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九）
關燈
小
中
大
回到十花樓的時候天漸露白，大概是朱槿和梨響發現我不在房中了，倆人都起得很早，坐在正門對著的廳中，能聽見梨響有些困乏的聲音獨自說著什麽，朱槿偶爾有一兩句語氣詞作答。
“朱槿，你說元君到底為什麽同三殿下別扭啊……其實我不是很喜歡那個叫什麽歡的，在凡界的時候就不喜歡……三殿下那麽好，總是給我帶好吃的，他宮中的魚也比別處的肥……”
梨響說到這裏的時候朱槿剛好擡頭，眼神遇上拖著步子回來的我，猛的起身，居然帶倒了一個凳子，三步並做兩步的趕過來，腳步難得的慌亂，站在我身邊扶住我，雖然仍是嚴肅的表情，但語氣卻是極為憂心，問道：“元君這是去哪兒了，是受了什麽傷麽，臉怎麽白成這樣，到底是——”朱槿一邊上下打量我，一邊幫我理亂發，這時候忽然停了話，我看見他的目光定格在我手中破碎的扇子上。
這是連宋的扇子，他一定認得，可是此刻，我只求誰也別問，我沒辦法再開口去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再說一遍，連宋絕望的眼神的語氣仿佛同這扇子連在一起，跟我回到了十花樓，就是眨眼間那瞬間的黑暗，我都能看到他的模樣。
在朱槿的沈默中，我捏了捏扇子，啞這嗓子說：“我想睡一會兒。”
但是喉嚨中如同卡著什麽，只知道自己雙唇啟合，卻沒聽到一絲聲音。
好在朱槿終於挪了目光，扶著我的肩膀一步一步帶著我往樓中走，生硬的接著方才的話：“到底是去哪兒折騰了，大晚上的不在房中惹人擔心。”
有了朱槿的扶持，我才曉得自己雙腿根本無力的沒辦法控制，元極宮到十花樓的這一路，我不知我是怎麽走回來了。
梨響本在廳中等著我，見我被朱槿扶著，大驚失色的跑出來，搶著過來扶我，壓著嗓子問：“元君你是病了麽？怎麽身上這樣涼？朱槿，元君身上涼涼的，怎麽頭上反倒熱的很？”
朱槿默了一默，才緩緩開口道：“元君是夜中出門傷風了，你去藥君府上，請藥君煮幾味補氣養身的藥來。”
梨響聽了，放下我的胳膊就往外跑，我叫住她不讓她去，看著朱槿無聲的求饒：“連宋他會知道的……別……”
朱槿冷著臉，領梨響早去早回，扶著我往屋裏走，隱忍道：“不管元君如何，三殿下他應該知道，就像三殿下他現在如何，元君也該知曉。”
本幹澀的眼眶湧起濕潤，我晃了晃，被朱槿穩住，聽見他又問了一句：“何苦呢？”
我也問自己，何苦呢？
但是何苦之意有二，他是問我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還是問我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我的理由算不算苦衷，但是我知道一切值得。
他生而是天族的三殿下，便永遠是三殿下，是未來天君的三叔，他的地位他的榮耀，他的自由他的風流，必須是他的。
沒有人可以奪走這一切，就算是我自己也不可以。
我倒回床上，閉上眼睛試圖擋住淚水，可仍感覺到有溫熱的什麽順著雙頰流下，靜默中我聽見朱槿一聲隱忍的驚呼，才緩緩睜開眼睛，他一向淡定自若，除了梨響能牽得他偶爾炸毛，從不會有什麽過分的反常之舉，今日他失了常態，惹得我睜眼。
眼皮擡起的一刻就明白了朱槿的驚慌，雙目所見一切皆染上血紅，沿著眼尾流下的不是淚，而是血。
紅蓮本無淚，至傷泣血……其實平日裏傷心委屈眼中流淌的腥鹹水珠於我，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眼淚。
我拉過墜在身旁的床帳，欲往臉上抹，朱槿趕緊上前兩步從我手中奪過，從懷中拿出幹凈的棉布帕子幫我把臉擦幹凈，這個時候已經恢覆了鎮定，故作輕松道：“別弄臟了床帳，回頭我還要親自洗。”說完把染血的帕子收回袖子中，幫我躺回床上，給我蓋被子的時候發現我還攥著連宋的折扇，手上的動作有片刻遲緩，但依舊是沒有問什麽，被子蓋過肩，掖好被角轉身離開。
走出去兩步，忽然駐足，背對著我低聲說：“梨響在天上住慣了，去到魔族怕是不習慣，她還小，南荒不比天上，所以……所以望元君嫁——去往魔族的時候留梨響在十花樓，朱槿願陪元君前往南荒。”
眼中的紅色還未消散，朱槿淺綠的身影在這樣的紅色中看起來別樣的美麗，像郁紅花叢中一根筆直清新的翠竹。
朱槿把話說完，就默默離開了，關門的動作很輕。
溫柔體貼的朱槿，在我哦下定決心去南荒的時候，就是決定孤身前往，你陪著我在煩惱河旁，在凡界，在西海，在九重天，如今你不該被我的命定不幸和無可奈何連累，你該有自己的幸福。
所以以後這十花樓，有你，有梨響，只是沒有我而已。
被子中的手緊緊握著折扇，一刻也不敢放松。
大概是心口的痛楚和身上的疼痛催生了疲倦，暈紅的視線漸漸模糊起來，能感覺到有什麽襲來，不知是我先睡著的，還是夢先來的。
夢中玄色勁衣的女將在滾滾黑煙中看不清楚容貌，只能看出她高挑的身形和手中緊握的長戟，她面前是看不真切的九頭妖物，身形詭異令人發嘔，在黑煙中時隱時現。
但這樣的夢很快被打斷，畫作飛煙瞧不見。
接著是連宋清晰而殘忍的一句句重覆。
“成玉，你是不是覺得，我永遠都不會痛。”
“可成玉，現在我卻不再這麽想了。”
冗長而沈重的夢魘壓得我喘不過氣，夢中連宋的聲音一直回響著，讓我忘記了這世上其他聲音的存在，只剩他忍痛的一句句決絕。
可是這麽多決裂的語句後，似夾著一句別的什麽。
“乖，別鬧……來，吃藥……”
可是夢魘太黑暗沈重，我捉不住這轉瞬即逝的溫柔。
再醒來時已經是七日後。
滿屋的藥香惹的我的鼻子很不習慣，同連宋身上因逆鱗手上而服的藥物不同，這些藥的味道很刺鼻，終於將我從夢中召醒。
醒來的一刻就覺得渾身輕飄飄頭還有些隱隱的疼，這是病了。
