煎藥……咳咳……之前去井邊打水洗手啊洗手!”

“知道啦!”

了劫拄著拐杖肩膀一聳一聳的挪出房門,看見少女聽話的在井邊洗手,然後開始搗騰藥材,在寺中呆了一輩子的了劫長嘆了一口氣,身死魂歸幽冥再入輪回,自是天道,可是他雖知自己天命已盡,卻有些難舍這個幾年前忽然的小丫頭。

不舍即是作繭,了劫參了一生佛法,怎會不明這個道理,但放在她身上有些動搖,他擔心自己走了,她該怎麽辦。

那邊大師心事深沈,這邊少女守著竈臺認真給爐中的火扇風,竈邊的灰燼被風帶起,輕輕落在她被汗浸濕的額頭,留下一層灰,她也不在意,袖子抹了抹,沒擦下去倒是抹得更勻了,註意力集中在爐上煎的藥湯上,買的藥材有限,煎得毀了,怕是還要再下山。

想到下山,她忽然有一刻分神,其實那些人們共同生活的地方,她很喜歡的,熱鬧又生機的一切,她很向往,但他們不喜歡她,雖然她明白自己不被喜歡的理由,卻不明白為什麽這樣的理由會被人們憎惡和害怕。

院中有咳嗽聲把她拽得回神,她彎彎嘴角,笑了笑,手中被燒掉一半的蒲扇重新搖動起來。

菩提下的影子落向東方的時候,她從竈棚下捧著一碗千辛萬苦折騰出來的藥湯出來了,等在樹下木桌旁的了劫給一旁的木凳子擦了擦灰,等她坐過來,她一路走的小心翼翼,把藥碗放在桌子上的一瞬立刻手了手握在耳垂上,漂亮的眉眼擰成眉心的一個“川”字,在原地跳腳,大呼一口氣道,“好燙好燙……我聽人說,藥湯都是要趁熱喝才有用,大師你趕快喝……”

了劫笑了笑,拍拍身邊的凳子叫她坐下,沙啞道,“藥材要過三遍水,趁熱喝這些是誰同你講的?”

她聳聳肩,伸出手指探了探藥碗,平靜道,“藥鋪老板都不跟我說話,你說的藥材,還是我自己照著櫃子上的字抓的,不過鋪中的富貴竹對我很好,這些是它告訴我的。碗不怎麽燙了,快喝吧。”

了劫端起藥碗,深褐色的藥湯倒影出了劫蒼老枯槁的面容,這個模樣已經宣告了他的不久於人世,這個進程,不是這一碗湯藥能夠阻止的,這微薄的藥效,只是讓自己在餘下的日子能夠過得舒坦一些而已。

藥味苦澀,入了了劫的口卻是沒什麽味道,他從容的飲一碗藥,把方才在樹下想的一番話又在心中掂了掂,才緩緩出口:“長依,有沒有想過離開熙山,去別處走一走。”

了劫心中的盤算是,若是長依離了這個怕她懼她的地方,找一處新的所在,將能聽懂花草言語的本事藏匿起來,獲一個正常的人生,不該是難事。可長依聽了,卻搖搖頭,“我很喜歡熙山,在這裏我呆得很舒服,為什麽要換地方?大師是擔心山下的人麽?沒事的,那些事情我不在意,他們對我雖然不好,但是也沒有那麽壞。今日我去買藥材,買鍋盔,他們也都沒反對啊。”

了劫沒立刻回答,心中嘆了嘆,他們沒反對不是因為不想,而是因為不敢啊,世人對自己不理解的事物,第一反應通常是懼怕,若是他們有一日曉得你只不過凡人,怕是要出不好的事情。

可是,長依她,真的算是一個凡人麽,自三年前的古寺相伴開始,了劫瞧不出這個姑娘有一丁點的變化,三年時短,她又正是風華年紀,旁的人瞧不出什麽也正常,若是過了三十年,三百年呢?山下人一代代的衰老一輩輩的交替,但她永遠都是這個面貌,自然要引人生疑,凡人敬神畏妖魔,大概會將她判成妖物。

了劫活了九十九歲,雖鮮少離開典正寺,但山下熙城妖魔害人的事情他也是遇到過的,同妖魔打過交道的了劫,心中深知跟前的蛾眉皓齒姑娘不是妖物,但究竟為何?難道是天上睡糊塗不小心掉下凡塵的神仙麽?

