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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不棄此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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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一)

其實這一路,走的有些長。

還是此前幾次來此,皆因心系要緊的事情,如今心中墜著個沈甸甸的大石頭,將一路行程也壓得慢了許多。

當然這只是心緒所致。

不過這一路,倒是想明白幾件事。一身沈重喜服是有些累贅,卻不怎麽妨礙動腦子。

最難走的路不是看著懸崖縱身躍下的無路可退,而是看著前路茫茫將未來和當下過去生生隔成兩半,這種看不太明顯的絕路最磨人。

所以,五萬多年前撞鎖妖塔那次,我是沒想過以後的。

所以,凡界火刑臺那次,我也是沒想過以後的。

可那時候老天憐憫,讓那人帶著以後來尋我,如今我們彼此拋卻,我真真沒了以後,可日子卻不得不按著有“以後”的路子過下去。

真是活的很諷刺啊,也略略有失仙格。這種顛三倒四的命格,回頭可以讓司命好好參考參考。

此次出嫁, 擔在身上的擔子,除了要滅去湮瀾腦中關於天族這些不怎麽見得光的事情的記憶,想必空歡那頭還捏著一樁舊事等著我了。想到這裏,我又微微寬了心,按著空歡的性子,這件事了下來,結果其實不言而喻。

果然七拐八拐,還是死胡同。

如今我只能嘆一句湮瀾有心了,她出面替她胞弟把仇人拉進族中,我嫁進了魔族自是魔族的人了,此後生死,自然也是他們魔族中事,外人再插手算是個幹涉他族內政,天君他面上厚道實則心思深不可測,這點小貓膩斷不可能沒瞧出來,所以算是個默認。所以湮瀾是不是記憶盡除,也並不是十分要緊。到時候,魂歸離恨天,九重天不過多了座十花樓,多了點閑言碎語,再想刨根究底,也只是挖出死人骨頭,沒什麽證據可言。不過這件事做下來,湮瀾對他的心思也需得斷得幹幹凈凈,在這一點上,我有些佩服她。

斷情這種事情,我只能努力在面子上做夠,且是不是做的足,我也不敢斷定。

嫁前忙著傷情醉酒,路上才把這些事情想清楚,我果然糊塗。

想清楚了,前面看著是坦途實則是斷崖,從從容容的跳痛快一些。

但不知此前的時間夠不夠讓我把扇子補上一補,然後我又有些心疼他這麽些年來花在我身上的時間和修為,若是沒有我,大概他早就做了父君,以他的本事,大概是做了好幾個娃娃的父君,甚至是不是當了爺爺也未可知,畢竟小天孫已經七百多歲的蹦跶得歡騰。同他一個輩分的,如今只他孑然一身。

不過好在千裏送人頭,能求得他此生此後再無大憂,我也覺得很值得。九重天上護著他的人那麽多,也托了折顏備好忘情的藥水,記得姑姑跟我從前提過一二,還是很好用的。

所以他該有的,總會有的,只是時間稍許延後,只是我不在場。

五萬年前給他的扇子上描紅蓮的時候,扇骨還是新雕而成的,邊角分明,還有些劃手,可現在臥在我掌心的殘破扇子,扇骨已經被摩挲得光滑圓潤,墜著的扇墜上的字也被摩得完全看不清楚了。

只是希望上蒼在施舍我一些憐憫,讓這件事了結得徹底一些,別留下一絲一毫在這天地間,徒留傷感。

“紅色倒是很襯你。”

看得出來,是沈下心琢磨了許久的計劃。

思及此處,送親的車輦剛好停下,我把蓋頭掛回頭上,揉揉坐的酸疼的膝蓋緩緩起身,下車的時候,用蓋頭沒蓋住的半邊臉,給冷著臉候親的空歡擺了個和煦的笑容。

空歡低垂的目光撞上我的表情,微微一滯,“哼”了一聲,轉過身去。

火錦本就五分薄透,清冷的殿宇樓閣如常,仍是幾百年前的模樣,眼前隔了一層紅色,也瞧不出什麽喜慶。而空歡,我也是第一次見他束發的模樣,螢藍的發色用玉冠高高聚在頭頂,隔著火錦看,顏色有些詭異,偏紫紅色,像朱槿養的令蘭草。

