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都知道了，為什麽不直接消滅了那東西？沒了後患不是更好些？”

誰知連宋聽了，居然有點尷尬，也不看著我，偏了頭清了清嗓子，“咳咳，這個麽，這類活計我不怎麽擅長，回頭大概還要勞煩一趟東華。”

我把他的臉掰過來，假裝驚訝道：“你方才是承認了你的本事沒有帝君好？”

連宋也學我過來捏我的下巴，厚顏無恥道：“你不知道知己所不能，也是一大勇麽？且東華活得大概他自己都不記得自己多大年紀了，如今四海八荒撈的出來能和他打一架的，也只有折顏墨淵和少————和白淺的親爹白止帝君了，勝負還難料。”

聽連宋這麽說，我的註意力忽然有些轉移，都能看到映在連宋眸中我那雙眼發光的模樣，興奮地提議“不如那日你牽線讓他們各位打一架，我在一旁支個攤子做個莊，你還說勝負難料，那我這賭局的賠率不好定啊！”

我這話說到一半連宋就已經笑得不行了，笑夠了過來揉我的臉，寵溺的看著我半晌才笑著說，“你呀，哈哈，行，你先找到個夠他們幾個打架的地方，我再幫你牽線支攤子怎麽樣。”

我任他捧著我的臉，思緒卻被帶了起來，想著之前青丘兵藏之禮後我在九重天的說書攤子那麽受歡迎，這個賭局也一定能賺不少。

連宋受不了我浮想聯翩的模樣，無奈放開我，繼續看書了。

其實睡前我本是不困的，但想著連宋到魔族去撈我這一路也沒有休息，我睡著的時候他好像也並沒有睡，只守在我身旁看書，所以我佯裝聽故事聽困了，半真半假的吵吵著身邊有人醒著睡不著，他被我鬧得沒招，只能關了話匣子放了書躺回被子中，我靠著他的肩膀為自己這個貼心的舉動很自喜，真的愛了哪個人就是這樣啊，事事以他為先，將他想的比什麽都重。

為了讓他早早睡著，我便假裝睡了，閉著眼睛想事情，他環在我腰上的手本來還不老實一陣子，雖然被他勾得有些受不住，但仍是咬牙扛下來了，心心念念惦記著讓他好好休息一下才是正經。果然，見我跟個石頭似的，他只無奈又心酸的長嘆一口氣，下巴靠過來蹭了蹭我的肩膀，就這麽抱著我睡了。

聽見他平穩均勻的呼吸輕撫在耳畔，我才敢緩緩吐一口氣，他是平靜得睡著了，我這邊卻紅塵滾滾的亟待紓解了，有些後悔方才自己的狠心，往他懷中鉆了鉆，接著想剛才沒想完的事情壓一壓此刻身體中的不甘躁動。

七萬多年前的鬼族之亂，天族折了一位戰神，鬼族失了一個君王，這只是史書上對戰爭結果的記載，鬼族之亂時我還是長依，戰時卻只是在九重天上，真正戰場上是如何血流成河變成何等屍山血海實難想象，這些都是筆頭寫不出也描不來的。而唯一離戰場最近的一次，還是凡界時候的梓衡坡之役，現在想象，冷風送來的血腥氣味和戰場上獨有的陰冷氣息，都讓我覺得不寒而栗。湮瀾所做，實在是鋌而走險，不論揣著怎樣的心思走的這一步，稍有不慎，代價都太過巨大。

而唯一讓我和連宋不得其解的是，就算湮瀾欲借助那東西做什麽壞事，自空歡醒後也等了幾百年，在我嫁到魔族後卻等不了一晚，那前面因什麽不得不等，後面又因什麽等不及，實在令人費解。

還有，若蓯姍女將的魂魄真的和妖九嬰融為一體，那為何只我能感知到她的存在，且我總是覺得，這件事我雖然從沒有跟空歡講過，他卻是知道的。

果然常年不動腦子，偶爾動一動就容易犯困，睡前總結了一下，不論湮瀾又想折騰什麽，我都不會再讓她傷連宋分毫，得出這個結論我自己也很歡喜，心滿意足抱著連宋的胳膊踏實的睡了。