病了才有藥。
要是所有的病都有藥醫治就好了。
朱槿總是能掐準我醒來的時間，他端著藥碗走進來，見著我醒了，習慣性的皺眉，說話的時候卻是溫柔許多，放下藥碗，把我從被子中扶出來，順便摸了摸我的頭，抱怨道：“沒見過哪個神仙病成這個樣子，吃了藥以後出來吃點飯罷，我做了你愛吃的牛肉香米粥。”
可是我頭還是昏沈沈的，看什麽都是重影，抱著被子不願意起來，感覺分不清楚現實夢境，耍賴道：“你把粥給我拿來吧……對了，粥你做的多麽，給連——梨響也吃點，不能因為不愛吃鹹的就挑食。”他的名字終究沒力氣說出口。
朱槿卻不買賬，指著一地胡亂的湯藥水漬，教訓道：“睡了七八日，睡著也折騰，可不能再窩著了，且樓中來了熟客，元君可見一見。”
我猜是司命，軟弱道：“司命的話我就更懶得見了，你配他說說話就好了。”
朱槿給我餵了一口藥，藥聞味道苦得很，可是入口卻沒什麽味道，朱槿見我不溫不火的反應嘆了口氣，接著說：“是西海二皇子蘇陌葉到了，聽說你病了來樓中探望你，正趕上元君醒了，當初在西海也勞煩二皇子良多，還是見一見好。”
蘇陌葉啊，是故人。
記得此前他去梵音谷的時候，好像還因什麽事情也叫了蘇陌葉去。
我把藥喝完，踉蹌起身去洗漱一下，覺得躺了這麽多日，病軀多汗，大概已經是不成人樣，可磨蹭到水盆前，在白玉盆中瞧見的倒影除了瘦了許多顯得眼睛稍大了些，居然沒那麽糟糕。
我病了糊塗的時候什麽樣子自己雖然不知道，但是在凡界的時候偶有耳聞，並不是個老實的病人，如今醒來還有人樣，怕是朱槿梨響操了不少心。
用冰涼的水抹了抹臉，閉眼的一刻仍是他的身影，翩遷白衣揚手怒火，紅蓮盡成灰。
“朱槿……那個……”
“早前路過元極宮，三殿下一切安好。”
“……”
我下到廳中的時候，蘇陌葉坐在未坐在盛著許多清單小食的桌旁，而是坐在一旁的梨木靠椅上，垂眸用茶杯蓋子撥茶葉，聽見我下樓的聲音，放下茶杯並未飲，起身跟我打招呼，行了個禮，溫和道：“元君。身體可好些？”
我點點頭，腳底下雖然跟踩棉花一樣，好歹能自己走，不用人扶著那麽丟臉，喉嚨幹啞，不過被方才的苦藥潤了潤，能好好說話，回到：“見過陌少，勞陌少憂心了，我沒什麽事，不過是……傷……風而已。”
蘇陌葉點點頭，等我坐在跟他隔著一個桌子的座位上，才又坐回去，仔細看他的俊臉，總覺得和從前見他的時候感覺不大一樣，蘇陌葉行事風格和他很相似，二人英雄惜英雄，也很投緣，不過陌少如今的樣子，怎麽卻像是也病了一場。但人家來瞧我，我努力扯出話題來詢問：“大皇子的病還是好了，陌少在西海也清閑些許了罷。”
蘇陌葉繼續擺弄茶杯，只是一下一下撥弄著並不喝，不輕不重道：“謝元君掛心，大哥的身體早已痊愈。元君若是想問在下為何而來，一麽，乃是因蘇陌葉擔著西海的臉面，來為元君送新嫁之禮，二麽……”蘇陌葉很會說話，故意頓了頓，從茶杯上挪開眼神涼涼地將我望著，繼續道，“二麽，三殿下邀在下去元極宮賞樂，伴舞的都是天宮這幾年很是不錯的舞姬，三殿下許多年前倒是很喜歡如此相邀，這些年少了些，忽然盛情再至，在下推脫總歸不好。”
我的臉大概沒有辦法繼續白了，嘴角僵著扯出個笑，答了什麽自己都不知道。
蘇陌葉軟刀子捅人，大概我和他的事情蘇陌葉已經聽說一二，蘇陌葉是他多年的好友，他這樣說話，我不怪他。
蘇陌葉聽了我的答語，把茶杯放回去，起身，笑笑道：“看樣子元君樓中的茶需得進進新貨了，下次在下在來……哦，忘記了，元君就要嫁去魔族，下次來的時候，元君大概也不在樓中了，帶來新茶也是枉然。”
說完輕輕松松道了聲謝就轉身出門，朱槿看著蘇陌葉的背影，再看看我，無奈的搖頭，手下忙活著桌子上的飯食，梨響趴在皺著眉頭，不樂意道：“陌少怎麽不高興的形容，誰惹他生氣了？”
我虛弱道：“他沒有生氣。”我側目望著也喜白衣的蘇陌葉身影消失在院門口，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他的背影，想到他從梵音谷回來後跟我說的關於那個叫做相裏阿蘭若的比翼鳥族的故事，在那個故事裏，蘇陌葉也是唱得苦角，獨自去，獨自回，獨自愁苦，獨自嘗。
飯桌上，朱槿的粥熬的又軟又香，可是放進口中和那苦藥沒什麽區別，想著的凈是蘇陌葉說的舞姬之事，心中有壓不住的酸澀，可是卻無處訴說。
因有梨響這個百丈辨音的本事，日日許多事情我就算不願聽，也總是能進我的耳朵，就算是朱槿交代了梨響不要在我跟前說他種種，但梨響卻是總也忍不住，就算不是當面，聽她和朱槿，和砰砰說著什麽，只要是聽到“三殿下”三個字，我總是不能忽略。
老神仙們開始磕牙，說從良許久的三殿下忽然本性恢覆，連著許多日在宮中日夜笙歌，擾得天君都有些頭疼，拿這個風流紈絝的三兒子沒辦法。
舞姬們也開始聊著三殿下是多麽倜儻多麽溫柔諸如此類。
梨響聽了這些定然忍不住，氣哼哼的跑回來跟朱槿表示就算三殿下不和我好了怎麽能這麽快就開始找別的女人。梨響還氣不過的偷偷跑去元極宮看過，回來後氣的在院子裏站了好久，朱槿煮了好幾盤子新菜才把她哄回來。
我大多時候都是呆在樓上的花房，見花是人的毛病雖然早就好了，但是見花見靈的本事卻依舊還在，我躲在花叢中，跟花草交談，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聽暗戀朱槿的小芍藥的心事，或聽被梨響惡作劇的月令的抱怨。
雖然我基本上都沒怎麽聽進去。
出嫁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在花房中漸漸的盤算出一個計劃。
我要走了，我想留下點什麽給他，也留些什麽給自己。
我不想許多年後他回憶起我的模樣，還是他房中心被掏空的樣子。
聽說他近來喜歡看舞。
