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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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靜得有些過了頭,太安靜了竟也能擾人安眠,連宋的床榻和我的隔著一對畫著林海雪原的屏風,離得不算太遠,在這樣安靜的環境中,能聽見他的呼吸聲,不似前日靠在我肩頭睡覺時候那般安穩悠長。

我抱著被子縮在墻角,等著心裏驚天的巨浪席卷而來,等著心頭如千根針刺般細細密密的疼,等著眼前浮現揮之不去的斷壁殘垣和桑籍抱著少辛離去時絕決的背影。

可本該突突跳的心也忒穩當了些,平日裏該怎麽跳,如今也依舊怎麽跳著,我讚嘆自己經事經得多了,從前沒事兒便顫的小心肝此刻也成了顆“鐵石心腸”,整個人實在是爭氣得很,雖然活了許多年幾乎一半的時間都在睡著,修為也低得驚人,差不多都修到狗身上去了,但如今的我,憶及往事,似乎沒那麽軟弱了,也許事情從來就沒那麽糟糕。

活了八萬多年將近九萬歲,除卻那睡著的五萬多年,餘下的年月,似乎大部分時間都在追逐著,桑籍不曉,我也不讓他知,總覺得歲月久長,他總有一日會回頭看到我。可諷刺又可笑的是,至死他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醒來後有幾日時間我被鎖妖塔坍塌的夢魘困住,總是在半夜捂著像被人擰成一團的胸口醒來,梨響和朱槿道我是為凡界熙朝的父母傷懷害怕,但孤身一人之時月影徘徊,我看著落在凡界的月光,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什麽詞句安慰自己。

到最後便是再不願承認,也須面對。

是愛錯了人,付錯了命罷。

凡界有一句話,叫“千金難買一回頭”,回頭無價,千金難求。

既然愛錯了,便不能再愛了,既然愛是錯的,便得修正過來。不論凡界仙界,都說“知錯能改”,從未聽說做錯要到底,且我這錯已算是錯到了底,代價難堪。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苦笑,當日我怨恨桑籍對我的生死罔顧,連頭都不願回,可如今的我,不是也花了這許久的時間,才算將將想開。

五十步笑百步,我原就沒什麽資格怨憤,只是覺得,做為多年的好友,便是生死攸關之時,我的命也不一定要輕賤如斯。縱是我說了不要回頭,但我終究是個女子,口是心非這一招,我大概用錯了時候。

在西海時為了少辛赴險,好好算一算,是個了結的好時辰,桑籍當年助我修仙,如今我救了他們夫婦兩次,有什麽大恩大德也該還得清楚了。命盤這個東西,你身處其中的時候,總是看不清楚,等千帆過盡,在思及過去種種,才覺何為註定。

佛家總強調因果循環往覆輪回,我承了這件事的因,那自要接著擔這件事的果,但代價若必是如此,我情願,無情心止,做一個凡人,甘受輪回之苦。

這樣的註定裏卻強扯進連宋,他這樣不由分說的闖進我的生命,連讓我質疑的機會都沒有給,一個恍惚,他已經用自己獨特的方式在我的生命中強占下一個角落,瞧如今這勢頭,領地有逐漸擴張的趨勢。

睡前想得有點多,等了半天沒等來難熬失眠,卻把自己想困倦了,抱著被子翻了一個身,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心安理得睡過去。

夜裏榻旁有窸窸窣窣聲響,我貪困不願睜眼,覺得就算是什麽妖魔鬼怪,有連宋同堂睡著,估計打架這個差事也輪不到我。把腦袋往被子裏埋得更深了一些,可這被子似乎沒得睡前那般松軟,我想身手摸一摸,但實在又懶又困,便將就著這個姿勢繼續睡。迷迷糊糊間,有什麽輕落在我的發上,還有聽不真切的說話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不知道是同誰說的。

“二哥來了,可是你卻是跟著我來的,斷不能跟他走了??不能??再留下我一個人??”

