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嚏——”

一個噴嚏打得我天旋地轉，捂在口鼻處的帕子又遭了殃，我揉著鼻頭把帕子揭下來，悶聲悶氣的對悠閑的坐在我對面的連宋君抱怨：“好歹我也是個花神，怎麽就受不住一攬芳華院子裏的桃花，這幾日三三兩兩的才開始開，我就已經被折磨成這個模樣??之前在折顏上神的十裏桃林，也沒覺得??”

自夜華君醒後，身為太子的夜華君將養好了身子，天族的擔子一點點的過到了他身上，是以三殿下身上擔著的責任倒是越來越少，閑下來的日子也越來越多，這幾十年在我眼前晃悠的時間也多了起來，今日便是許多這樣的日子中的一日，我在一攬芳華院中等小天孫，他則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尋過來在我對面搭了一張棋臺，也不招呼我，自己跟自己下得來勁兒。

連宋的黑子把白子圍得甚是緊迫，他聽見我的話收了放棋子的手，眉開眼笑的解釋道：“夜華的這些桃樹，不大尋常，也不知他尋了什麽法子讓它們能生在九重天上，讓你堂堂花神無福消受，也不算你的錯。”

錯不是我的，可禍卻得我來受，我覺得冤枉，正尋思個什麽詞兒反回去，鼻子一陣窸窣作癢，氣勢如虹銳不可當。

“啊——嚏——”

連宋眼疾手快，我還沒來得及捂鼻子，他倒是迅速起身，一手帕悶在了我的鼻子上，沒讓我釀成鼻涕眼淚齊飛的慘劇，我感恩戴德的點點頭，順手接過手帕打算好好擦擦鼻子，他卻沒松手，扔捏著帕子蓋在我的鼻子上，彎腰低眉笑道：“就說讓你去我宮裏住你不依，如今卻和桃花處不來。”

這個時候還不忘揶揄我，我從帕子上橫了他一眼，聽見自己的聲音悶悶的從帕子下傳出：“小仙瞧著四海八荒能和‘桃花’處得最好的就是三殿下了，小仙和桃花沒什麽緣分不是小仙的錯，是三殿下和‘桃花’太有緣分了。”

連宋眸中閃過一絲驚喜，依舊不肯放手，就這麽隔著手帕捂著我的口鼻，樂呵呵的跟我擡杠：“洗梧宮住久了，擠兌人的本事見長啊。”

我挑挑眉毛，回道：“三殿下謬讚了，哪裏哪裏。”

連宋學我挑眉，卻不成想他那個挑眉的模樣太要命，看得我心頭一顫，趕緊奪了帕子站起身，默不作聲得退了兩步，心想大約最近自己瞧的亂七八糟的話本子有點多，定力不足，不然從前也不是沒見過他風流肆意的模樣，怎麽如今一個小小的挑眉都受不住了，實在是廢柴。

可連宋他盯人的本事從來不是蓋的，見我有些慌亂反倒是找了他的道兒，他目光如炬，看得開心，隔著兩步拿出扇子自在的搖著，扇起的微風把他肩頭的那朵桃花吹得微微顫抖，花瓣在空中無力的抗爭了一會兒，終是不敵，悄無聲息落在他的肩頭。

再瞄一眼棋盤，也不知那白子是他什麽時候落的，大片白色棋子突出重圍，大有翻盤之勢。

“我還差人去喚三叔，卻不知三叔在園子裏下棋，倒是省事兒了。”尋著聲音望去，連宋身後的桃樹旁緩緩踱出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太子夜華君。掛在夜華君懷裏的那個肉乎乎的小團子，是小天孫阿離，也不知方才在殿中做什麽有些困倦了，正揉著眼睛打哈欠，糯糯的喚了一聲：“三爺爺好，成玉好。”

連宋收了扇子回頭，見著夜華君，一本正經的笑著耍賴：“我今日可是來逛園子的，不是來接什麽擔子的，有些事兒你就直接找下頭的神仙問好了，我也不清楚。”

夜華君的眼角緊了緊，走到我跟前，話卻是對連宋說的：“有些擔子也只有三叔能接，”接著把小天孫放在我懷裏，認真囑咐道：“阿離有些累了，回了慶雲殿讓他好好睡，午睡時辰放長一點。”

我趕緊把帕子收進袖子裏，接過軟綿綿的小天孫，這會兒功夫他已經睡著了，草草跟連宋和夜華君道了別，轉身欲走，覺得夜華君出來的真是時候，方才那一陣心慌意亂，有些磨人。

可離開的步子剛邁出去幾步，就聽見夜華君低沈的聲音被連宋打斷，我覺得好奇再回頭時，只看見二人匆匆趕向紫宸殿的背影，一玄一白，風姿綽約。

可夜華君說的話我斷然沒有聽錯，將近三百年了，原來他還活著。

“前日魔族七君之一的空歡——”