醒來的時候下意識的摸身邊的枕頭，卻是空空如也，本來挺喜歡賴床的，手上一模空卻登時睡不著了，手忙腳亂的從被子中爬起來，脫口而出，“三殿下？”

可只有幾縷亂發落下來，沒聽見什麽人回答，我趕忙低頭看床下的鞋，地上只擺著一雙孤零零的紅繡鞋，衣架上也只有我的淡青色長袍掛著。

既然如此，他大概是有什麽事情先出門了。

我磨蹭著從床上下來，胡亂洗漱一番，明明睡夠了，卻沒什麽精神。梳頭發的時候看著鏡子中自己幽怨的模樣，恍然明白過來沒精神的源頭是因三殿下不在身邊，意識到這點我只能扶額長嘆，成玉你個廢柴，陷得這麽深像話嗎！自我嘲諷了一陣之後繼續擺弄頭發，男子一樣束發我從來都不擅長，拿著梳子前後左右的一頓亂忙，出來的效果卻和昨日相差太遠，想著要不勞煩一下西海的小婢女，跑到門口伸著脖子張望了好一會兒，也沒見一個人路過。

水君不在家，西海當差的各位是全都休息了麽？還是跟著水君游山玩水去了？

看著鏡子中的自己，雖說無奈，也只能如此，連宋回來後大概還要笑話一陣子，只能忍了。

腹中空空，十分懷念朱槿的牛肉餡兒鍋盔，但我起得晚，大概過了用早膳的時間，只能去麻煩蘇陌葉了，再攏了攏頭發出了門。

但昨日從蘇陌葉宮中到這琉璃樓的時候我是睡著被連宋抱來的，路是一定不識得了，其實我就算醒著也是不認路的，西海小徑大路條條相似，不認路怨不得我，察覺出自己的這個想法，我也是無奈的嘆了嘆，跟他在一起久了，覺得臉皮變厚了。

本以為就算不認識路，出門尋一個蝦兵蟹將或是小侍女帶路就成了，但走出琉璃樓一炷香的時間，我楞是個魚影子都沒看到，兜兜轉轉也不知自己晃悠到了什麽地方，正愁著呢，珊瑚後忽然晃出一個白色身影，晃一瞧顏色我以為是連宋，跑了兩步走進了才發現是蘇陌葉。

蘇陌葉察覺到我看到他之後的表情變化，揚揚眉毛揶揄我，“嘖嘖，怎麽，所瞧非心中惦記的人，失望啦。”

我趕緊端出笑臉，擺擺手，尷尬解釋，“哪能啊，小仙出門就是尋陌少來的，一時不查迷了路，陌少正巧出現，小仙真是高興都來不及，哪能失望啊。”

蘇陌葉笑笑，擡手擺了個“請”的姿勢，陪著我往一條路上走，就是我來的那條路，我果然迷路得很徹底。

“元君在在下面前自稱小仙，那在下就真的不知道如何自稱了，要知道家母祈山神女，也是天君親封的元君號，和元君是平級。”蘇陌葉說完這話，一張臉笑得實在莫測，“千面神君”的名號也不是白拿的，這個莫測的笑和方才那個謙和的笑，轉瞬之間變換自如，我弱弱順一口氣，“別別別，這個君子相交，和品階沒什麽關系，這個你瞧三殿下和帝君平日玩兒的那麽好，按著品階帝君不算是三殿下父輩了麽，這長幼之序……哈哈哈……這其實昨晚三殿下還跟我說帝君……哈哈……”

蘇陌葉順著我的話接下去壞笑著說：“也是在下考慮不周，昨晚遣了琉璃樓周圍的侍衛婢女，這早上該派回去，不然元君出門連個領路的人都沒有，真真對不住。”