“大師,你想什麽呢?這藥苦得很麽?”少女說完深處手指蘸了蘸剩在碗底的藥渣,放在口中償,舌尖觸碰到手指的一刻,少女的揉著臉擺出苦相,吸了吸鼻子喏喏道:“太太太苦了,大師我瞧你喝的時候怎麽一點表情都沒有……還以為……”

了劫怔怔望著苦到自己的小姑娘,心中俱是無奈,念了聲佛。

但她並不是完全不在意這件事,夜裏入眠前,她看著窗外的樹影,白日同了劫說的話安慰的成分居多,她不離開熙山,其實是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離開熙山能去哪裏,不管走到哪兒,人群中也罷,孤身也好,她知道自己是不同的。

這樣的孤獨感,她無法擺脫。

她三年前來到熙山,可再往前的記憶雖是有,卻是模糊,回想的時候像是在念別人的過去,陰差陽錯她來到典正寺,寺中高僧了劫言她與佛有緣,留下她在寺中參佛。

了劫是不是真的看出了長依的佛緣難說,但是他的確看出,眼前的女子非常人,她的緣究竟是佛緣還是塵緣,也難說。

了劫沒能迎來他活著的第一百個年頭,老和尚圓寂那日是個雨天,長依搬了一個竹椅坐在了劫床前,聽他口中近乎無聲的念著佛經,在雨停前,離開了人世。

這是她第一次償得死別,人死若遠行,只是再難盼歸期。

了劫的骨灰被撒在院中的菩提下,於是她把這三棵菩提當做自己留下的意義。

在她來到典正寺前,寺中由了劫撐著,還有些香火,但她來之後,上山的路也只有她一人在走了,從前累積下的微薄收入已經不足以支撐她繼續一個人生活,此後日日醒來,她開始覺得自己應該離開,卻不知該去哪裏。

她不大願想這些事情,但很多時候,不願去想不代表就可以解決。也許真的要同了劫生前說過的那樣,她該尋一個遠方,然後隱姓埋名的怯懦生活。

了劫走的頭七,她睡不著,她知道頭七親人回回來的傳言,但心中卻覺得以她對大師的了解,他身心向佛,頭七不頭七,他都不會回來。

可她還是失眠了,抱著被子睜眼到下半夜,終於放棄在塔上枯躺,提了展破燈籠,朝熙山後的一個山澗走去。

山澗處是條淺寬的小溪,潤澤了熙山凹處的大片草木,這裏地處山中,周圍盡是參天大樹,圍出小溪兩岸難得的青草地,她若是沒記錯,草地上生著映暉草,映暉草麽,草如其名,有暉乃現,多沿深谷狹溪而生,而這些地方都難有光照,難得被人瞧見,多詫異驚怕,以為鬼怪,所以這個長依挺得心的草,有個不好的名聲,被人喚作“鬼火枝”。其實熙山的這處凹地並不是映暉草常生長之處,但就是這麽個難得的地方,有一大片映暉草從,月色好的時候,遠遠瞧著,仿若星子鋪地,又有溪流映襯,晶瑩流光,十分耀眼。

今夜是個月圓夜,她想著既然睡不著,就去尋這個景罷。

可沿著心中熟悉的路走了許久,也沒看見期盼的落地星輝,好不容易走近了,空曠的草地上,只有一條淺寬的溪水無聲流淌,映暉草叢黯淡如夜。她想著是不是算錯了時辰,可擡眼朝天邊望去,銀白皓月當空,澄澈的銀光薩滿山谷,只不見映暉草。

正巧這個時候,手中的破舊燈籠“噗嗤”一聲,滅了。她輕嘆一聲,放下燈籠,朝溪邊走去,映暉草雖是難得卻絕不嬌氣,上月還瞧見密密叢叢的大片,如今怎麽一棵草都瞧不見了,這實在反常。

溪中也盛著一輪圓月,雙月相襯,遠遠的,她看見了草叢中的一個人影。

那人身形高大修長,一看便是個男子,只不過距離遠了些,又是夜裏,瞧不清楚面貌,但能聽見他說話的聲音,忽遠忽近,細細聽來,仿佛是對草叢說話。

長依睜大眼睛,朝那人對面細細看了一會兒,果真瞧見一個半人高的映暉草靈,下巴上的胡須都已經長到拖地,低著頭同那人說著什麽。長依驚在原地,除了自己,她不知還有誰能同花草言語,她定了定身,躡手躡腳向那人又走了幾步,聽清楚他們的對話。

“謝殿下除了那妖物,才免鄙族滅族,姐妹兄弟對殿下感激不盡。”

回答的人,聽聲音是個年輕人。

“族長客氣了,此地水草豐美,它是不長眼睛才來吸食你們的靈氣,且擾了本君的美景,罪不可饒。但此番你們需得耗幾年才能好,辛苦了些。”

“若不是殿下相救,怕是除了那妖物,鄙族也是要亡,謝殿下,願殿下福澤綿延,體健安康。”

那青年擺擺手,讓草靈退去,迎著月光,長長的伸了個懶腰。

長依怕他即刻就走,鼓足勇氣從一旁的陰影中踱出,不高不低的喊了一聲,夜闌人靜,山谷中回蕩著她泠泠婉音。

“等等!”

月輝下的青年背影一滯,過了片刻,才悠悠轉身,額發留出的月影蓋住了上半邊臉,只能瞧見一個光潔好看的下巴和一張薄唇的嘴,唇角輕挑,便是望不見雙眸,也是一種俊朗風情,聲音低沈如暮色古鐘,帶著一絲詫異,清晰道:“你能看見我?”

她覺得他問的這個問題有些奇怪,便歪頭問道:“這周圍又沒有什麽其他人,難不成因為你穿著淺綠色的衣服我就瞧不出了麽?”