至於他一身素氣得不能再素氣的喜服,跟他實在不相配,還是從前那個黑袍兜帽的披發行頭瞧著舒坦些。

湮瀾還是一身玄色長裙,只發間插了一朵半個手掌大的赤色眷絨花。其實,在凡界的時候,她雖然占的是我的仙體,但容貌上仍是自己的模樣,只是到了後來,才將我的容貌顯露出來給我看。她生得和魔族其他女子比起來,要清麗些,是以凡界那些淡雅清爽的衣裙反倒更襯她的美,魔族這一身黑裙,瞧著是要威嚴許多,卻並不適合她。

成親二字,對我一向是不怎麽偏愛,凡界的時候,親事繞來繞去雖然終於繞回了我身上,可一樓子的賀禮還沒拆完,我就回了九重天,晃晃幾百年,參加過兩次婚宴,一次圓滿的,一次未滿的,但都是辦得熱熱鬧鬧,普通同慶的架勢是擋也擋不住。帝君成了一半的親發的帖子我還藏在十花樓中的梳妝匣裏,玉石雕刻的帖子實在讓我很喜歡。然我此次成的親,定然是不能同之前的相較,可冷清的婚宴是如何我又不得知,只聽過桑籍成親的時候不怎麽熱鬧,那時候天君的怒氣還沒散,四海八荒的神仙就是有禮也不敢送,有心也不敢參宴,可那時候我被二十七天的鎖妖塔伏魔柱拍得魂兒都不知道在哪兒,那婚宴自然是參加不了。

是以,在空歡帶著我一座座的拜過他們前人的石碑和刻著他們本族綜訓的牌樓的時候,我油然生出一種,空歡領著我祭祖的感覺。

但此生既為仙者,頂著天族的身份,做的事情已經失了仙格許多,不能再丟臉了,對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魔族先人,我只是以客禮作拜,空歡回頭掃了一眼尚有些骨氣的我,又“哼”了一聲,但沒什麽其他動作。

湮瀾一路都像是在逛花園,瞧得出她心情非常之好,估計今天我說什麽都不能惹得她炸毛,偶爾眼神接觸,她居然還是對著我笑的,顧盼生輝的美人,瞧著其實很養眼。

而一路禮數做下來,除卻幾個紺之魔族的臣子和司管禮樂的閑官,並未瞧見其他什麽人,看來這次婚宴的喜帖省了不少。

在我眼中,這越來越不像是成親的過場,反而像是祭奠前的儀式。

不過一切無所謂,這一些,都是無謂的人和事。

“那時,我覺得天地不仁。可後來,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大聖佛音,為何天地不仁,我終於明白,只是我在心中種下魔障,惹怒了上蒼。”

這是煩惱河畔我對他說的話,大約說出這話之時候我卻未真正悟出其中道理,此刻緩緩前行在空蕩蕩的碧紺宮中,我才是真的得了道。

還有許多年前,白澤嘆的那句,我們總要為自己被賜予的一切,付出代價。

殿上雙君的座位一左一右,左邊的那個座位旁,豎著一桿長戟,我和長戟隔著數人遙遙相望,竟生出一股熟悉之感,我在腦中琢磨了一會兒,才想起,那是在我夢中出現過許多次的玄衣女將的武器。

它在這裏,那她,也曾在這裏。

殿堂之中忽然起一陣穿堂冷風,把披在我頭上的蓋頭輕易掀開,我無動於衷地僵在原地,倒是身旁的空歡眼疾手快,一擡手把差點被風帶走的蓋頭攔在手裏。蓋頭擰扯在他的指尖,對比之下我才我發現他的手異常的白,指甲的邊緣也帶著一點藍色。本以為他會粗暴的把蓋頭隨意丟棄,甚至直接仍回給我讓我自己蓋回去也是有可能的,總覺得這樣的情節比較適合我和空歡之間的關系,但他只是把蓋頭輕輕塞進袖子中,然後對我冷冷的說:“揭蓋頭的一步,哼,省了。”