“我們進去說。”

從一攬芳華到慶雲殿，我默默琢磨了一路，最後一次遇見空歡和湮瀾，他們分明藏著許多話要同我講，只不過賣關子賣得忒大，被連宋君給攔下來了。回想那日激鬥，連宋連槍都祭出來了，那怒氣絕不是鬧著玩兒的，他這麽生氣的原由，此刻想想有些不明，我被空歡擄走也不是一次了，他這麽生氣，莫不是空歡姐弟藏著的秘密牽扯著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這三百年我過的太安逸，很少騰出腦子來想這些事情，偶爾動一動，就覺得腦仁疼，話說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大約我的腦子長期不動的緣故，有些腐，有些蠹。

夜華君宮中那個貼心忠誠的小仙婢奈奈正焦急的等在慶雲殿門口，見到抱著小殿下的我，匆匆跑過來，沖我頷首拜了拜，接了小殿下過去，溫言道：“元君受累了，小殿下交給奈奈吧。”

一路走來，小殿下已經睡得很沈了，小心移到奈奈懷中的時候還聽他嘟囔了兩句“娘親”，奈奈聽了眼中有不忍，將小殿下抱得更緊一些。

是了，這位小仙婢從前是俯視那位素素姑娘的，素素姑娘跳了誅仙臺之後，便一心一意的照顧小殿下。不知為何，我竟因此聯想到朱槿和梨響，比起素素，我終是幸運一些。

被奈奈的事情一攪和，我倒是把方才想的事情忘了，晃悠悠的踱出慶雲殿，甫一擡頭，見倒不遠處的白玉拱門處，連宋正執扇立著，一身白衣和身後潔白光滑的白玉石門倒是很相稱，見到我出來了，笑著收了扇子，遙遙的沖我招了招手。

我掃了一眼四周，諾大的庭院居然見不到一個多餘的人，夜華君身為太子還真的是節儉啊。我端著袖子蹭過去，擡頭問他：“怎麽，同君上聊完了？”

連宋點點頭，訝異道：“你什麽時候也稱夜華為君上了，還真把自己當洗梧宮的人了？”

我揉揉鼻子哈哈道：“我瞧著宮中也沒有人把小仙當外人，如宮隨俗，左右一個稱呼，哈哈哈。”

連宋望了一回天，模糊不清的喃喃道，“你叫夜華君上，回頭你讓他怎麽好意思??三嬸??”，見我一臉迷茫，忙攜著我往外走，隨意道：“這幾日你洗梧宮的桃花若惹得你實在不舒服，不如我送你出去走走，要不去東海找折顏，問問他有沒有治你這鼻子的辦法。”

辦法是好辦法，不過連宋這話我聽著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摸著下巴想了一會兒走到洗梧宮門口才反應過來，也不知為何，想到這一層我心中有些不悅，一時不查，這一些不悅就爬上了眉梢，所以我只能低著頭問他：“你送我??三殿下是有要事要忙，還是出了什麽事兒需得把小仙支開？”

連宋聞言一怔，片刻後我覺得有什麽涼涼的東西頂上我的額頭，順著力道我緩緩擡頭，原是連宋君的手指，他湊近了壞笑道：“何時這麽會挑詞兒了？這都被你聽出來了。”

我不服氣的用額頭頂回去，忿忿道：“三殿下說的很明白，小仙有什麽聽不懂的。”

連宋齜牙揉著撤回的手指，笑著沒說什麽，先走在前頭，我頓了頓，也跟了上去。

走了半盞茶的時間，前頭的連宋君忽然駐足，幸得我們之間還隔著幾步，不然我又和從前一樣，一頭撞在他背上了。停步四顧，才驚覺這裏不是什麽好地方，不遠處烏雲繚繞，戾氣層層透出，有方石臺在雲中若隱若現，是誅仙臺。

我吞了口口水，默默退了兩步，弱弱問道：“不知三殿下為何帶小仙到這個地方??哈哈哈??不是說兩百多年前素素姑娘跳下去之後，這邊都有重兵把守麽??怎麽一個人都沒有??”

果然我的反應在連宋的意料之中，他壞笑著靠近我，一手撈過我的手腕，挑起嘴角冷冷道：“誅仙臺需要什麽重兵把手啊，你也在凡界呆過，你見過哪個斷頭臺有人看著的，嗯，成玉，你抖什麽呀？”

“我抖??我抖??自然是覺得??覺得這裏不是一個聊天的好地方哈??不如??不如三殿下移步去瑤池??不喜歡瑤池??去??去芬陀利池也行??要不??”