我還記得我在他院中池塘中種紅蓮的時候，他無限感概的說過，“成玉你這步生蓮的本事不錯，若是能踏蓮而舞，嘖嘖，估計也是很養眼。”
我從花房中爬出來，從成堆的賀禮裏選了幾個看起來貴重的，帶著砰砰出了門。
好幾日沒出門怎麽感覺天宮都變了模樣，本想著先去探探姑姑，可又怕姑姑問起些別的，只能轉頭往三十三喜善天走，聽梨響說舞姬們許多時候都在那兒。
我把禮送給那個領舞的舞姬，讓她教我跳一支能在水面舞的紅蓮舞，舞姬生的膚白貌美，是個絕頂的美人，我卻是大病初愈，也許根本還是病入膏肓，精神氣和容貌都同她差了許多。不過美人當我是為了嫁到魔族的時候給夫君獻舞，教得動作儀態柔媚萬千，挑眉甩袖間都是風情，我學著卻跟木頭樁子亂晃一樣，折騰了四日，終於能學得動作七八分，至於神韻麽，大概一分也沒有。
朱槿和梨響只當我出門散心，並不知我學舞的事情，第五日上頭，我截住去元極宮飲酒的蘇陌葉，求他給我排一個空子，讓我把舞跳給他看。
如果他仍願意看我一眼的話。
蘇陌葉這個情我是欠下了，許多日以來再回到元極宮，卻只能看著坐在高高搭起的觀舞臺上得白色身影，兩旁似還有兩個別的顏色相依。
我咬咬嘴唇，拋開雜念，這個舞既然是為他而學，那就跳給他看，沒那麽困難。
可雜念之所以稱之為雜念皆是難拋，他擁著別的女仙的樣子原是這個模樣麽，四海八荒風流無雙的樣子，原是如此麽……他還是好看的……不管是什麽模樣……
可最終，這個舞卻沒跳完，拂袖、揚眉、顧盼、轉腰不論是哪一個動作，我總是忍不住不去看他，可是看著他和別的女子相擁飲酒，臉上是我快想不起的陌生笑容，在我看著他的適合，他一眼，一眼都不曾望向我。
他該是不知道舞的是我，這是我同蘇陌葉囑咐過的，既然不知道，近來愛看舞的他為什麽不看看我練習了多日的舞，雖然我知道並不是很好看，但是砰砰看過說配上步生蓮，還是別有一番風情的。
還是他身旁的女仙實在太美了他顧不得賞舞。
落荒而逃，不能再貼切了。
有穿雲的鶴鳴，陣陣過耳，清晰而透徹。我被這聲音驚得回了神，擡頭四顧，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走到了禦風臺。
禦風臺建得高，應了這個好名字，有清風徐來，卷著層疊的雲霞，繚繞在臺子周圍，仙氣騰騰。
禦風臺四面立柱，青玉鑄成，卻同下面那些金壁輝煌的殿宇不同，這些柱子光滑如初，上面什麽都沒有雕刻。我擇了一跟柱子靠過去，後背帖上去的時候，冰冷的觸感和上方才冒得一身冷汗，讓我結結實實得打了一個哆嗦，我抱著肩膀離柱子遠了一些。從臺上往下看，撥過重重雲霧，是滾滾紅塵，紅塵漫漫，什麽也瞧不清楚。
我真是不長記性，上次來這裏的結果是什麽這麽快就忘記了。
我也不知我為何會走到這裏來，許多年前，我常常到這裏來是因為??想到這裏，我苦笑一聲，禦風臺這麽個豪氣瀟灑的地方，卻是我情傷難過的所到之處，默默覺得對不住它。而我今日又被這雙不爭氣的腳帶了過來。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絲，想著禦風臺這麽好，我怎麽總是帶著這麽糟糕的心情來呢。我不知道其他女仙遇到我這麽個情況會是如何，白淺上神曾跟我提過一兩句，貌似她傷情的時候多是灌酒，可白淺上神有折顏上神和墨淵上神兩處酒窖供著，我地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此刻我現張羅一個酒窖來屯酒，好像來不及的樣子。
又或許，我該在方才的酒宴上，同他討上幾壇子酒，貴為天族的三殿下，他不會這麽一點酒都舍不得吧。可我剛剛只顧著匆匆離席，卻忘了。
那個步步生蓮的舞，也不知三殿下他在和身邊美貌的女仙飲酒的空檔，在我沒看見的時候，有沒有瞄上一兩眼，其實脫了鞋子在池中起舞腳還是挺冷的，那個舞，我也學了挺久的。想到這裏，我又後悔起來，就算再著急，也該把鞋子套上再走，這麽光著一雙在冷水裏泡過的腳，我有些受不住。
我以為我可以破釜沈舟把自己的心當成一團破銅爛鐵，可我究竟又在難過什麽，傷心什麽，從前是因為二殿下，可現在呢？為什麽這種說不出的不舒服竟然比當年還要難受上十倍百倍，既然去了就該什麽都不在意的啊。那時候我大概還能想著什麽辦法讓自己轉轉神，現在我竟然什麽辦法也想不到，快要化成禦風臺上的第五根柱子了。
司命曾跟我說過，成玉你心情不爽利的時候，就去看話本子，看話本子也疏解不了，就去聽戲，聽戲也不成，就去數你錢袋子裏的金豆子玉珠子，數著數著你就一定沒事了。
我在天上的朋友不多，司命算一個，他說的話，我估且信一信，方才等獻舞的時候在三殿下的院子中聽了戲，但是那戲唱了什麽，講了什麽我一概沒有弄清楚，那時候，伴著敲敲打打的樂器聲，我只遠遠的看見三殿下在給他身邊的那個女仙剝果子吃，腦子混得很。
我默默的摸了摸腰帶，才覺腰帶空空，方才跳舞之前，把腰上的錢袋卸下了。
而我如今的心情，好像也單單是不爽利那麽簡單。
戲聽不成，錢數不成，我今日是個鬧心的定書，須得在禦風臺把自己緩幹凈了，不若回府的時候，朱槿和梨響又會用神經兮兮小心翼翼的眼神瞧上個好幾日，他們現在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嚇得草木皆兵。
“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麽，本君府中的菜肴不符仙子的口味，還是唱的戲本子仙子不愛看？”
這聲音太熟悉，晃入耳的一刻我以為自己聽錯了，發了好一會兒的呆，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站起來的，等發麻得雙腿漸漸有了知覺，才意識到此刻跟前負手站著的白衣青年是連宋君。
