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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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為,為了結一切,在魔族身隕終是個結果,是以早或晚,我其實不怎麽計較的,可是,夜裏方卸下一身喜服,枕頭還沒捂熱乎,門外就傳來一陣步履匆匆的腳步聲,聽上去,人還不少。

所以,我雖不計較早晚,但是當湮瀾聲音冷然的吩咐把我綁去一處什麽臺的適合,我還是有些驚訝的。

因此反應不及,下床的動作慢了些,有個帶著墨色護頸的魔將大步踏過來把我從床上揪了下來,於是,我發絲淩亂的摔在了湮瀾腳底下,婚服下的雪白底衫和湮瀾的一身黑裙對比得挺強烈的,我倒真的像一個被欺負的良家小姑娘。可坦言來,不論我從前在九重天還是在凡界的十幾年,我都和良家其實沾邊沾得挺少的,雖然倒算是個小姑娘,卻也少做小姑娘該做的事。我賴床賴了幾百年,朱槿都不敢把我從床上這麽扔下來,那個魔將,我倒是挺佩服他的。

湮瀾大概也和我有同樣的感覺,蹲下身冷笑著說:“你這個嬌柔的作態給誰看?為你赴湯蹈火的三殿下不在,我那個不爭氣心軟沒用的弟弟也不在,在的只是這七十多個魔族將士。你可知道,當年蓯姍帳下的這七十多人,各個對她都是誓死的忠心,你說我告訴他們當年蓯姍將軍是如何死得,你還能活多久?哈哈哈……成玉,看你這個樣子,我真的挺高興的。為了自己這麽多年的冤枉氣,也為……被你害死的蓯姍將軍。”

湮瀾的話引起周圍將士的積極呼應,各個都舉起兵器大聲呼喊著蓯姍的名字,人數雖然不多,但畢竟夜闌寂靜,這樣的喊聲顯得比平時響亮許多,震得我耳朵有些發麻。原是如此,他們是蓯姍帳下的將士,將士最重義,如今這般恨我其實我也沒什麽怨言。

我抿嘴低頭揉著自己摔疼得膝蓋,齒關被我咬得有些酸脹,在蓯姍這件事上,若是換了空歡來此,不論他說什麽我大概也只是低頭受了,可是湮瀾帶著示威意味的行動過來找我的麻煩,我心中並不十分不痛快。

有些屈辱受的,有些就受不得了。

凡界一位聖人說過,“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對這句話的解讀是“這都可以忍,還有什麽忍不了”,但當年和連宋聽了我的釋義後,曾笑著問過,那這是“‘這都可以忍,還有什麽忍不了呢’還是‘這都可以忍,還有什麽忍不下去’細細想來,這可是一正一反兩個解讀啊。”當時我被連宋問住,覺得想不出一個更好的說法,陪他去方壺仙山聽他和尹融仙君聊了幾日的閑話。

但此刻,這句話卻是挺應景的。

所以,當湮瀾再下令叫兩個魔將過來鉗我的時候,我集中精力,仙氣凜然的一震,當然那兩個魔將甚至湮瀾都沒想過我能有所反抗,所以被震得挺嚴重,其中一個背對著大門直接被送出了門摔在了院子中不知道哪個地方,另一個是剛來過來把我揪下床的,勉力撐到了墻邊,把靠著木櫃的墻撞出個人形。

而湮瀾,也被波及得退了好幾步,要不是她身後有人撐著,我覺得人群後的墻上大概也能出一個美人形。

我理了理頭發,雖然膝蓋還是有些疼,可也是好面子的用一個優雅一點的姿勢站起身,淡然道:“空歡想要一戟捅死我已經等了這許多年,你這樣搶了他的功,因為我再惹得你們姐弟有了嫌隙,多不合算。”

湮瀾站起身後,冷眼順了好幾口氣才又開口說話,咬牙道:“無端提起空歡做什麽?以為嫁了他他還真就是你的夫婿了?”說著看了看兩位震出去的魔將,慢步走到我身邊,威脅道:“你是要在這裏同我族最威猛強大的將士們打一架麽?若是如此,那我也不攔著你,只不過再鬧一個血肉橫飛屍骨無存,對一個天君親封的花神,不是忒不得體了些?來人,把她鎖上,帶到九祭臺。”