不等我把話說完，連宋一個彈指敲在我的腦門上，無奈道：“玩笑也辯不出，你是傻了麽？同我在一起，你有什麽可怕的。”

我郁悶的揉著額頭，反回去：“今日三殿下是瞧不上小仙的腦門麽，一下一下的，沒個頭了。還有啊，莫名其妙來這裏作什麽，回頭讓天君曉得了，免不了又被說兩句，殿下還好，小仙可就悲催了??”

連宋歪頭聽我抱怨，等我說完了，他笑笑湊近了兩步，把我拉進他懷中，就這麽正大光明的摟著我，我的身體也忒不爭氣，從前被占便宜還曉得躲一躲，現在卻順溜得仿佛我們常常這樣擁抱著一樣。

聽到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才慢慢開口，像是給我講故事一樣，沈沈道：“帶你來這裏，是想讓你知道，夜華看上了旁的女子便是如此下場，若是我看上的女子不是天君滿意的人選，大概下場也不會好到哪裏去。成玉，我這麽說，你是不是更怕了？”

連宋抱我抱的更緊了一些，繼續說：“怕也沒辦法了，我只能努力護你周全，讓你不那麽怕。”

今日的連宋忒反常，我順著時間思忖，果然還是和今晨提到空歡的那件事有關的吧。

“空歡和湮瀾他們??”

連宋身體一頓，但還是即刻放松下來，柔聲道：“你果真還是聽到了。不過沒什麽，他想和天族換一樣東西，這件事，夜華他能處理好。”

我“哦”了一聲沒再言語。

從誅仙臺回去的路上，連宋恢覆了往日沒什麽正經的模樣，接著方才的話題，嘆了兩句幾十年前東華帝君那場莫名其妙的婚事，本和魔族公主的聯姻新娘卻成了太晨宮中的那位知鶴仙子，我也隨口覆合兩句，但總覺得心思攢不到一起去聊這八卦。

連宋說話向來不會吞吞吐吐，有一說一，他這麽半遮半掩的說一件事，總是讓我覺得很不安，而這樣的不安直到我回到洗梧宮才意識到，並不是誅仙臺引起的，而是連宋。

夜裏我輾轉反側許久，將窗旁籠著夜明珠的薄紗換成了厚紗也沒什麽作用，屋中昏暗一片，在這樣的昏暗中我總是想起白日裏連宋君說的那番話，當時他抱著我，我是看不見他的神情的，但此刻我眼前卻總是浮現出不符合他的那種深沈愁悶的表情，細細想來，他擺出這樣的形容，次次都是我遇險的時候。

我再是糊塗，這麽多年，加上他上回表的那一趟白，該明白的早就模模糊糊的明白了，我總想著，也許就這麽模模糊糊的過下去，他是情海中翻騰過許多遭的神仙，也許慢慢的淡了，可今夜我才如此強烈的意識到，淡倒是沒淡，我自己卻是生出了什麽不該有的心思。

想到這裏，我一個猛子爬起來，捂著狂跳不止的胸口給自己灌了一杯冷茶，順著窗簾的縫隙有銀光流進屋中，我走過去推開窗子，才驚覺今夜居然有很好的月光，清清冷冷的灑滿了天宮，透過一面方窗，在我屋中鋪了一小片白霜。

我抱著杯子覺得自己不爭氣，多年前栽在了二殿下身上，如今卻不偏不倚的栽在了他三弟身上，我的這顆紅鸞星怎麽就繞不過天君的幾個兒子呢。

各種想法在腦中混得很，又添上湮瀾姐弟的事兒，今夜我是徹底睡不著了。思前想後，趴著窗子往夜華君得紫宸殿瞧，還能望見亮燈的窗子，我鼓足勇氣，草草套了一件簡單的裙子，批起外衫就出門了。

夜華君果然還沒有睡，連帶著他跟前的那位伽昀仙官也一臉肅穆的立在他案邊，聽見我進門的動靜兒，夜華君頭也不擡的道：“成玉你真是越發出息了，大晚上來本君的書房也不曉得敲門。”

我摸摸鼻子悻悻道：“敲不敲門，君上都曉得是小仙不是麽。”

夜華君一邊給案上的折子加批註，一邊說：“詭辯的本事和三叔學得很好麽，”說到這裏才擡頭，把折子遞給伽昀仙官，伽昀仙官彎腰接了去，順帶著桌子上厚厚一落折子，抱著出門了，臨走時還細心的給關了門，不愧是夜華君手下的仙官。

夜華君放下手中沾了朱砂的紫毫，靠在椅子上，沒什麽表情，“知道你早晚要來，這個時候，勉強還算合適，說吧，想知道什麽。”