他……比前一段時間看起來……好了許多，大家的傳言非虛，朱槿和梨響的安慰也不是假的。
方才我獨自一人坐在這裏得時候，腦裏心裏混得跟個什麽似的，現在卻空蕩蕩的，覺得有什麽東西該捉住，卻不知要去捉什麽。
他不是該在宮中飲酒賞舞，怎麽到了這裏。
我悶悶地搖了搖頭，又覺得不妥，趕緊點了點頭。
連宋君臉上浮上他一貫有的笑容，讚同般的點了下腦袋，道：“果真如此，不過方才倒像是有個不錯的節目，不曉得你瞧見沒有，本君出門的時候，池面上鋪了一池子的紅蓮，聽在座的仙家說，像是有個女仙在池上舞蹈，當時本君在做什麽來的??唔??離池子坐得太遠了，沒瞧清楚。不過紅蓮起舞，想來也該是頗有風情，改日再邀罷。”
連宋自顧自的說了許多，我一貫曉得他話多，但是今日他說的話，多一個字我都不願聽，可他說的話還是字字刻進了我的腦子，那支舞，他果然沒有看見。
禦風臺上冷風漸起，帶得我渾身都跟扔進冰桶子裏一般。
連宋見我不說話，微微欠身靠像我，輕聲問：“再邀紅蓮起舞得時候，仙子要不要一同觀賞？”
我們之間……他還能這樣風平浪靜的說這些，我這麽一副落魄的模樣也能引得他相邀看舞，我們果真還算是好友罷。
說話的時候我不敢去看他的模樣，只得把眼神生生黏在他身後的另一根青玉柱子賞，虛弱道：“看、看戲還成，我我一向不怎麽喜歡歌舞，或許你換個人可以……”
本能的想退一步，光著的腳跟卻靠上冰冷的青玉柱子，發出不輕不重的一個聲響，腳後跟被磕得有些疼，我咬著牙才逼著自己沒叫出聲音。
連宋也聽到了我磕腳得聲音，饒有興趣的低頭看了一眼，不動聲色的換了個位置，擋住了我看柱子的目光，遂即他探究的眼神轉到我臉上，幽幽問道：“仙子的鞋呢？”
被他這麽一看，我的心一抽一抽的，莫名其妙的疼起來。
我幹巴巴的扯出一個笑：“在殿下的宮中多喝了兩杯，呃，有些暈，走路不太利索，過來的時候不小心踩了泥，所以就……”
連宋一本正經的點點頭，負著的左手忽然擡起，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掛著的正是我今晨出門的時候穿的那雙白底紅緞面鞋。
“那這雙鞋大約不是仙子的了，既然如此，那本君也不便提著一雙女子的鞋到處走，不如就此拋了罷。”伴著連宋君最後幾個字，白衣長袖揮動，我楞楞的瞧見那雙鞋子被穩穩當當的拋出去，被禦風臺上的冷風吹的晃了晃，一聲不響的掉下臺子去，隱進濃濃的雲海。
從方才見到連宋君起便在心裏蓄著的酸澀忽然湧了上來，攔都攔不住的水澤盈滿眼眶，冰涼眼底，可縱是如此，跟前的白衣青年，我依舊看得真切。
連宋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慌亂，可他藏得很好，眼神也恰到好處的回到平日的模樣，沒有感情的問我：“腳撞疼了？”
我強忍著淚水，不爭氣的點點頭，又哽著聲音回答：“嗯，撞得有些疼。”說完這話，我覺得自己今次真是窩囊死了，若是被姑姑她老人家知道，定是又來一頓教訓。
但連宋君對我的回答似乎並不滿意，不由分說的又近了一步，我的鼻尖差點撞上他胸口的衣襟，可退無可退的我，只能紋絲不動。
“這不就很好，我進一步，你若不退，便不會受傷了不是麽？”
這話冷冰冰的在頭頂響起，話中夾雜著太多只有我們才能懂的情愫，一進一退，是我的不對，可如今我願進一步，命運卻不肯給我這個機會。
你已轉身，而我似永遠都沒辦法追上你離開的步伐。
我在沈默中胡思亂想著，直到感覺到面上有冷冷的液體滑落，別扭著伸手去摸，是被冷風吹幹的淚痕。
連宋被我的動作驚動，退了半步低頭看我，我伸出去的手下意識的離開臉頰想要收回，卻被他忽然擡起的右手牢牢握住。
他生硬的問了一句：“你哭什麽？”
“方才、方才不是說了……”
連宋攥著我的手腕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口氣逼近道：“成玉，你就不能給我一句實話？”
我看著他狠狠皺起的眉頭，慌神兒了許久，才意識到，他這是生氣了。
可我想不出，我哪裏惹他生這麽大的氣。他看舞聽戲的時候，心情不是挺好麽。
我不動聲色的輕輕轉動自己的手腕想要逃脫，卻被他攥得死死的，我只能別扭的扯出一張笑臉磕磕巴巴的想解釋：“其實，其實方才，在你跟你身邊那個美貌的女仙飲酒的時候，跳舞的那個——”
話沒說完，被鉗制的左手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帶起來，光著的腳不由得跟著踮起，連宋好看的眉眼忽然近在咫尺，這樣突如其來的靠近，我編在嘴裏的瞎話自然被憋了回去。
因為生氣有些發白的雙唇輕啟，一字一頓道：“實話。”
這個節骨眼上，最合適的實話到底是什麽？
我搜腸刮肚的尋一個好詞，卻被連宋的下一個動作弄得空了腦子。
忽然被覆上熟悉的溫度和質感，輾轉下來，從嘴角到雙唇，一點一點加深，帶著一點攻城奪池的霸道，不由分說，不由拒絕。
我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吻我。
連宋睜著的眼睛裏帶著一絲戲謔和挑戰，像是在看一臺還算不錯的戲。
壓抑的喘息間，我擡起尚且自由的另一只手，也不知從哪裏來的這不知死活的膽子，伸出去蓋住了連宋的雙眼，於此同時，我也闔上了雙目。
手指觸碰到連宋的剎那，他微微一怔，連唇上的動作都跟著停滯。
借此機會，我不再依附他扣在我腰上的力量，被他攥著的手巧妙的掙脫開來，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帶得更進一步。
我動了動雙唇，把自己冰冷的氣息送了過去。他那邊一楞，我感覺到他輕挑的嘴角，腦中已經浮現出他壞笑的模樣，笑過之後，唇齒間的力道加深，多了一絲互不想讓意味。