那些魔將吃過一次虧,斷然不會笨到吃第二次,人家有備而來的時候我再硬拼就顯得我不大靈光了,手腳上被扣上冰冷沈重的枷鎖的時候,我是有些難過的,我總以為,死前其實該和空歡好好道一次歉,再道一個別。

我不出聲的嘆一口氣,怎麽每每臨死都這麽有失仙格,難得硬氣的時候卻沒人看見。

手腳上的鐐鎖是鎖仙藤,這個東西,從前我不知道,後來到了九重天才曉得,是連宋的大作,他一個神仙做什麽鎖神仙的東西麽,還記得凡界的時候,他就被空歡用這個東西鎖過一回,現在我又被鎖了,其實也是個共患難過的緣分了。

真心把一個人放在心尖上的時候,這世上的一切都變得有趣了,一片雲,一只鳥,一條柳枝,一陣清風,都能牽起心頭的思念,相隔十萬八千裏的物什都能聯想到那個人。

想起連宋,我忽然就覺得方才那一頓屈辱沒什麽了。

魔族眾將大概覺得我已經被鎖仙藤鎖住,再沒什麽威脅,是以到九祭臺的一路,我除了沒來得及穿鞋,但白裙能蓋過腳面,還算是體面。

蕭蕭冷風,上是冷垂著的月和綴滿天幕的星子,祭臺建得高,高出的臺面顯得比下處要明亮些,臺階一層層羅上去,看著通向的是高處的祭臺,實際上卻是通向魂飛魄散的虛無。遠遠望去,祭臺上立著十根圓柱,柱上都拴著不知道用什麽制成的鏈子,在四起的狂風中叮咚作響。

三魂七魄……這祭臺,可是個受刑的好地方啊。

一直走在前頭的湮瀾,到了祭臺腳下,放慢步子,等到和我並排,望著祭臺柔美笑道:“還記得三殿下為你劈逆鱗那次麽?想想,那雷若是劈在你的元神上,嘖嘖,一魂一魄的拆出來,想想都覺得挺疼的。”

聽她這麽說,我其實是挺怕的。膝蓋也跟著疼痛起來,但是我知道其實這和剛才的跌倒沒什麽關系,是這個時刻,身體不由自主的回憶起了五萬年前伏魔柱下的疼痛,這和勇氣無關。

因為,從來只說勇者是不怕疼的,但是沒說過勇者不會疼。

且我並不是個勇者,不但不是勇者,還是個怕疼的普通的神仙。

我只是想到了,這些疼痛,和在煩惱河中的逆流而上比,並不算什麽。

所以我也對湮瀾報一個微笑,謙和道:“這祭臺,上不上雖然由不得我,但是湮瀾,讓這件事能不能快速了解其實我還是能做幾分主的。我打架不是什麽高手,但是拼了一身修為努努力,還是能支撐片刻的,到時候動靜弄得大,吵醒了你心慈手軟的弟弟,來救我這個名義上的夫人就……不太好辦了。你這麽火急火燎的不睡覺半夜來擒我,可不就是想繞過空歡?”

然後我停住腳步,清晰的說道:“讓我看到你自毀記憶,到時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卸了一身仙力,你是想一刀一刀劈,還是想一劍一劍的刺,全憑你的喜好。”

湮瀾怔怔看了我好一會兒,目光帶著探究的神色,片刻沈默後才道:“好。”

湮瀾雖然恨我,但是她從來不屑於跟我說假話,大概在她眼中,我連被她騙一騙的資格都沒有。

說完這些,湮瀾走在前頭,帶著眾人一步一步的朝祭臺頂走去。

此時月亮剛好升到祭臺上空,走在前頭的湮瀾黑裙拖地,仿佛一個黑色的影子朝著月亮緩慢走著,她做的這一切,從面上瞧著有理有據有情有義,可我總覺得其中仍藏著些什麽……她若是真的想要替空歡殺了我,凡界的時候不動手,我幾次來魔族的時候不動手,卻偏偏挑了這個時候動手……且她對連宋的情意如何,從每次和連宋碰面時候瞧他的目光就看得出了,包括凡界十四公主對連將軍的愛慕,並不是裝樣子的,不過這世上為情而生為情而死的傻子能有幾個?

想著想著,我覺得自己好笑,將死卻還尋死之緣由,不論是什麽緣由,都不能改變結局的話,思之有何意?