我尋了一個椅子，拖到夜華君案前，默默坐下去，才小心翼翼的問道：“這個君上同三殿下是天族重臣，那有些話不是小仙能插嘴的，不過這件事小仙還是想問一問，那魔族的空歡??以及湮瀾，他們是又惹了什麽事兒麽？會不會又牽扯到三殿下？”

夜華君很給面子的聽我把話說完，一雙黑眸掃過我的臉，片刻後才緩緩道：“這些事情，大概不需要你成玉來操心，三叔做什麽，追其原由，也都是為了保護你，五萬多年前你還是長依撞塔放走二叔的妾室的這樁事，天上無人再提不代表沒人知曉，要想保住你，就須得保住你成玉的身份。”

夜華君答非所問，又忽然提起撞塔的事情，我有些心驚。雖然已經料到夜華君早就知曉我的真正身份，但是聽他這麽毫無顧忌的當著我的面說出來，我還是沒辦法做到即刻從容。

“天君的手段如何，你該比任何人都明白，從前如何對待二叔，又如何對待??素素??你是三叔保回來了，真相若是大白，入罪的可不只你一個。”

夜華君的話說的平靜無波，只提到素素的名字的時候有些許感情，但他這一席話，在我聽來，我的問題是一個都沒有解答，又好像說明了許多事情。

我知道夜華君不再開口了，只得默默道了別退出了紫宸殿，步子卻沒往自己的寢殿走，月色清亮好帶路，我換了方向，直接往宮門處走去。

夜華君既然答的模模糊糊，那我不如直接去問連宋君。

元極宮守門的侍衛正抱著門把手打盹兒，聽見聲音半擡起眼皮哼哼道：“夜深了，三殿下已經就寢，有什麽事情請明日——啊！是成玉元君??這，這這麽晚了，元君可是有什麽事情？”

認出我已經變得精神抖擻的侍衛緊張兮兮的問，我心中著急，只草草說了有要事找連宋，可那侍衛卻並未放行，而是一臉不解：“元君也不知道麽？三殿下晌午後就沒再回來，說是去太晨宮了，大概有些事情耽誤了，寢在太晨宮也未可知。”

我瞧那侍衛不像是說謊的樣子，這麽晚了不在宮中的連宋定然是有什麽事情了，如今夜華君接過大攤子，還有什麽急事須他忙的一夜不回宮？

我默默罵了一句，轉身召了一朵雲，直接朝太晨宮奔去。

太晨宮秉承了東華帝君早睡早起的好習慣，落在門前時明顯感覺到整個太晨宮已經沈睡多時，雖然在帝君睡覺的時候叨擾他不太厚道，但是此刻需得考慮的問題卻是帝君他老人家的寢殿在哪個方位，月色雖清涼，但是我不打招呼騰雲飛進人家院子，萬一碰到幾個機謹的護院把我從雲頭打下來就不合適了。

正在太晨宮門口繞圈子想辦法的時候，門後有細微腳步聲，繼而瞧見的是重霖那張忠厚老實的好人臉，重霖步履穩重的走到我跟前，欠身招呼：“成玉元君。”雖說重霖只是帝君跟前處理太晨宮日常事宜的仙官，可因照顧的是曾經的天地共主，他的品階可比尋常的仙官高出許多，這個招呼打的給的面子大了些，我趕緊彎腰回回去：“仙官客氣了??”說到客氣又覺得此刻不是客氣的時候，剛打算問話，反倒是重霖先說話了，“帝君臨睡前交代過，今夜或許元君拜訪，是以重霖在此候著元君，帝君還說了，若是元君想要知道三殿下的去向，往南邊走走，連宋該是去結舊賬了。”

太晨宮的人果然敞亮，我還沒問出口就這麽痛快的給了答案，但覺得有些不對勁，夜華君給的答案如此含糊，怎麽到了帝君這裏就這麽明白，就差把南荒魔族直接告訴我了，揣著這樣的心思我多問了一句：“重霖??按道理，三殿下該是交待過帝君，同我瞞住他的去向吧??”重霖聽了，嘴角不易察覺彎出了弧度，輕聲說：“三殿下是這麽囑咐的，可帝君也說了，今晚可不想被元君扒房瓦。”

我抽了抽眉角，匆匆道了謝，摸了摸懷裏的雙隕，覺得沒必要再回去了，托了重霖留了口訊給朱槿和梨響，至於洗梧宮，記得小殿下提到過明日，該是今日了，要同君上去東荒俊疾山小住，也不知道趕不趕得及回來，又想到小殿下是和夜華君通行，就覺得沒什麽可擔心的了。

別了重霖，我爬回雲頭，其實今夜不只月色引人，夜風也沒那麽冰冷，如果他在，倒是可以找一個空曠的地方，好好賞一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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