覆在他眼上的手指和手心感覺到被什麽東西輕輕掃過。
禦風臺冷風更甚，我卻沒緣由的暖了起來。
這就是我想要留住的東西，也想要留給他的東西，那支也不知他瞧沒瞧見的舞，沒那麽重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朱槿，你說元君到底為什麽同三殿下別扭啊……其實我不是很喜歡那個叫什麽歡的，在凡界的時候就不喜歡……三殿下那麽好，總是給我帶好吃的，他宮中的魚也比別處的肥……”
梨響說到這裏的時候朱槿剛好擡頭，眼神遇上拖著步子回來的我，猛的起身，居然帶倒了一個凳子，三步並做兩步的趕過來，腳步難得的慌亂，站在我身邊扶住我，雖然仍是嚴肅的表情，但語氣卻是極為憂心，問道：“元君這是去哪兒了，是受了什麽傷麽，臉怎麽白成這樣，到底是——”朱槿一邊上下打量我，一邊幫我理亂發，這時候忽然停了話，我看見他的目光定格在我手中破碎的扇子上。
這是連宋的扇子，他一定認得，可是此刻，我只求誰也別問，我沒辦法再開口去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再說一遍，連宋絕望的眼神的語氣仿佛同這扇子連在一起，跟我回到了十花樓，就是眨眼間那瞬間的黑暗，我都能看到他的模樣。
在朱槿的沈默中，我捏了捏扇子，啞這嗓子說：“我想睡一會兒。”
但是喉嚨中如同卡著什麽，只知道自己雙唇啟合，卻沒聽到一絲聲音。
好在朱槿終於挪了目光，扶著我的肩膀一步一步帶著我往樓中走，生硬的接著方才的話：“到底是去哪兒折騰了，大晚上的不在房中惹人擔心。”
有了朱槿的扶持，我才曉得自己雙腿根本無力的沒辦法控制，元極宮到十花樓的這一路，我不知我是怎麽走回來了。
梨響本在廳中等著我，見我被朱槿扶著，大驚失色的跑出來，搶著過來扶我，壓著嗓子問：“元君你是病了麽？怎麽身上這樣涼？朱槿，元君身上涼涼的，怎麽頭上反倒熱的很？”
朱槿默了一默，才緩緩開口道：“元君是夜中出門傷風了，你去藥君府上，請藥君煮幾味補氣養身的藥來。”
梨響聽了，放下我的胳膊就往外跑，我叫住她不讓她去，看著朱槿無聲的求饒：“連宋他會知道的……別……”
朱槿冷著臉，領梨響早去早回，扶著我往屋裏走，隱忍道：“不管元君如何，三殿下他應該知道，就像三殿下他現在如何，元君也該知曉。”
本幹澀的眼眶湧起濕潤，我晃了晃，被朱槿穩住，聽見他又問了一句：“何苦呢？”
我也問自己，何苦呢？
但是何苦之意有二，他是問我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還是問我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我的理由算不算苦衷，但是我知道一切值得。
他生而是天族的三殿下，便永遠是三殿下，是未來天君的三叔，他的地位他的榮耀，他的自由他的風流，必須是他的。
沒有人可以奪走這一切，就算是我自己也不可以。
我倒回床上，閉上眼睛試圖擋住淚水，可仍感覺到有溫熱的什麽順著雙頰流下，靜默中我聽見朱槿一聲隱忍的驚呼，才緩緩睜開眼睛，他一向淡定自若，除了梨響能牽得他偶爾炸毛，從不會有什麽過分的反常之舉，今日他失了常態，惹得我睜眼。
眼皮擡起的一刻就明白了朱槿的驚慌，雙目所見一切皆染上血紅，沿著眼尾流下的不是淚，而是血。
紅蓮本無淚，至傷泣血……其實平日裏傷心委屈眼中流淌的腥鹹水珠於我，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眼淚。
我拉過墜在身旁的床帳，欲往臉上抹，朱槿趕緊上前兩步從我手中奪過，從懷中拿出幹凈的棉布帕子幫我把臉擦幹凈，這個時候已經恢覆了鎮定，故作輕松道：“別弄臟了床帳，回頭我還要親自洗。”說完把染血的帕子收回袖子中，幫我躺回床上，給我蓋被子的時候發現我還攥著連宋的折扇，手上的動作有片刻遲緩，但依舊是沒有問什麽，被子蓋過肩，掖好被角轉身離開。
走出去兩步，忽然駐足，背對著我低聲說：“梨響在天上住慣了，去到魔族怕是不習慣，她還小，南荒不比天上，所以……所以望元君嫁——去往魔族的時候留梨響在十花樓，朱槿願陪元君前往南荒。”
眼中的紅色還未消散，朱槿淺綠的身影在這樣的紅色中看起來別樣的美麗，像郁紅花叢中一根筆直清新的翠竹。
朱槿把話說完，就默默離開了，關門的動作很輕。
溫柔體貼的朱槿，在我哦下定決心去南荒的時候，就是決定孤身前往，你陪著我在煩惱河旁，在凡界，在西海，在九重天，如今你不該被我的命定不幸和無可奈何連累，你該有自己的幸福。
所以以後這十花樓，有你，有梨響，只是沒有我而已。
被子中的手緊緊握著折扇，一刻也不敢放松。
大概是心口的痛楚和身上的疼痛催生了疲倦，暈紅的視線漸漸模糊起來，能感覺到有什麽襲來，不知是我先睡著的，還是夢先來的。
夢中玄色勁衣的女將在滾滾黑煙中看不清楚容貌，只能看出她高挑的身形和手中緊握的長戟，她面前是看不真切的九頭妖物，身形詭異令人發嘔，在黑煙中時隱時現。
但這樣的夢很快被打斷，畫作飛煙瞧不見。
接著是連宋清晰而殘忍的一句句重覆。
“成玉，你是不是覺得，我永遠都不會痛。”
“可成玉，現在我卻不再這麽想了。”
冗長而沈重的夢魘壓得我喘不過氣，夢中連宋的聲音一直回響著，讓我忘記了這世上其他聲音的存在，只剩他忍痛的一句句決絕。
可是這麽多決裂的語句後，似夾著一句別的什麽。
“乖，別鬧……來，吃藥……”
可是夢魘太黑暗沈重，我捉不住這轉瞬即逝的溫柔。
再醒來時已經是七日後。
滿屋的藥香惹的我的鼻子很不習慣，同連宋身上因逆鱗手上而服的藥物不同，這些藥的味道很刺鼻，終於將我從夢中召醒。
醒來的一刻就覺得渾身輕飄飄頭還有些隱隱的疼，這是病了。
病了才有藥。