不如將腳步放的從容一些,不論其他,也對得起那個常出現在我夢中的玄衣服女將。

祭臺上狂風四揭,要比臺下烈許多,我只一件單群套在貼身的褻衣上,就算強撐著,也忍不住瑟瑟發抖。押解我的魔將將我手腳上的鎖仙藤栓在祭臺中央的四個地扣上,然後四下散去,只聚在柱子站在我前面的湮瀾身後,湮瀾冷漠的將我看著,這個場面,似曾相識。

我的影子投在祭壇光滑的暗色地面上,能看出白裙稀薄的影子隨風擺動。

我擡眼望了望滿目星辰,可星辰之上是一層一層的雲霧,我除了這些什麽都看不到。

他今晚睡得好不好?會不會夢見我?

湮瀾靠坐在不遠處的一座高背長椅上,神色覆雜,並沒有之前的趾高氣揚,反倒是心事重重。讓我死在她手下可是她盼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事情,現在就算她支起火鍋一邊看一邊吃我都不會覺得奇怪,擺出這個一個難以捉摸的形容,倒叫我覺得奇怪了。

大概其他將士也覺得奇怪,有人跪在她身邊探頭在她耳邊說了什麽,湮瀾看著我,遙遙的點點頭。

然後,她緩緩的站起身,身後的影子和拖地的裙擺重合,一步一步,走到我的身邊。

曲終人散前,照例要有些話要說。

湮瀾長睫緩緩上下合動幾次,帶點藍色的雙眸落在我臉上,聲音淡漠:“若是你當初就那麽死了,也許我會背棄我的親弟弟,會追隨著他,一生一世,可是成玉……”然後她垂眸看著右手上漸漸凝起的藍光霹靂,說:“你看,這能劈逆鱗能散魂魄的本事,還是蓯姍死前渡給我的,如今你死在她最拿手的本事下,也是一報還一報。不過這雷劈在你身上,不會立刻就死,魂魄抽離還需一些時辰,你可以看著我自毀記憶,也讓你走得安心。”

然後她四顧周圍的十根柱子,苦笑:“希望空歡他……不會怪我……怪……善做主張……”

這樣的湮瀾我不是沒有見過,當初在天虞山的實話,看著和連宋苦鬥的空歡,湮瀾也是這副神情。

她手中的霹靂已經越凝越強,光芒也越發耀眼,藍紫色的光將祭臺照亮,看不清遠處眾魔族將士的身影,只能看見一步開外的湮瀾發絲紛飛,面上沈重。

然後她迅速果斷的擡起右手,直直朝著我的天靈蓋劈過來,這樣迅速的動作,我已經來不及想其他,眼前藍紫色的光強烈地近乎發白,我只來得及閉氣眼睛……

然後耳邊呼嘯的風聲忽然停了,感覺到身前的什麽被強力推得忽然抽離,我以為是湮瀾手中的霹靂太過強大把她震開,我甚至能感覺到被風揚起的白裙緩緩落回我的腳旁,隔著眼皮也能感受到的強烈光線漸漸熄滅,最重要的是我並沒感覺到有任何疼痛。

緩緩睜眼的一刻,被強光照了一陣的眼睛並沒有立刻恢覆,瞧哪裏都是閃著藍紫色光線,待這些光終於一點一點消散,月下的祭臺上多了個身影。

然後“哐當”一聲,聽到那人手上武器被什麽截成兩段,應聲落地。

我快速眨眼眨了幾次,才瞧清楚,地上截斷的武器是畫骨戟,來者,是空歡。

空歡背對著我,手臂橫在湮瀾脖頸處,把她壓在一根柱子上,而湮瀾身後的柱上,離湮瀾頭不到兩寸的地方,插著一桿銀槍,槍頭上的赤紅流蘇還因慣性在輕輕擺動。

若是看到銀槍的時候,我還有些反應不及,但聽到身後那從容自在的腳步聲的時候,一晚上被湮瀾又是要挾又是恐嚇的卻仍淡定跳動的心立刻滯了一下,然後變作他在身邊時候我常有的那種鼓點般的心跳,咚咚咚咚跳得歡暢。