而我絕信,空歡看向蓋頭時候那忽然流露的繾綣溫柔是我沒有看錯的,是從前從來沒有過的,或者,只有偶爾提及蓯姍這個名字的時候才會有。不過他冰冷內斂的性子卻是改不了,那溫柔隨著蓋頭的妥帖收藏也被他很好的掩下。

是君座旁的長戟,讓空歡想起了蓯姍,又或者他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她,只是這一刻想得更加強烈。也許,有那麽一種可能,站在他身旁的女子是他願意溫柔以待的,願意帶著她把那些象征著圓滿長久的禮做足,願意把最忐忑的一刻留給蓋頭揭下的剎那。

而我的存在,卻是讓這樣的可能徹底斷送。

就像,此刻我想著的是,若是身旁的良人是連宋,大概,被風刮掉蓋頭這種事情也夠我折騰半天,就算風把蓋頭吹遠,我也會誓死把蓋頭追回來。大概也會有一段被歲月溫柔以待的人生。

世人往往覺得最難的是奮不顧身,卻不知比奮不顧身更難的是面對之後不得不舍棄的種種,不顧己身往往因他,但代價有的時候,是真的沈重了些。

而我此生兩次的奮不顧身,情節都如此相似。

心中揪疼,為自己也為蓯姍,從結果上來看,其實我們並沒有什麽不同。

對於這場姻親,說不清楚我和空歡哪個人的態度更無所謂一些,至於魔君真正要娶一位妻子該是如何,我已無緣得知,不知那些繁文虛禮被空歡省去多少,直到最後也只是在殿上沒什麽語氣的宣布今後的君後就是我這個從天族迎來的花神,然後我就被一眾魔族的婢女和侍官前後圍著送到了一處院落,火錦擋在眼前,我只略略瞧了瞧院子月亮拱門上的院匾,書著“破風苑”三個字。

然進了院子,第一瞧見的就是自我到魔族之後心情就一直很好的湮瀾,她已經在院中的墨黑石桌上備下酒菜,她沖我招手的模樣,和喜歡端架子的神態,倒是和十四公主一般無二,我們之間這因為一點塵緣而結下的梁子居然折騰了幾百年,我佩服她。

湮瀾擡手散了我周圍的眾人,很快院中只剩下我們二人,她低頭淺笑給我倒了一杯酒,擡眸看著我,柔聲道:“天族送親的隊伍回去的夠快的啊,為了送你過來,連一頓喜酒都沒喝上,嘖嘖,真真可憐。”

我提著沈重的裙角坐到湮瀾對面,裙下的一雙不合時宜的鞋子自然是被湮瀾瞧見了,但她也只是僵了僵嘴角,沒說什麽,而是高傲的四顧一周,接著方才的話說到:“為了這一日,空歡那火爆的脾氣居然也壓了幾百年,我看著親弟弟這樣隱忍痛苦,都覺得難過呀,不過成玉,我們打個賭,你在我族能活多久,要是你贏了,我就讓你死得痛快一點,如何?”

月前酗酒飲的都是折顏和墨淵上神這樣高手中的高手釀的酒,是以當時就算腦子混混沒什麽感覺,但舌頭已經被慣得變得挑剔,湮瀾斟給我的酒在舌尖晃一晃,感覺淡得只比白水有一些酒味,不夠醇也不夠香,但折騰下來其實我是有些口渴的,權當茶水飲了。

潤夠了嗓子,我才捏著酒杯跟湮瀾笑道:“送親的隊伍要是回去的不快些,大概得留下來喝我的喪酒了。這個賭麽,賭一賭也無妨,不過賭註需得變一變,你應了天君自毀記憶的那樁事,可是還作數?”