這麽悲戚戚的形容,我疑心自己終究敵不過,還是做了個噩夢,可這夢,究竟夢的是個什麽的意思,估計要寫下來去問問周公才行。這麽一想,困意席卷,似又聽見一聲嘆氣,但我已經睡著。

第二日破天荒起了個大早,且破天荒的沒犯困。

睜眼的時候窗外還是有些暗的,屋內也很靜,只聽見炭爐偶爾爆兩個小火花的聲音,我尋思著連宋昨晚不知為何睡得也不踏實,今晨就讓他多睡一會兒,輕手輕腳的尋了外衫披上,套上厚靴子下床。

路過那兩座屏風的時候,我從中間的縫兒往裏瞧了一眼,連宋果然還睡著,閉眼靜躺的模樣人畜無害,誰能想到張著這樣一張臉的人最拿手的本事就是笑裏藏刀綿裏藏針,常常叫人被捅了一刀還想道謝。

我徒自對著連宋的睡顏唏噓一番,躡手躡腳的到門口喚了一個小仙婢叫早膳。

小仙婢聽了我的吩咐,諾諾點頭,我剛要關門回去,她又上前拜了拜,認真詢問:“元君吩咐的早膳是一人用,還是和三殿下同用?”

我摸著額頭略尷尬的回頭看了一眼,低聲回答:“兩人用兩人用。”

可這個小仙娥實在是個死心眼的小仙娥,聽了答覆後還跟我解釋道:“昨夜來琦雪居添炭火的時候,是三殿下開的門,奴婢想著三殿下大概又住在了琦雪居,是以有此一問,望元君莫怪。”

小仙娥說完又拜了拜,手腳利索的去準備膳食了。

她走了我才將北荒清晨的這個小院落瞧清楚,天色不明乃是因為外面正在落雪,無風無聲,漫天白雪靜悄悄的飛落下來,我把門留一個小縫看了一會兒,雪國落雪的畫面,讓我很懷念朱槿做鍋盔時候的模樣,那時候他面板子上的雪花粉就是這麽無聲的飛來飛去,旁邊是幫忙不成反搗亂的梨響,一身面粉,很像院子中被雪壓了一層的紅梅。

也不知他二人此刻在九重天如何。其實想想,自從跟了我,凈是我在連累朱槿梨響,沒了我,估計會過得逍遙一些。

大清早的我平白無故諸多傷感,關了門走到梳妝鏡前沈默著梳頭,想著自己大約是想家了。從前在九重天的時候,從來沒有過想家的念頭,可能是那時候我也沒什麽家可以想罷。

略略洗漱一番,然後拿起梳子對付亂了一宿的長發,梳子剛碰上腦袋,就被人奪了去,一回頭,連宋正笑著站在我身後,拿著梳子沖我搖頭。

我趕緊站起來去奪梳子,他居然也沒奪,把梳子重新放在我手裏,聳聳肩膀道:“男子的發髻固然清爽簡單,但昨日你幫玄冥解決了他心頭的一樁大事,謝宴估計就是今日,你再當著北荒文武和北海水君的面兒這麽一身青素男裝,玄冥大概會怪你不給他面子。”

連宋說話的時候仍是平日裏那個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模樣,雖然他這次的話並不是胡說八道,昨晚那個忽然摟著我低聲哀嘆的仿佛不是他,若連宋不是天族赫赫有名的三殿下,我大概會疑心他被什麽俯了身。

而北海水君四字,我腦子裏繞了一圈才繞明白說的是桑籍君。昨夜那一通瞎想,雖然不至到佛祖大徹大悟的境界,但終究有了效果,想到桑籍君,也覺得沒什麽,反倒是更憂心自己梳頭發這樁難事。

梳發一類,男子的發髻簡單易行,但女子的發髻卻著實難到我了,梨響不在身邊,我又不大好意思去叫人來幫我梳頭發,握著梳子準備把這件事賴過去,沖連宋哈哈道:“三殿下言之有理,可無奈小仙來北荒來的匆忙,沒準備什麽適宜的衣裙,這女子發髻陪男裝也不大合適,不如我還是——”

我還沒說完,見連宋朝著我的床榻一指,床榻上疊放著一套整齊的雲羅錦緞裙,哈,是來前朱槿幫我裝的包袱!

再沒什麽狡辯的資本,我磨磨蹭蹭的去撿了裙子,一步兩不願的去屏風後換。不過朱槿難得想得不太周全,要知道我這次出門身邊沒帶著梨響,這裙子前前後後這麽多帶子讓本元君怎麽系明白啊!