然後,月下的白衣青年從我身後緩步踱出,一身白衫似是月色凝成,只是他一貫拿著的折扇不在身邊,少了一份慵懶,多了一份別樣的瀟灑。他見到我的一刻微微顰眉,然後目光向下掃去,似把我從頭到腳看透,看到光著的雙腳的時候,顰蹙的眉皺得深了些。我訕訕低頭,在這個時刻,該有的是令人窒息的緊張情緒,可是我卻平生出做壞事被抓包的感覺,忘了已經好久沒有和他這麽對視過,被他盯得渾身不舒服,微熱的雙頰帶的全身都跟著暖了起來,在這個寒風烈烈的夜裏還是挺有用的。

想到這些,我才意識到自己周身的風雖然停了,可看連宋仍是挺直白衫衣袂飄飄,擡眼掃了掃周圍,才看出方才電光火石的一刻,連宋是放出天罡罩將我罩住,然他施加在天罡罩上的仙力太過強大,將風都擋在了外面。

既然他來了,那這趟死定然是送不成了。

我不是沒想過他會來,但沒想過他會來的這麽快。

終於從突如其來的變故中緩過神來的湮瀾一把推開空歡站起身,眼風掃了一眼釘在柱上的長槍,冷哼一聲,強掩著眼神中的不鎮定,高聲道:“這夜黑風高的,三殿下大駕光臨,不知有何指教?”

沒等連宋說什麽,空歡已經搶先把她硬拉到身邊,怒呵道:“瞞著我把她帶到這裏,你是不把我的話當做話麽!我跟姐姐說過什麽,你是怎麽應的我!你瘋了是不是!”

湮瀾聽後,甩開他的手,氣急道:“我瘋了,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若不是我動手,你還真把她當夫人養在宮中麽?你對得起被鎖在妖魄中不見天日的蓯姍麽!不殺了她,蓯姍怎麽回來!”

空歡聽後面色略有動容,卻並未放棄立場,把湮瀾拉得更近一步,狠狠道:“讓妖魄吞了她,再讓蓯姍強占下她的仙體,你覺得活過來的蓯姍會怎麽想?她是何為人,姐姐該清楚,若是能夠做到姐姐所說,蓯姍根本就不會被妖九嬰所吞,就不會以己身鎖住那妖物,和妖魄融為一體!湮瀾!你說的一切,我做不到,蓯姍更做不到!醒醒吧!”

姐弟倆忽起的爭執讓一旁的我有些尷尬,偷偷瞄連宋的時候,他正叉手在胸前,看戲看得很歡快,也不知是什麽本事立刻意識到了我在偷看他,大大方方的轉頭讓我看,然後對我倜儻一笑,輕輕擡手,橫在柱子上的戟越槍順從的飛回他手中,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看著他時候眼中呆著的癡,他撐著槍站著的模樣,通體銀白的槍桿似能發光,將他映得瀟灑奪目,他從來都是這麽好看。

湮瀾不依不饒,推開空歡,走近我們,瞇眼看了一眼被罩在天罡罩中的我,咧出一個譏諷的表情,冷道:“你還真是有本事啊,都另嫁他人了,還有本事引得舊愛來替你擋著,”說完,轉頭朝連宋道:“三殿下就算是再心疼舊人,她已經是家弟的妻——”湮瀾的“妻”字沒說完,連宋手中的槍再次應聲飛出,停在湮瀾喉前一寸的地方,湮瀾被槍激推半步,卻不敢再動,她身後的空歡只是神色沈淡的看著著一切。

連宋音色沈冷,緩緩道:“本君不過是同成玉置幾天氣,她如何就成了你們魔族的人了。”

連宋說話的樣子威中帶怒,我在一旁都能被他的話弄得一機靈。可今夜的湮瀾自連宋和空歡忽然出現後已經被事情忽起的岔子折騰得接近崩潰,無視連宋的語氣,冷言回道:“三殿下情深不悔,令人動容,可是今夜你敢把成玉帶走,明日我魔族的戰書就呈到你天族的淩霄殿上,殿下的軟肋捏在我手裏,因為一個女人,毀了兩族多年的情意,兩族交戰生靈塗炭,我倒要看看天族如何容得下你們!今日殿下不肯妥協,明日血流成河,殿下能堅持到何時我倒是很好奇!”