湮瀾一楞,方拿起的玉筷子,聽了我的話又擱下了,譏諷道:“你竟真的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天君既然答應送你來,就是默許了送你來送死,到時候你魂魄都不知道散在哪裏,我那些關乎於此的記憶,已經沒什麽用了,成玉,犯傻犯蠢也要有個限度。”

我長嘆一口氣,覺得跟湮瀾交流有些心累,不過仍是接著她的話說下去:“是沒什麽用了,我只是希望此後無後患,能求為他得一個長久的平安而已。”話中的意思其實很明顯了,以我對湮瀾的了解,這件事不在她這裏徹底了結,過個千萬年她又想到了什麽古怪招數,大概還要再讓他頭疼。

搭在湮瀾手上鑲著紅玉的玉筷子應聲而斷,美麗眸中騰起怒氣,其實湮瀾的瞳色也是偏藍的,不過不是空歡那樣的螢藍色,而是深深的墨藍,所以她氣急的時候,眸中的藍色會顯得比平時明顯許多,這個模樣看著,的確和空歡很像。

“你將死之身,再擺出這樣情深不悔的姿態不覺得丟人麽?早前沒想過這些麽!”

“ 你說的對,早前我還真的沒想過這些,要是早知道我和他是要走這麽個命數,我後悔自己從前對他不夠好,白白廢了他許多心思。”

我雖然說的是實話,但在湮瀾聽來大概不是那麽入耳,我把自己還沒動的筷子遞給湮瀾,繼續捏著酒杯抿酒,輕聲答她:“將死也是因為情深。空歡他恨我,我不會找什麽借口和理由,因為,若是有人因什麽緣故傷了三殿下一分一毫,那時候我忍下了不代表此後我也不計較。就算那些傷是他自願受的,就算是為我受的。忍字一道上,大概沒有誰能比我有經驗。十四,別以為你情深,全天下的情深在你這裏都成了虛妄,若是真的要尋一個情深的人,大概我們都要讓賢。只是說出口的話,就要做到,你應了自毀記憶就要毀去,我應了嫁給空歡,我就來嫁了。”

第二雙筷子在湮瀾手下又截成了四段。顯然湮瀾不甚滿意“十四”這個稱呼。

不過湮瀾怎麽說也是魔族女君,雖然常常被我的話激得咬牙切齒,可還是略略能繃得住不一把把我捏得跟她手底下的八斷碎筷子一樣。當然,若是真的要來捏我,也是需得費一些氣力的。

“算了,我在這裏跟你爭什麽,將死之人,其言善與不善都沒什麽太大的意義。不過成玉,其實我到是挺好奇的,你這樣無怨無悔的架勢嫁進來,揣著的心思他可知道?他可是有好好敬你一杯出嫁酒?”

我放下酒杯,沒答話。

湮瀾大概終於覺得爭了一回氣,起身笑笑,又言了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話,離開了破風苑。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不但知道,還被氣壞了呢。

我擡手把八斷玉筷子收進手中,輕輕念了一個決,碎玉瞬時間化為齏粉,我送了一口風,混著一點點紅色的粉末傾倒進腳旁的泥土中。

但氣總是會消的,情也總是會忘的,若是自己忘不了,也總有人能讓他忘記。

筷子被我和湮瀾合力弄得渣兒都不剩下,一桌子的菜我也只能幹看著咽口水,撿了個能用手拿著吃的水果,第一次認真瞧瞧這個院子。

但看著著實普通,甚是普通得過了頭,幾座嶙峋假山,陪了一個風格並不和襯的木亭,亭中甚至也沒有桌椅,亭下無水無塘,反倒是周圍架了許多竹架子,看上去像是某種花架子,但架上空空,連一丁點枯藤都沒留下,所以從前攀爬著的是黃瓜花還是冷菩提,我無從知曉。

天上把院子折騰得花裏胡哨功能繁多種類齊全的有東華帝君,還有跟天後娘娘拼桃樹把一攬芳華變成小蟠桃園的夜華君,其實好好想想,他的院子也是也是不錯的……看那樣的院子看多了,再瞧這樣質樸的院子,我竟然覺得有些像凡界的院落。