“你們西海對下人都挺好的哈，晚上還遣去休——”話說一半反應過來了，海水涼颼颼的也擋不住我著熱起來的臉，扶著太陽穴生硬的岔話題：“那個哈，我有些肚子餓，二皇子能不能……”

蘇陌葉一臉了然於胸的表情認真點點頭，道：“是，知道元君起床後一定會體乏腹空，正是準備好了飯食，在下才出來請元君過去吃飯的。”

這個……體乏……腹空……我淒慘的摸了摸額頭，覺得今天這話是說不清了，默默走在前面，決定吃飯之前還是閉嘴吧。

蘇陌葉的飯桌支在他宮外的小院中，我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肴，吞了吞口水，心想蘇陌葉真是洞曉人心的高手，連小菜準備的都是我愛吃的樣式，雖然知道這一桌琳瑯美味大概跟朱槿的牛肉鍋盔還差一些，但心意滿滿，我很受用也很感激。

坐下後蘇陌葉並不動筷子，溫言道：“三殿下兩個時辰前說要回九重天料理些事情，下午便回來。”

我一邊喝著一道豆腐扇貝湯，一邊點頭，蘇陌葉見我忙著吃倒不出嘴來說話，笑著續道，“著一桌子菜，也是三殿下一早吩咐膳房準備的，連盛菜的盤子都是自己選的。”

我紅著臉繼續喝湯，雖然蘭花狀的湯碗中已經沒多少湯水可以讓我吸溜了。

蘇陌葉不緊不慢的接著說，“三殿下還說，元君起來肚子餓，大概又會不小心吃到胃脹氣，還備了一道消失的山藥山楂羹，盛在那邊的的紅色湯盅裏。”

我嗆了兩口湯，接過蘇陌葉細心遞過來的帕子，捂著臉悶聲問：“他還說什麽了，二皇子不如一氣兒告訴我，我再吃。”

蘇陌葉逗我逗夠了，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柔笑道：“三殿下囑咐元君吃好了就行，除此外，沒了。”

我放下帕子，知道自己一張臉紅得跟山藥山楂羹一樣，但奈不住一桌子美食的誘惑，低著頭悶聲繼續吃，蘇陌葉笑著看我吃，也不鬧了，說些奇聞趣事給我聽，我頂著的大紅臉才慢慢恢覆如常。

飯後蘇陌葉甚是體貼的陪我我在西海遛彎兒消食，帶我到水晶宮後一大片珊瑚叢散步，我才知道，珊瑚這個東西，和草木園景一樣，精挑細選的擺在路旁院中是個精美的小景，而大片天然去雕飾的生在一處，也是另一番自然的味道，珊瑚叢中還生著許多繽紛艷麗的海底花草，海底的草木和陸地上的不同，許多能夠自行張合搖擺，不像陸地上的需因風而動，顏色也大多絢麗斑斕，我蹲在地上用手數著一個有許多花瓣的軟綿綿的七色葵的顏色，蘇陌葉站在我身旁解釋：“海底植物顏色雖多，但生七色生得這麽分明的，除了這個七色葵，大概也只有北海的序及草了。說起來，上次三殿下來北海煉序及草時候，序及草化丹挺耗損仙力的，他又加了不少修為在裏面。”

跟蘇陌葉溜達了半天，他說話做事的性子我也摸透了一二分，喜歡不經意間話裏帶話的說什麽，當年我服下序及草，雙膝好得十分快，我就算當時在犯傻沒有一點懷疑，之後的幾百年，我總有時間想明白其中緣由。蘇陌葉這麽幫著三殿下，要不是我曉得他對他在比翼鳥族已經逝去的徒弟阿蘭若有情，我都要疑心西海二皇子也是斷袖了，畢竟大皇子的例子在那裏，就算真的是，也沒什麽驚訝的。

我站起身，有些感概，道：“是啊，我們倆之間，好像總是我欠著他多一些。”

蘇陌葉領著我往外走，輕聲道，“有人可欠也是好的。”