折騰了許久,才把霞邊繡白梅的罩裙套好,從屏風後出來的時候,還被下身長裙的裙擺絆了一下,等在梳妝臺跟前的連宋已經等得不耐煩,百無聊賴得玩兒著扇子,見到我出來的一刻眼睛亮了亮,但隨即扇柄抵上額角,無奈搖頭狀,苦笑道:“我道你是喜穿男裝平日裏才??可如今這模樣,大概是??我懂了。”

我拎著裙子不滿得走到梳妝臺前一屁股坐下,不滿的哼唧道:“若是尋常女子的衣裙也就罷了,可這些衣服沒一個能讓人穿明白的,從前我在熙朝的時候,若是不得不面見聖上,總要提前——”我自氣鼓鼓的抱怨著,可連宋卻把扇子插在脖子後面,騰出兩只手,一臉嚴肅認真地在我的衣服上左拽拽,右系系,因怕把我的頭發系到衣服的結裏面去,是以把頭發都捋到我胸前。連宋弄夠了,把扇子拿下來,一下一下敲在手心,滿意笑道:“嗯,如今好多了,天族的花神衣衫不整到沒什麽,但本君領來的人怎麽能如此淩亂。”

我本是從鏡子中看到他這番為我整理儀表的樣子,心下很是感動,但正感動在興頭上他來了這麽一句評價,我望了一會房梁,真的有些無助淩亂由心而生。

不過一柱香後,我看著鏡子中衣冠整潔的自己,有些難以置信,手中的玉梳子還帶著連宋手掌的溫度,我看了好一會兒,才僵著脖子轉頭問低頭喝粥的連宋:“三、三點下,這給女子梳頭的本事,你是從誰那兒學的?”

連宋手裏的勺子一滑,我聽見他悶在粥碗裏的聲音飄出來:“娘胎裏帶出來的本事。”

我“哦”了一聲,尋了跟同裙子想配的一對白梅簪子別上,拎著裙子也去喝粥了。

(許多許多年以後,我再問及這個問題,連宋才如實回答,他是覺得掌握這等“閨房”技巧,對於討女子喜歡是個好本事,所以才??)

連宋料得不錯,早膳剛過,玄冥派仙官想請,邀我和三殿下去一趟寒洞,賞寒色冰蓮。

既然要出門,我就去找這兩條穿的那件厚裘衣,還沒批上就被連宋奪了去,我傻站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他手上搭了一件雪白的新裘衣走到我身邊,幫我披上,順帶無奈解釋道:“那件黑色的是男子的款式,你如今女裝,不大合適,批上這件好一些。”

我擡頭認真詢問:“三殿下,您出門帶了幾件又厚又沈的裘衣?”

連宋聽了,略略擡頭一副認真思索的模樣,回答道:“算上你的,一共帶了八件。”

我聽了有些暈,不怕死的接著問:“這幾日我瞧你穿的都一樣,帶那麽多做什麽,不沈麽?”

連宋嚴肅回答:“怎麽是一樣的,我每日都換的,你沒註意到嗎?”

我啞然:“這??”

“你果真沒註意到。”

“??”

(許多許多年以後,我得空收拾家中衣物,找到了當年我穿的幾件黑色裘衣,無疑中看到領後有緞錦縫上去的名字,居然是連宋的名字,他當年說這是他的衣裳,原來是真的。拿著衣服問連宋,他坦白那是他少年時期的衣服。所以,大概許多話我當時聽著覺得他在框我,但從我們相識以來,連宋從來沒對我說過什麽謊話。)

出門前這麽一折騰,也忘了此次賞花定然少不了桑籍君這一件事,直到出門時候,連宋才假裝不經意的提到:“嗯??二哥許也在,你飛升這件事,天族上下雖都曉得,但二哥他大約不知道是你,以少辛的秉性,上次空歡那件事,她大概也不會提到你。”

我點點頭,註意到園中的雪已經停了,嗯了一聲。

見或不見,於現在的我而言,好像沒有什麽太大的意義,我若是心中怕見到桑籍還好,但此刻如此波平無驚,我自己都有些驚訝於如此態度,換了名字也換了品性麽?長依癡情,最終落得成玉冷情。

果然死心這回事,想想也沒那麽難辦罷。時間足夠長,就好了。

但連宋卻不自然得厲害,我思來想去都不太理解,我對桑籍得到來反應大一些很正常,但連宋也這個尷尬模樣,實在說不通。但往深處想想,連宋是桑籍的三弟,擔當的卻是四海水君的重任,說白了,就是桑籍這個北海水君的頂頭上司,長幼有序,他身為弟弟卻壓在自己哥哥頭上,且這件事情,想想也和我助桑籍救走少辛有莫大的幹系,若不是我插一腳,他二哥如今還是太子,他這位四海水君也不至於尷尬至斯了。

這麽想來,我心中有愧,伸手拍了拍連宋的胳膊肘,安慰道:“你別這樣,我都沒什麽,你也別梗在心裏多想。”

連宋聽了,果然面上好了許多,寬慰道:“你沒什麽,果真沒什麽?”