要是所有的病都有藥醫治就好了。
朱槿總是能掐準我醒來的時間，他端著藥碗走進來，見著我醒了，習慣性的皺眉，說話的時候卻是溫柔許多，放下藥碗，把我從被子中扶出來，順便摸了摸我的頭，抱怨道：“沒見過哪個神仙病成這個樣子，吃了藥以後出來吃點飯罷，我做了你愛吃的牛肉香米粥。”
可是我頭還是昏沈沈的，看什麽都是重影，抱著被子不願意起來，感覺分不清楚現實夢境，耍賴道：“你把粥給我拿來吧……對了，粥你做的多麽，給連——梨響也吃點，不能因為不愛吃鹹的就挑食。”他的名字終究沒力氣說出口。
朱槿卻不買賬，指著一地胡亂的湯藥水漬，教訓道：“睡了七八日，睡著也折騰，可不能再窩著了，且樓中來了熟客，元君可見一見。”
我猜是司命，軟弱道：“司命的話我就更懶得見了，你配他說說話就好了。”
朱槿給我餵了一口藥，藥聞味道苦得很，可是入口卻沒什麽味道，朱槿見我不溫不火的反應嘆了口氣，接著說：“是西海二皇子蘇陌葉到了，聽說你病了來樓中探望你，正趕上元君醒了，當初在西海也勞煩二皇子良多，還是見一見好。”
蘇陌葉啊，是故人。
記得此前他去梵音谷的時候，好像還因什麽事情也叫了蘇陌葉去。
我把藥喝完，踉蹌起身去洗漱一下，覺得躺了這麽多日，病軀多汗，大概已經是不成人樣，可磨蹭到水盆前，在白玉盆中瞧見的倒影除了瘦了許多顯得眼睛稍大了些，居然沒那麽糟糕。
我病了糊塗的時候什麽樣子自己雖然不知道，但是在凡界的時候偶有耳聞，並不是個老實的病人，如今醒來還有人樣，怕是朱槿梨響操了不少心。
用冰涼的水抹了抹臉，閉眼的一刻仍是他的身影，翩遷白衣揚手怒火，紅蓮盡成灰。
“朱槿……那個……”
“早前路過元極宮，三殿下一切安好。”
“……”
我下到廳中的時候，蘇陌葉坐在未坐在盛著許多清單小食的桌旁，而是坐在一旁的梨木靠椅上，垂眸用茶杯蓋子撥茶葉，聽見我下樓的聲音，放下茶杯並未飲，起身跟我打招呼，行了個禮，溫和道：“元君。身體可好些？”
我點點頭，腳底下雖然跟踩棉花一樣，好歹能自己走，不用人扶著那麽丟臉，喉嚨幹啞，不過被方才的苦藥潤了潤，能好好說話，回到：“見過陌少，勞陌少憂心了，我沒什麽事，不過是……傷……風而已。”
蘇陌葉點點頭，等我坐在跟他隔著一個桌子的座位上，才又坐回去，仔細看他的俊臉，總覺得和從前見他的時候感覺不大一樣，蘇陌葉行事風格和他很相似，二人英雄惜英雄，也很投緣，不過陌少如今的樣子，怎麽卻像是也病了一場。但人家來瞧我，我努力扯出話題來詢問：“大皇子的病還是好了，陌少在西海也清閑些許了罷。”
蘇陌葉繼續擺弄茶杯，只是一下一下撥弄著並不喝，不輕不重道：“謝元君掛心，大哥的身體早已痊愈。元君若是想問在下為何而來，一麽，乃是因蘇陌葉擔著西海的臉面，來為元君送新嫁之禮，二麽……”蘇陌葉很會說話，故意頓了頓，從茶杯上挪開眼神涼涼地將我望著，繼續道，“二麽，三殿下邀在下去元極宮賞樂，伴舞的都是天宮這幾年很是不錯的舞姬，三殿下許多年前倒是很喜歡如此相邀，這些年少了些，忽然盛情再至，在下推脫總歸不好。”
我的臉大概沒有辦法繼續白了，嘴角僵著扯出個笑，答了什麽自己都不知道。
蘇陌葉軟刀子捅人，大概我和他的事情蘇陌葉已經聽說一二，蘇陌葉是他多年的好友，他這樣說話，我不怪他。
蘇陌葉聽了我的答語，把茶杯放回去，起身，笑笑道：“看樣子元君樓中的茶需得進進新貨了，下次在下在來……哦，忘記了，元君就要嫁去魔族，下次來的時候，元君大概也不在樓中了，帶來新茶也是枉然。”
說完輕輕松松道了聲謝就轉身出門，朱槿看著蘇陌葉的背影，再看看我，無奈的搖頭，手下忙活著桌子上的飯食，梨響趴在皺著眉頭，不樂意道：“陌少怎麽不高興的形容，誰惹他生氣了？”
我虛弱道：“他沒有生氣。”我側目望著也喜白衣的蘇陌葉身影消失在院門口，恍惚間仿佛看到了他的背影，想到他從梵音谷回來後跟我說的關於那個叫做相裏阿蘭若的比翼鳥族的故事，在那個故事裏，蘇陌葉也是唱得苦角，獨自去，獨自回，獨自愁苦，獨自嘗。
飯桌上，朱槿的粥熬的又軟又香，可是放進口中和那苦藥沒什麽區別，想著的凈是蘇陌葉說的舞姬之事，心中有壓不住的酸澀，可是卻無處訴說。
因有梨響這個百丈辨音的本事，日日許多事情我就算不願聽，也總是能進我的耳朵，就算是朱槿交代了梨響不要在我跟前說他種種，但梨響卻是總也忍不住，就算不是當面，聽她和朱槿，和砰砰說著什麽，只要是聽到“三殿下”三個字，我總是不能忽略。
老神仙們開始磕牙，說從良許久的三殿下忽然本性恢覆，連著許多日在宮中日夜笙歌，擾得天君都有些頭疼，拿這個風流紈絝的三兒子沒辦法。
舞姬們也開始聊著三殿下是多麽倜儻多麽溫柔諸如此類。
梨響聽了這些定然忍不住，氣哼哼的跑回來跟朱槿表示就算三殿下不和我好了怎麽能這麽快就開始找別的女人。梨響還氣不過的偷偷跑去元極宮看過，回來後氣的在院子裏站了好久，朱槿煮了好幾盤子新菜才把她哄回來。
我大多時候都是呆在樓上的花房，見花是人的毛病雖然早就好了，但是見花見靈的本事卻依舊還在，我躲在花叢中，跟花草交談，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聽暗戀朱槿的小芍藥的心事，或聽被梨響惡作劇的月令的抱怨。
雖然我基本上都沒怎麽聽進去。
出嫁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在花房中漸漸的盤算出一個計劃。
我要走了，我想留下點什麽給他，也留些什麽給自己。
我不想許多年後他回憶起我的模樣，還是他房中心被掏空的樣子。
聽說他近來喜歡看舞。
我還記得我在他院中池塘中種紅蓮的時候，他無限感概的說過，“成玉你這步生蓮的本事不錯，若是能踏蓮而舞，嘖嘖，估計也是很養眼。”
我從花房中爬出來，從成堆的賀禮裏選了幾個看起來貴重的，帶著砰砰出了門。