言者無心，聽者卻有意，我沒想勾出他的情傷來，看著他有些落寞的模樣，趕忙隨意指著游過的魚群裝作很感興趣的樣子問：“二皇子，你們西海真是物澤豐富，這魚瞧著顏色艷麗，又很肥美，下菜一定很不錯，哈哈，是不是，欸，這魚叫什麽。”

蘇陌葉橫眼瞧著魚群游過，抽著嘴角，“那是鼓面鰩，有毒，不能下菜。”

我：“……”

但繞了西海一大圈，連宋還沒回來，我也不好巴著蘇陌葉一直陪著我，借口有些累了回了琉璃樓，跪在窗邊的椅子上趴在窗口等他回來，心中還有些擔心他就這麽把我從魔族搶了，天君知道了不責罰幾乎是不可能的，想到玉霄神府的雷刑，雖然沒落下什麽傷，但想想都會肉疼，不過我也受了雷刑的事情連宋那兒還瞞著，需得找個合適的機會告訴他，不然他曉得我這樣瞞著傷勢，定然又會氣了。

百無聊賴的拖著下巴晃腦袋玩兒，忽然感覺到身後的灼灼目光，一回頭果然是連宋，搖著扇子一雙深眸將我望著，笑問道：“想什麽那麽入神，我進屋你都沒察覺。”

我趕緊從窗邊的椅子上跳下來，但許是跪得久了，不動不覺得，一動雙腳發麻，半步沒走載了個跟頭，不偏不倚的載進連宋的懷裏，連宋穩穩當當的抱著我，在我耳邊壞笑道：“一見面就這麽投懷送抱的。”

我掙紮的拖出他的懷抱，不跟他貧嘴，認真問道：“你回去做什麽，天君知道了麽？為難你了麽？是不是又要受什麽罰？”

連宋面帶訝色的聽我問完一連串的話，才拉過我的手安慰道：“我回去自然是看看他們姐弟把時期弄明白沒有，但父君尚不知我帶走你的事情，大概他們還懵著。還要去十花樓安安你那天生勞心命的總管的心，還有梨響姑娘，交代好了才回來耽誤了些時間，怎麽，想我啦？”

我撅嘴瞪了他一眼，怎麽就沒個正經，故意不理他。不過心中卻是很歡喜，我正想著怎麽讓朱槿梨響還有砰砰安心，他已經替我想到了，有這樣一個人，真是不錯。

連宋也不計較，拉著我往外走，我這腿還麻著呢，一動雙腿就針刺一樣怪怪的不舒服，聽我抱怨了好幾聲連宋不停步，一本正經的教育我：“腿麻了杵在地上好的慢，多走走才行。”然後緊接著問了句八竿子打不著的話，“起床後吃好了嗎？”

我老實交代，“吃得很好，哈哈，西海的廚子挺不錯的，你是沒吃麽？要不要我陪你再吃一頓？”

連宋回頭狡黠一笑，挑挑眉毛，沒說話。

結果連宋所謂的治腿麻就直接治到了天虞山來。

出了西海我才知道自己錯過的根本不是早膳，而是一悶頭睡醒已是下午了，海底辯不出時辰，離開海面見著浩瀚汪洋上已有圓月漸升，正想著自己再累也不至於睡得這麽久，連宋聽了我的納悶，摸著鼻子承認他醒後出門前燃了點安眠香。