容我獨自一人的時間也就這麽久,湮瀾走後不一會兒,方才跟著我來的婢女和侍衛都盡職盡責的回來了,門裏門外擋得嚴實。

我苦笑,此功多無用。我又不會跑。

叫人把石桌上的飯食收了,看著天色仍算明亮,我就借著這個石桌,把懷中的折扇拿出來,小心翼翼的攤開,輕輕松了一口氣。

還好那天他氣急了只是撕扯開,若是用法術震成一堆灰燼,可就真的沒辦法了。不過想到他那天的情形……胸口忽起沈重感,我苦笑,大概是這喜服實在是太重了。

朱槿對修修補補特別擅長,在麗川的時候我們三個過苦日子,都是靠朱槿一雙巧手,才能稍微過得舒坦些,所以他也有一大堆用來修修補補的好物什,來魔族之前,我問他討了一瓶茤蘿漿。小時候我打碎了父親十分鐘愛的古董花瓶,他用茤蘿漿把花瓶粘得縫都瞧不見,所以一直到父親去世都不曉得那前朝古董曾經碎成過七八塊。不過這從茤蘿花籽中熬出的茤蘿漿,究竟是怎麽操作的,卻只有朱槿一個人曉得。

巨大的裂口橫在折扇中央,拆開扇柄的玉釘,把折扇一點一點全部展開,我捏著斷口對了好一會兒才把口對齊,做這一切的時候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在斷處,不去看相隔天涯的兩個名字。

撒上茤蘿漿待幹得時候,我發現其實我粘回去的真的是非常難看啊,這樣的扇子誰也拿不出手。正憂愁的時候又想到這也沒什麽,他不會再用它,而我並不在意扇子是什麽難看的模樣。我輕手把扇子折回去,擰緊玉釘的時候費了些力氣,對了好幾次才對準,擡頭才發覺天色已暗,有婢女沈默著點燈。

竟然是紅燈籠。

我試著把扇子打開搖了搖,過了這麽久,扇子上的芙蕖花香竟然依舊繚繞,沒有被茤蘿漿的味道掩蓋住,一搖一擺,仍能散出,好像……他就在身邊。

“你在這裏坐了一下午,就是補這個破扇子?”

這冷冷的不屑的口氣,是新郎官來了。我把扇子折好,小心收進袖子中,擡頭時看見被燈籠照亮的院中逐漸顯出人形,空歡站在空蕩蕩的竹架旁,藍眸神色冰涼將我望著。

我回道:“你為什麽在這裏?”

空歡慢步踱到我跟前,冷笑道:“這是我的院子,我不在這裏,在哪裏。”

我還是有驚訝的。我以為空歡或者湮瀾是為了表達一下對我的蔑視,才把我安置在一座淒冷的小院中,卻不知道堂堂魔君居然住在這個小地方。

空歡橫了我一眼,做到石桌旁,不情不願的解釋道:“這是蓯姍從前的院子。”

如此啊。

空歡說完,看了一眼我的裙擺,哼了一聲,諷刺道,“天族新嫁娘的行頭還真是與眾不同。”

我笑了笑,不愧是姐弟,眼睛都很尖。

空歡凜聲道:“你笑什麽!”

我趕緊搖頭,聳聳肩把聲音放得輕順些,說:“沒笑什麽。”

還真是姐弟倆一個賽一個的容易炸毛。

紅燈籠下,空歡的藍發顯出一種別致的紫色,他也不言語,沒有命令沒有要求,我只能坐回我原來的位置,托腮看著夜空的星子一盞接著一盞的點亮。

空歡手裏把玩著的是方才蓋在我頭上的紅蓋頭,它被風吹落,悄無聲息的落在他的膝頭。紅錦蓋頭的四角繡著的是含苞的紅蓮,此刻,四朵紅蓮被揉成一團,相互糾結纏繞,看著竟像是一朵曼珠沙華。

曼珠沙華是多生在墓旁,最美的則是生在地府幽冥司,我和他的情緣同因果,便如同曼珠沙華的花和葉,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永不相見。

情無因果,緣定生死。

本只是尋常花草,可是忽然想到這些,我不能不想他,思念這樣無法遏制的襲來。我還好,心頭雖有疼痛卻能忍受,漸漸的,我好像已經開始習慣這樣的想一個人。今夜的月色尚可,清泠泠的鋪下來,襯著院子裏幾盞火紅的燈籠,也是個好景。可是擡頭尋月的時候驀的想到,我是同月近一些,還是同那人近一些?