青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倜儻一笑,點點頭,回道:“姑娘說的是,這個問題,是在下問得不好,不知姑娘喚在下,可是有什麽事情?”

長依立在原地,看著眼前人,不知道怎麽才能把自己心裏的話說明白,青年身後的巨大圓月旋在天邊,青年被月光拖長的影子將將好到自己腳下,她的目光從圓月起,慢慢落到青年瞧不清面容的如玉樹芝蘭的修長身形上,在回到自己腳下的影前,深呼吸幾次,才緩緩開口,“我剛才看見你在溪邊,那些被你救起映暉草喚你為殿下,我能聽見草木言語,天下草木皆自然之靈力,生而無主,我從不知天下草木喚誰為殿下,所以,你一定是不是屬於這裏的人,那,你能告訴我,你從哪兒來麽?”其實說這些話前她還沒想到這麽多,只是一邊說一邊想,就不小心說的有些多了。

青年背對月光,但她的面容卻正被月色籠罩,一顰一笑都入了他的眼,她看不見的的目光正細細描繪著自己的面容,淡雅黛眉,含靈雙目,他瞧著挺受用的,若不是此刻不是個適宜的時機,這個姑娘,他倒是很有興趣。瞧夠了,青年自嘲自己現在才瞧出她非凡人,但這個傻姑娘好像並不知曉自己的身世,傳言西方梵境佛陀花池中難得的唯一一朵無心紅蓮失在了紅塵中,原是這個意思。

見他不言語,她又近了半步,掩不住焦急,低聲追問,“你願意告訴我,麽?”

他習慣性的去腰間找趁手的把玩,卻發現不知此前落在了哪處,一時間手裏空了,只得摸摸鼻子,反問:“姑娘問此,有何意?”

她聽了,目光中融了一點落寞,低頭輕言:“我想知道你從哪裏來,我才能到那裏去啊,這裏不喜歡我,我想大概是因為我不屬於這裏,如果我能去你的家鄉,也許我就不再是一個……奇怪的人了……”

青年緩步向前,他修長的影子一點一點把她吞沒,最後,他站在離她很近的地方,低頭看著她,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夜色寂靜,只有溪水潺潺叮嚀,微涼夜風把他們的發絲吹起糾纏在一起,卻沒留下一點聲音,岸邊的碧草被月光包圍,顯出別樣的精致,他似笑非笑望著她,溫暖的吐息能撩動她的額邊的碎發,“我的家鄉?你想去,我的家鄉?”

她還是低著頭的模樣,但是老實的點點頭。

他越瞧她越發覺得眼前人標致可愛,挪步到她身後,貼近她小巧的後背,右手撈過她因緊張有些發涼的手,她雖有剎那間的顫抖,但仍由他握著,他聽見她忽然急促起來的心跳聲,握著她柔軟修長的手指覺得她這個手的模樣自己也很喜歡,又在心中嘆了聲所遇非時。他將她的手指擺成一個指物的姿勢,帶著她的手臂輕輕擡起,指端到達圓月的時候停了下來,他在她耳邊溫暖吐氣,近乎耳語的輕言:“我的家,就在那裏,九重天上。”

他聽見她清靈嗓音低低重覆:“九重天上……”

這樣貼近的姿勢,她僵硬緊張,他雖從容自如,但她身上淡淡的香氣卻不聽話的混入他的鼻息,幾分離亂情迷漸有讓他招架不住之勢,只得放下她的手,肌膚相離的一刻,他竟然覺得有些不舍。

但話已說到此處,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私自下凡本是不該,不能再招惹其他不得離去,此處凡界是自己行程中的一個意外不該被人知曉,救下溪邊的花草是順手之舉,而遇上她,是意外中的意外。

他方轉身,袖子卻被什麽拉了拉,他挑嘴一笑,果然是她,她屏息緊張問道:“你告訴了我你的家鄉,能不能再告訴我,你是誰,為什麽那些映暉草,喚你做殿下?”

他知她有仙緣匪淺,是以留了個心眼,低聲吐露:“我叫桑籍,是九重天上的,二殿下,來到此處,是個秘密,你要替我保密啊。”

她放下他的袖子,十分鄭重的點頭保證,“我不會告訴別人的。桑籍,那你會不會回家,如果我到了那九重天,會不會遇見你?”

可她身前的青年卻沒再回答,倏忽間身影淡去,最後只留下一抹月光空空找不到人影,投落在草地上。

那是一個漸起的決心,讓她覺得,在自己沒有頭也看不到尾的生活中,找到了一個方向,那個方向帶著些銀白月色,指向天上。

許多年以後,她和桑籍聊到二人的初遇,桑籍轉著酒杯想不起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和這個機靈俏麗又善解人意的女仙成為好友,而她只是低頭淺笑,懷著自己珍藏額秘密,珍寶一樣不忍別人窺視。

也許,她該問一句,記不記得多年前那個有著皎皎明月的夜晚,山澗下得溪水被月輝染得清冷,溪邊一霎雕零的映暉草,被他救回。

長依長伴長相離(中篇)————長依番外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覺得自己十分幸運。她循著一個名字來到天上,便遇上了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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