他這樣的小伎倆數不勝數，現在計較，以後還會更多，我不如坦然受著，且因此我也是睡得精神飽足，沒什麽不好嘛。

當年連宋為我造得那個境已破，如今的天虞山四時有序，風輕草美，擔得起靈山的名號。

連宋把我帶到一座小花園前，一座沒什麽人跡的仙山上忽然出現這麽一個小花園，讓我覺得聽驚奇的。園中種著許多別處難見的稀奇花草，我還瞧見了獨在滿月夜裏盛放的遮銀蘭，因此花總是後半夜月光很足的時候才開，我為了瞧等了幾回但都沒等到花開就睡著了，這是我第一次瞧見盛開的遮銀蘭。還有龍緣枝，這草葉要是想要長到龍形，沒有個兩萬年是不行的，品種雖不稀奇，但生成龍形的草葉卻很稀奇，許多神仙當做十分給臉的盆景，將成龍形的龍緣枝擺在家中，這個園子中的龍緣枝已經郁郁蔥蔥得成了形，隨便一顆都成了珍品。我喜歡珍奇異草，這園子雖然不大，但處處是精華，我左看右看研究這些花草研究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問連宋這是什麽地方，一擡頭連宋站在前面花叢中跟我招收，我笑著走過去，方繞過花叢，我就知道這是哪裏了。

這是我睡了五萬年的地方。

園中花香極盛，但栽花人像是有意挑選了品種，香味盛而不濃，讓人聞著很受用，這樣的花香中，我也能辨別出眼前人身上的淡淡芙蕖花香，他站在一展赤色石榻邊，我望著石榻，它帶著讓我熟悉而親切的氣息，像是我今晨就是從這榻上睡醒一樣。

連宋繞過石榻，把我攬在懷裏，語氣中帶著小許的自豪：“這紅玉床榻被你壓了五萬年，也該讓它瞧瞧你立著的模樣。”

我酸著鼻子一邊在心裏罵自己矯情，一邊沒什麽力道了拳了下連宋的胸口，口不對心道：“你讓我瞧這個是故意的，成心賣乖。”

連宋厚顏無恥的承認了，朗聲道：“你還說對了，本君就是讓你看看你欠了本君多少年。”

我擡眼瞪他，他卻笑嘻嘻的靠過來嘴唇碰了下我的側臉，我想要調侃回去的那句“小爺欠錢從來不還”就被壓下去了。

繞著山走了一會兒，越來越覺得這是個難得的風水寶地，我問連宋是怎麽找著的，他只輕描淡寫的笑笑，“這天虞山不是我選的，是你選的，那天我帶著你離開二十七天後，再醒來就是在這裏了。”

眼前閃過五萬年前的瀟瀟冷雨和斷壁殘垣，我隨意扯開話題，下意識的把連宋的手扣得更緊。

其實我並不累，連宋卻借體乏非要休息，最後尋了處賞月的好地方，他化出一方絨毯鋪在地上，我脫了鞋坐上去，笑著假裝埋怨他：“直接坐在地上也沒什麽不妥，今夜露水又不重。”連宋的反應卻莫名其妙，也不看我，默默坐到我身邊說了句“地上太硬。”我還爬到毯子邊兒摸了摸，青草鶯鶯，並不硬啊，但想到他跟帝君學得頗多講究，大概草地又如何如何，賞月時又該如何如何，所以有毯子坐也很好。我和連宋並肩坐在一處平凸出來的斷崖邊，擡眼就是千頃琉璃，透亮得把夜空一絲不差的描出來，天邊懸著一輪滿月，泉中也臥著一輪。天虞山下的靈泉雖比不上上清境靈寶天尊的天泉，但勝在碧波浩渺，煙水悠悠瞧不清邊際，籠著天虞山的結界已經撤去，是以水面不在平靜無波，偶爾有暖風吹過，激起盈盈漣漪，將泉中滿月的影子也吹皺。

滿天星子將雪銀的月暉柔得不那麽冷，我托著下巴笑嘻嘻的問連宋：“我在這裏睡了五萬多年，如果曉得這裏的景這麽美，我大概會醒得早一些??五萬多年的時間啊??委實有些浪費了。”

連宋聽了，也學著我一只手托腮轉頭看我，眉峰輕挑，唇角含笑，柔聲調侃我：“今天成玉的話似多了些。”

我一楞，認真辯駁：“哪有！你是嫌棄我了是不是，我一直都是這樣啊，是前幾天魔族西海的折騰累了些罷了，我一向都是這樣的啊。”

他晃了晃扇子，不跟我辯，假裝非常認同的點點頭，用懶懶的聲調說道：“道理都讓你占盡了 。”語氣卻是一貫的寵溺。

我知道他故意不跟我計較，也好，省了一番唇槍舌劍，我也樂得自在。擺了一個得志的笑容，收了目光重新望向盛著星輝月光的靈泉，湖光隱山色，心中清涼又暢快。

但片刻後我就覺得有些不妥，該是兩人一同賞泉賞月，怎麽連宋只單看著我，幾次用眼角的餘光看他，卻不見他把目光放回周圍的景色中。我被他灼灼的目光燒得不自在，奪了他的折扇撐開擋在我們之間，悶聲哼道：“幹什麽一直看著我，我臉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泉水??”