好幾日沒出門怎麽感覺天宮都變了模樣，本想著先去探探姑姑，可又怕姑姑問起些別的，只能轉頭往三十三喜善天走，聽梨響說舞姬們許多時候都在那兒。
我把禮送給那個領舞的舞姬，讓她教我跳一支能在水面舞的紅蓮舞，舞姬生的膚白貌美，是個絕頂的美人，我卻是大病初愈，也許根本還是病入膏肓，精神氣和容貌都同她差了許多。不過美人當我是為了嫁到魔族的時候給夫君獻舞，教得動作儀態柔媚萬千，挑眉甩袖間都是風情，我學著卻跟木頭樁子亂晃一樣，折騰了四日，終於能學得動作七八分，至於神韻麽，大概一分也沒有。
朱槿和梨響只當我出門散心，並不知我學舞的事情，第五日上頭，我截住去元極宮飲酒的蘇陌葉，求他給我排一個空子，讓我把舞跳給他看。
如果他仍願意看我一眼的話。
蘇陌葉這個情我是欠下了，許多日以來再回到元極宮，卻只能看著坐在高高搭起的觀舞臺上得白色身影，兩旁似還有兩個別的顏色相依。
我咬咬嘴唇，拋開雜念，這個舞既然是為他而學，那就跳給他看，沒那麽困難。
可雜念之所以稱之為雜念皆是難拋，他擁著別的女仙的樣子原是這個模樣麽，四海八荒風流無雙的樣子，原是如此麽……他還是好看的……不管是什麽模樣……
可最終，這個舞卻沒跳完，拂袖、揚眉、顧盼、轉腰不論是哪一個動作，我總是忍不住不去看他，可是看著他和別的女子相擁飲酒，臉上是我快想不起的陌生笑容，在我看著他的適合，他一眼，一眼都不曾望向我。
他該是不知道舞的是我，這是我同蘇陌葉囑咐過的，既然不知道，近來愛看舞的他為什麽不看看我練習了多日的舞，雖然我知道並不是很好看，但是砰砰看過說配上步生蓮，還是別有一番風情的。
還是他身旁的女仙實在太美了他顧不得賞舞。
落荒而逃，不能再貼切了。
有穿雲的鶴鳴，陣陣過耳，清晰而透徹。我被這聲音驚得回了神，擡頭四顧，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走到了禦風臺。
禦風臺建得高，應了這個好名字，有清風徐來，卷著層疊的雲霞，繚繞在臺子周圍，仙氣騰騰。
禦風臺四面立柱，青玉鑄成，卻同下面那些金壁輝煌的殿宇不同，這些柱子光滑如初，上面什麽都沒有雕刻。我擇了一跟柱子靠過去，後背帖上去的時候，冰冷的觸感和上方才冒得一身冷汗，讓我結結實實得打了一個哆嗦，我抱著肩膀離柱子遠了一些。從臺上往下看，撥過重重雲霧，是滾滾紅塵，紅塵漫漫，什麽也瞧不清楚。
我真是不長記性，上次來這裏的結果是什麽這麽快就忘記了。
我也不知我為何會走到這裏來，許多年前，我常常到這裏來是因為??想到這裏，我苦笑一聲，禦風臺這麽個豪氣瀟灑的地方，卻是我情傷難過的所到之處，默默覺得對不住它。而我今日又被這雙不爭氣的腳帶了過來。我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發絲，想著禦風臺這麽好，我怎麽總是帶著這麽糟糕的心情來呢。我不知道其他女仙遇到我這麽個情況會是如何，白淺上神曾跟我提過一兩句，貌似她傷情的時候多是灌酒，可白淺上神有折顏上神和墨淵上神兩處酒窖供著，我地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此刻我現張羅一個酒窖來屯酒，好像來不及的樣子。
又或許，我該在方才的酒宴上，同他討上幾壇子酒，貴為天族的三殿下，他不會這麽一點酒都舍不得吧。可我剛剛只顧著匆匆離席，卻忘了。
那個步步生蓮的舞，也不知三殿下他在和身邊美貌的女仙飲酒的空檔，在我沒看見的時候，有沒有瞄上一兩眼，其實脫了鞋子在池中起舞腳還是挺冷的，那個舞，我也學了挺久的。想到這裏，我又後悔起來，就算再著急，也該把鞋子套上再走，這麽光著一雙在冷水裏泡過的腳，我有些受不住。
我以為我可以破釜沈舟把自己的心當成一團破銅爛鐵，可我究竟又在難過什麽，傷心什麽，從前是因為二殿下，可現在呢？為什麽這種說不出的不舒服竟然比當年還要難受上十倍百倍，既然去了就該什麽都不在意的啊。那時候我大概還能想著什麽辦法讓自己轉轉神，現在我竟然什麽辦法也想不到，快要化成禦風臺上的第五根柱子了。
司命曾跟我說過，成玉你心情不爽利的時候，就去看話本子，看話本子也疏解不了，就去聽戲，聽戲也不成，就去數你錢袋子裏的金豆子玉珠子，數著數著你就一定沒事了。
我在天上的朋友不多，司命算一個，他說的話，我估且信一信，方才等獻舞的時候在三殿下的院子中聽了戲，但是那戲唱了什麽，講了什麽我一概沒有弄清楚，那時候，伴著敲敲打打的樂器聲，我只遠遠的看見三殿下在給他身邊的那個女仙剝果子吃，腦子混得很。
我默默的摸了摸腰帶，才覺腰帶空空，方才跳舞之前，把腰上的錢袋卸下了。
而我如今的心情，好像也單單是不爽利那麽簡單。
戲聽不成，錢數不成，我今日是個鬧心的定書，須得在禦風臺把自己緩幹凈了，不若回府的時候，朱槿和梨響又會用神經兮兮小心翼翼的眼神瞧上個好幾日，他們現在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嚇得草木皆兵。
“一個人在這裏做什麽，本君府中的菜肴不符仙子的口味，還是唱的戲本子仙子不愛看？”
這聲音太熟悉，晃入耳的一刻我以為自己聽錯了，發了好一會兒的呆，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站起來的，等發麻得雙腿漸漸有了知覺，才意識到此刻跟前負手站著的白衣青年是連宋君。
他……比前一段時間看起來……好了許多，大家的傳言非虛，朱槿和梨響的安慰也不是假的。
方才我獨自一人坐在這裏得時候，腦裏心裏混得跟個什麽似的，現在卻空蕩蕩的，覺得有什麽東西該捉住，卻不知要去捉什麽。
他不是該在宮中飲酒賞舞，怎麽到了這裏。