還是換個說法,我是同月遠一些呢,還是離他更遠?

空歡見我不說話,撿起蓋頭繼續在指尖繞著,低沈道:“我知道你嫁我千萬個不願,可成玉,不管如何,你今日一身火紅嫁衣呆著的,可是我南荒魔族。”

他倒是點醒了正在賞月的我,這裏是南荒,月亮果真沒有九重天上看著皎潔明亮。

我攏了攏厚重繁瑣是衣袖,因為覺得冷,就收腿抱膝在石凳上穩穩坐好,收了望月的目光,覺得得同空歡聊一聊,此刻我連賞個月都能想起他來,不偏偏心思想些別的,我都不曉得我能熬到幾時。

是以,空歡說什麽來的?哦,不願嫁。

別人不懂,他怎麽還說出這麽可笑的話來。

我低頭擺弄著袖口上綴著的金葉子,清了請嗓子,認真回答他:“我願嫁的。”

空歡那邊悉疏的聲音驟停,空蕩蕩的園子靜了片刻,然後他用極度不相信的口氣反問:“願嫁?你在說反話捉弄我麽。”

我將左邊袖子上的金葉子數清楚了,一共是八十一片,然後一邊回答空歡,一邊數右邊袖子上的葉子。

“其實,嫁給誰我都不願,嫁你我便願意得很。很多很多年前,我為了一個人和他的心上人,把命都丟了,最後的願望就是求他回頭看我一眼,可是我的命盤裏沒記這一個回首,是以我到死都達成願望。後來,再回到九重天上的時候,我才想明白,你自以為心心念念記著的那些過往,在他人眼中卻早已是過眼雲煙,那我的惦記又和忘記有什麽區別呢?一切不過是自作魔障而已。”

“讓我明白這些道理的人,他自己也犯了同我一樣的錯,可是這些年我想啊想,覺得他這個人的運氣實在比我好很多,在這件事上,其實我們是不同的。”

“我以為別人可以不懂,但是你空歡總要明白一二,你為了蓯姍,冒著破壞神魔二族情誼的風險,寧和九重天作對,甚至違背自己的心願把我娶進來,為的是什麽?你可以為了替蓯姍報仇而娶了仇人,我也可以為了讓他一世無憂而嫁給別人,我們各取所需的目的如此明顯,嫁給你的話,怎麽是捉弄你,十二萬分真心,沒有比這個更真的了。”

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胃裏似是灌了冷氣,讓我有些不適,我掂量著夜色,覺得該回去睡了,只是有些遺憾屁股下的石凳,才剛剛被我坐熱。

我走過空歡身邊的時候,那頂紅蓋頭又已經落地,他伸手攔我:“不同?”

不同在於,桑籍沒能喜歡我,我愛上了連宋。

只不過我們有那麽對的開始,無奈的是錯的結局。

見我沈默,他繼續問:“你不怕他恨你?”

聽到這話,我竟有些想笑,忍住上挑起嘴角,我答:“他會氣我罷,可能還要氣上個許多年,但是不會恨我的。要說恨,其實要比愛一個人難許多。他那麽貪逍遙喜從容的人,怎麽會舍易求難呢?不過——”我頓了頓,挺正經的問空歡,“這院子裏大概沒有我睡得床榻,偌大的一個紺之魔族,不會舍不得一個床給我罷。”

空歡聽到最後一句好像沒立刻轉過來彎,怔了怔才招招手,叫人帶我去休息。

一直到我離開,空歡都沒再說什麽。

姑姑和我從前一起交換看話本子的意見,姑姑曾總結,那些纏綿動人撓人心窩子的故事,細細想想,癡情之人受的傷也永遠是情傷。

至情之人最傷仍是情。

我不知道其他女子的新婚之夜該是怎樣,在我成親的這個晚上,我拖著身後三尺紅帳,就著尚可的月色,心中想著最想的人,異鄉的床也不覺得那麽別扭了。

長思長念長相依,若做不到長相依,那守著長思長念我也心滿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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