話說的聲音越來越低，語調也有點不自然，我聽見耳朵裏鼓點兒似的心跳聲，他這樣的看著我，難讓我不緊張，幾次被這樣的目光望著，結果都??嫁到魔族那次尤甚。以前我就覺得連宋的眼神忒勾人，他這麽招桃花也怪不得別人，從前還略略把持得住，近幾年越發不爭氣，被瞧一瞧就臉紅心跳的，說話的動靜都變了聲。

扇子這邊的我已經驚惶失措得腦袋快冒煙了，扇子那頭卻低低傳來一聲笑，握著扇子得手被溫柔的手掌覆住，一點一點逼得我收緊了扇子。

十二骨折扇，一骨骨輕折，月色盈盈，他的發，他的眉眼，他的鼻子，還有他調笑的唇，隨著扇子被撥到一旁，慢慢呈在我眼前，近在咫尺。

他不忘摸摸英挺的鼻頭，有熟悉溫暖的氣息掃在我臉上，激得我連連眨眼，周身凈是濃濃的芙蕖花香，我有些暈眩。

“我倒是瞧見了一輪皎月和兩汪清泉，含情脈脈水悠悠，景色也不錯。”

情話說得忒順口了！

沒等我有什麽反應，他已經低頭湊到我嘴邊迅速一吻，親完也不離開，垂眸看著我，輕聲道：“這裏得湖光山色，五萬年來，我一個人已經瞧夠了，如今你在我身邊，我看那些做什麽。”

一番話，清清冷冷，字字落寞。我這才想到，我睡著的這五萬年，他該如何？

我黯了黯，伸手攀上他的肩膀，靠上去安慰他：“沒事了，以後有什麽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我都叫上你，我陪著你，你別難過。”

連宋不語，只將我抱緊。

我心中那點豪氣已經被他這一句話弄得一絲都沒了，只剩下滿心的悲戚，果然人著了情道是最磨人的，這麽忽喜忽悲的??

但三殿下終究是三殿下，這樣帶著傷春悲秋味道的戲碼也只是偶爾上演，我心中的酸澀尚未退去，卻感覺道額頭一陣溫熱，我道他又開始不老實，想從他懷中掙出來教訓他，剛擡頭，撞上他得逞的笑顏，見他眼中狡黠的神色，我心中一個冷激靈打過，覺事態不妙，但為時已晚，我擡頭的姿勢穩穩的接住他低頭闖下來的吻，濕軟溫潤的唇貼上來的一刻，腦中有什麽炸響，我已經渾身麻麻酥酥，放棄了抵抗。

可今日的連宋，別有不同。

他這個吻法，也別有不同。

殘存的理智提醒我，這個感覺似曾相識，隱隱覺得??上次在魔族的時候他似乎就是如此，要不是中間我放下的冷水忽然打斷??那時候我還有餘力來念訣，可現在我已經連念什麽都不知道了。

想到這裏糨糊似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猛然睜眼，眼前是連宋濃密整齊的長睫，他合著雙眼，怎麽眼皮遮住了雙眸我還是看得暈暈乎乎的，總喜歡挑眉的他，也虧得生了這麽好看的眉。

喘息間他輕輕松口，雙唇卻不離去，說話的時候感覺道他的溫唇掃過我的嘴角：“你看的那麽話本子都哪兒去了，這個時候睜大眼睛看著我做什麽？”

“我—— ”

連宋沒給我機會辯駁，攔在我腰上的左手忽起力道，我整個人被他輕輕一提一帶，天旋地轉之後，再回過神時，已經不知道怎麽的被他壓在身下，他雙手撐在我耳旁，外頭笑我：“不然，下次我送你幾本帶繪圖的，給你加深一下印象。”

我被他勾唇挑眉的模樣弄得反應慢了點兒，把這話在腦子裏過了過才接回去：“加深什麽印象，我看過的故事從來不會忘，你你你，也別當我什麽都不懂，你你你你現在這個樣子，就是要要要??”