我悶悶地搖了搖頭，又覺得不妥，趕緊點了點頭。
連宋君臉上浮上他一貫有的笑容，讚同般的點了下腦袋，道：“果真如此，不過方才倒像是有個不錯的節目，不曉得你瞧見沒有，本君出門的時候，池面上鋪了一池子的紅蓮，聽在座的仙家說，像是有個女仙在池上舞蹈，當時本君在做什麽來的??唔??離池子坐得太遠了，沒瞧清楚。不過紅蓮起舞，想來也該是頗有風情，改日再邀罷。”
連宋自顧自的說了許多，我一貫曉得他話多，但是今日他說的話，多一個字我都不願聽，可他說的話還是字字刻進了我的腦子，那支舞，他果然沒有看見。
禦風臺上冷風漸起，帶得我渾身都跟扔進冰桶子裏一般。
連宋見我不說話，微微欠身靠像我，輕聲問：“再邀紅蓮起舞得時候，仙子要不要一同觀賞？”
我們之間……他還能這樣風平浪靜的說這些，我這麽一副落魄的模樣也能引得他相邀看舞，我們果真還算是好友罷。
說話的時候我不敢去看他的模樣，只得把眼神生生黏在他身後的另一根青玉柱子賞，虛弱道：“看、看戲還成，我我一向不怎麽喜歡歌舞，或許你換個人可以……”
本能的想退一步，光著的腳跟卻靠上冰冷的青玉柱子，發出不輕不重的一個聲響，腳後跟被磕得有些疼，我咬著牙才逼著自己沒叫出聲音。
連宋也聽到了我磕腳得聲音，饒有興趣的低頭看了一眼，不動聲色的換了個位置，擋住了我看柱子的目光，遂即他探究的眼神轉到我臉上，幽幽問道：“仙子的鞋呢？”
被他這麽一看，我的心一抽一抽的，莫名其妙的疼起來。
我幹巴巴的扯出一個笑：“在殿下的宮中多喝了兩杯，呃，有些暈，走路不太利索，過來的時候不小心踩了泥，所以就……”
連宋一本正經的點點頭，負著的左手忽然擡起，骨節分明的手指上，掛著的正是我今晨出門的時候穿的那雙白底紅緞面鞋。
“那這雙鞋大約不是仙子的了，既然如此，那本君也不便提著一雙女子的鞋到處走，不如就此拋了罷。”伴著連宋君最後幾個字，白衣長袖揮動，我楞楞的瞧見那雙鞋子被穩穩當當的拋出去，被禦風臺上的冷風吹的晃了晃，一聲不響的掉下臺子去，隱進濃濃的雲海。
從方才見到連宋君起便在心裏蓄著的酸澀忽然湧了上來，攔都攔不住的水澤盈滿眼眶，冰涼眼底，可縱是如此，跟前的白衣青年，我依舊看得真切。
連宋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慌亂，可他藏得很好，眼神也恰到好處的回到平日的模樣，沒有感情的問我：“腳撞疼了？”
我強忍著淚水，不爭氣的點點頭，又哽著聲音回答：“嗯，撞得有些疼。”說完這話，我覺得自己今次真是窩囊死了，若是被姑姑她老人家知道，定是又來一頓教訓。
但連宋君對我的回答似乎並不滿意，不由分說的又近了一步，我的鼻尖差點撞上他胸口的衣襟，可退無可退的我，只能紋絲不動。
“這不就很好，我進一步，你若不退，便不會受傷了不是麽？”
這話冷冰冰的在頭頂響起，話中夾雜著太多只有我們才能懂的情愫，一進一退，是我的不對，可如今我願進一步，命運卻不肯給我這個機會。
你已轉身，而我似永遠都沒辦法追上你離開的步伐。
我在沈默中胡思亂想著，直到感覺到面上有冷冷的液體滑落，別扭著伸手去摸，是被冷風吹幹的淚痕。
連宋被我的動作驚動，退了半步低頭看我，我伸出去的手下意識的離開臉頰想要收回，卻被他忽然擡起的右手牢牢握住。
他生硬的問了一句：“你哭什麽？”
“方才、方才不是說了……”
連宋攥著我的手腕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口氣逼近道：“成玉，你就不能給我一句實話？”
我看著他狠狠皺起的眉頭，慌神兒了許久，才意識到，他這是生氣了。
可我想不出，我哪裏惹他生這麽大的氣。他看舞聽戲的時候，心情不是挺好麽。
我不動聲色的輕輕轉動自己的手腕想要逃脫，卻被他攥得死死的，我只能別扭的扯出一張笑臉磕磕巴巴的想解釋：“其實，其實方才，在你跟你身邊那個美貌的女仙飲酒的時候，跳舞的那個——”
話沒說完，被鉗制的左手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帶起來，光著的腳不由得跟著踮起，連宋好看的眉眼忽然近在咫尺，這樣突如其來的靠近，我編在嘴裏的瞎話自然被憋了回去。
因為生氣有些發白的雙唇輕啟，一字一頓道：“實話。”
這個節骨眼上，最合適的實話到底是什麽？
我搜腸刮肚的尋一個好詞，卻被連宋的下一個動作弄得空了腦子。
忽然被覆上熟悉的溫度和質感，輾轉下來，從嘴角到雙唇，一點一點加深，帶著一點攻城奪池的霸道，不由分說，不由拒絕。
我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吻我。
連宋睜著的眼睛裏帶著一絲戲謔和挑戰，像是在看一臺還算不錯的戲。
壓抑的喘息間，我擡起尚且自由的另一只手，也不知從哪裏來的這不知死活的膽子，伸出去蓋住了連宋的雙眼，於此同時，我也闔上了雙目。
手指觸碰到連宋的剎那，他微微一怔，連唇上的動作都跟著停滯。
借此機會，我不再依附他扣在我腰上的力量，被他攥著的手巧妙的掙脫開來，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自己帶得更進一步。
我動了動雙唇，把自己冰冷的氣息送了過去。他那邊一楞，我感覺到他輕挑的嘴角，腦中已經浮現出他壞笑的模樣，笑過之後，唇齒間的力道加深，多了一絲互不想讓意味。
覆在他眼上的手指和手心感覺到被什麽東西輕輕掃過。
禦風臺冷風更甚，我卻沒緣由的暖了起來。
這就是我想要留住的東西，也想要留給他的東西，那支也不知他瞧沒瞧見的舞，沒那麽重要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