湮瀾的話聽得我的心冷了一半,側目望著連宋,他卻面不改色,“軟肋?軟肋這個東西,也要本君視其為軟肋才算作數,你不過捏著一段有點歲數的人都曉得的往事,便以為威脅到得了本君,無論是長依還是成玉,本君既然起了這個頭兒,自然是要得一個圓滿的結局。趁著本君此刻還有閑心同你多說兩句,就算全天下都知道成玉是長依,本君要的人,有誰能攔得下。天本君都逆得,如今會害怕這無聊的悠悠之口了?倒是你,因著一己之私恨而交戰天族,對得起你全族的將士和族人?”連宋說到這裏的時候,能聽見周圍的魔將們有窸窸窣窣的討論聲,連宋頓了頓,緩緩收了槍,繼續道,“且妥不妥協,有時候本君覺得合情合理,也是會給個面子妥協一次,但不願意的時候,這個面子本君卻是不樂意給的!”

然後連宋話鋒一轉,對著湮瀾身後的空歡,“你因蓯姍女將恨阿玉恨了幾萬年,大概沒時間想過,那妖九嬰當年被擒鎖妖塔是因其喜吞仙靈,這樣的妖九嬰偏偏選了你們南荒紺之魔族來禍害,其中緣由,可曾有蹊蹺?女將以己身滅妖,換來的闔族安穩,卻被你們姐弟拿來同天族交戰,女將若是死不瞑目,本君也並不奇怪。”

空歡聽了這番話,螢藍的眼睛徒然睜大,呆楞在原地。

而湮瀾,連戟越槍都沒放在眼中的她,周身忽然晃了晃,腳底一軟,癱倒在地 。

僵在原地的空歡,看到姐姐的反應,面色大改,看他的模樣,像是發生了令他極難接受的事情。

事情發展到這個樣子,我是真的始料未及,還楞著呢,忽然有冷風吹到我身上,把我吹得一機靈,然後我看見連宋口中念決,翻腕送出印迦,扣在我手腳上的鎖仙藤松落在地上,連宋走到我身邊,對還楞在那裏的姐弟二人淡漠道:“魔君若是思出事情前因後果,仍要一戰,本君不懼因此勞煩一趟天族各天兵天將,只是若是如此,你族始祖曉得,大概也要恨一恨子孫的不成器。”

說完伸手攬過我的腰,把我牢牢困在懷中,也不知什麽時候召的一朵雲,帶著我躍上雲頭。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迅速,我整個人還在犯懵,傻站在雲上。

身旁的連宋把我往懷中緊了緊,在重遇後第一次同我說話,柔聲問道:“冷不冷?”

聽見他的聲音,我忽然有了真實感,但這樣的提問放在從前是平常得緊,可現在聽來,我卻忽然有了淚意,我忘了我們多久沒有說過話,算一算也就是月餘,禦風臺一別後,怎麽感覺過了比五萬年還要長久。

我吸了吸發酸的鼻子,悶聲回答:“不冷。”然後擡手環住他的腰。

我能聽見連宋得意的輕笑聲,然後看見他低頭看著我,那眼神,好像這幾個月的別扭喝不愉快都不曾存在過,好像昨晚他才在十花樓蹭了晚飯夜宵被朱槿趕走一樣。

大概久別重逢的人總是有些邪性。

於是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和力氣,我抽出手捏住連宋的領子,卻不知剛才還那麽堅毅強硬的連宋被我這麽一拉就拉到了眼前,拉完我才發現,鼓起勇氣去做這件事,我還是沒修煉到火候,有些膽怯的想半途而廢,放松松手,便覺大事不好,正打算笑笑就過了,連宋卻挑挑眉毛,壞笑著說了一聲:“早知道來魔族一趟能讓你這麽——這麽——”這麽什麽我當然是無從得知,因被我捉著領子,他低頭吻下來的時候並未費什麽功夫。唇上的觸覺敏感而熟悉,溫暖的覆蓋下來,扔掛在他領子上的手指有些抓緊了領口的順滑錦緞。他緩慢而從容的一步步引導還有些慌亂和僵硬的我,竟然還使上了舌頭,濕軟纏綿在我的唇畔,引得我不得不打開齒關,被逼著舌頭退無可退,在口中酸軟發麻,可他卻不依不饒,直到找到它,把它帶到自己口中,一點一點的親吻撫弄。涼在他領口的指尖漸漸暖起來。

這樣的親吻實在是讓人頭腦發昏,迷迷糊糊中,然後我又想到,月餘前的禦風臺,我也是這樣,光著腳,和他擁吻在風中。

原失而覆得,方是幸中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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