我自然知道他想做什麽，他唇齒間折騰得我唇舌發麻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今夜大約“晚節難保”??這絨毯字鋪的，成玉你是沒長腦子嗎？他說什麽都信！本來雙隕齊發給他打出去的，怎麽現在??

連宋滿意的點點頭，低身俯下來，單手撐著，另一只手滑到我胸口的衣帶處，略做停留，衣袋的玉環扣叮咚作響，他笑笑，湊過來在我耳邊，輕聲笑嘆道：“你說對了，我就是要。”

我微微一顫，猛地喘了口氣，身側的雙手不知道該握拳還是攤開，連宋散下來的頭發掃過我的臉，弄得我癢癢得不行，除了臉癢癢，心也有點癢癢??這個??身子也有點??

無奈今日穿得不是從前穿得覆雜難脫得女裝，是個解了腰帶就一覽無餘的男裝，且我換男裝一向隨意，裹胸什麽的也是省了的，自作孽不可活的我，才反應過來今日從我醒來就是連宋布得一個局啊局。

連宋的吻落在肩頭時，我擡眼望見了繁星滿天，滿心感嘆卻不知如何道出，視線被一個雪白的什麽打斷，眼風追過去看了一眼，是被連宋扔出去的??額??我的白肚兜??

連宋扔肚兜兒的手回過來在本來肚兜擋著的地方煽風點火，折騰著我的舌頭的嘴挪到我的耳邊，蓋不住粗重的呼吸，低沈的聲音念著我的名字。

直到肌膚直接毫無阻隔的相接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連宋一身妥當的白衣，是什麽時候被他扔在一旁的？

我閑著的雙手抱住連宋的背脊，指尖觸碰到他脖頸椎後的傷口，新結的疤痕還有些柔軟，也許還有些疼痛，我聽見連宋吃痛的悶聲，繼而他就報覆的咬了咬我的下唇，得理不饒人道：“想做什麽，謀害親夫麽？”

連宋說話的時候，眼中烈火燎原，我不知道我此刻是個什麽摸樣，只聽見一個軟軟糯糯的聲音從我口中飄出來：“那也要我打得過你才行啊??”

連宋聽了，笑著湊上來，話都埋在一個綿長的吻中：“知道就好，休息好了??腦子也清楚??看來??平時要讓你多??睡一睡??”

經了多少滄海桑田，情字也不是初識，卻頭一回覺得，情深難自禁。

從前姑姑說，欲之一行，要牽上情才能是樂事，有情人做快樂事自然是天經地義。但這件事到底是如何樂，我當然是無從知曉，作長依的那些年，一顆心巴巴懸在不愛我的人上，平日裏光是小心翼翼的在意著他如何如何，兩人相愛相親到底如何樣子卻是不知，男女之事更實現想都沒想過。無奈凡界十六年，守了幾萬年清清白白的腦子毀在話本子上，才曉得男女之間更有一層外人難以捉摸的親密。

這樣的親密終於輪到我的時候，我自己雖然有些怕，但又因他是連宋，這樣的怕被他化解得很好，在他的懷中，沒有什麽事情令人難過，初初的疼痛過後，是慢慢爬上心頭的歡愉，漸漸擴大，蔓向全身，我微微擡頭滿足的回應他的吻，呼吸交錯間是此起彼伏的熱浪，他擡手抱住我的頭，我聽見他輕笑的聲音。

幾經沈浮，不知何時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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