我點點頭,再接再厲的安穩道:“我自然是沒什麽,你也不要想太多,你雖位高權重,壓在你二哥頭上,但天族一向能者為尊,他又是犯了錯惹惱了天君,你成了他上司這樁事,其實並不是你的錯,想來我從前和桑籍君也算相熟,他不是那麽小肚雞腸的人,你放心罷。”

“??”

連宋本有些笑容的臉一僵,幹幹點了點頭,一直到我們走到寒洞,都沒再說話。果然是我通情達理的安慰起了效用,他很認真的在反思,這麽一想,我也不便打擾,在他身旁默默跟了一路。被朱槿調教了幾年的我,已經如此貼心了,真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寒洞周圍已全不似昨日那般冷清黯淡,洞口兩側用冰塊搭建了兩層高的花架,上面一盆盆整齊的擺放著忍冬蘭,忍冬蘭紅蕊玫瓣,是一種花色十分艷麗的花種,和周圍或白或冰藍的淡色環境相映襯,更顯得花朵生機,把整個洞口都帶得活潑明亮了許多。

有從洞中出來的仙官就洞中所見閑聊,被我聽去一兩耳朵。

“不過一夜功夫,那花竟又恢覆往昔容姿,真真令人不敢相信。方才我還瞧見好幾條犀藍尾鯉在池中游竄,我都多少年沒見過這種鯉了,從前還是甯泉夫人很喜愛的。”

“賢弟說的是,這花自甯泉夫人過世後就一日不如一日的雕著,咱們君上情深意重,因為這花也沒少愁悶。”

“可不是,想來那位天族來的花神雖言行儀表不甚得體,但怎麽說也是天下齊花的共主,自然要有些真本事。”

“賢弟,言行儀表的事可不能再說了,我瞧那元君前前後後都有天族三殿下陪伴著,你想想,三殿下何許人也,如此陪伴,定有緣由,莫要不知其中之深意得罪了要人。”

“是是是??是我太疏忽了,說起來,三殿下和元君還沒到,我等還是速速到前面迎候吧。”

那兩位互稱兄弟的仙官大約看花看晃了眼睛,說完這一通話,路過我和連宋的時候頭都沒擡,直直把我這個難得儀表得體的元君忽略了過去。

不過聽他們說的話,看來我給玄冥支得那個點子還是很有效果的,把藍犀尾鯉和寒色冰蓮同池養著,尾鯉既能活水,尾鯉靠冰蓮掉落的老莖為食,尾鯉又能將其化為對冰蓮藕根最有意的養分,這樣一養一活,實為上上策。

連宋一向對八卦不放過,此刻也從自我寬慰中晃過神來,見我一臉得意的立在原地,伸手在我眼前使勁兒晃了晃,戲謔道:“果真元君換了一身衣裳,這北荒上下都不認識元君了,一會兒怕是要玄冥再介紹一次。”

我橫了他一眼,反譏回去:“那一會兒有勞三殿下了。”

連宋也不生氣,笑呵呵的接著我的茬說:“不過有本君跟著,估計大家也猜到這位仙子便是元君了。你沒聽方才那兩位的磕牙?”

“我聽了啊,他們凈誇我有本事呢,不過說起來,玄冥也很有本是,他是怎麽這麽快就尋到藍犀尾鯉的,我記得這魚淡水鹽水都能生的,主要在??”嘴上的話說到這裏,腦子裏“轟”的一聲,我這是思一不思二,這藍犀尾鯉,生的最好的地方就是北海,此刻身為北海水君的桑籍來到北荒,定是受了玄冥所求,也不奇怪。

話卡在了中途,實在說不下去,被連宋接了,他擡手幫我扶正發簪,苦笑道:“主要生在北海,二哥此番前來,就是來給玄冥送這藍犀尾鯉的。”

我沒把這一層關系考慮進去,此番又不得不想起桑籍君,心下雖平靜得讓我自己都覺得很驚奇,但一會兒不是想一想的事情,五萬多年過去了,在這樣的場合重逢,昨晚似想得很開的我此時心裏有些忐忑。

但因緣際會這種事情,沒給我什麽忐忑太久的機會。未及擡頭,就聽見正前方玄冥朗朗道:“三殿下身旁的原是元君,本君還想著,是北荒哪位女眷如此出眾,怎麽從來沒見過,哈哈哈。”

我感覺到身旁的連宋君側回身,朝玄冥微微傾身,正經拜道:“玄冥上神,”頓了頓,換了個方向,直身喚了一聲,“二哥。”

隔了五萬餘年,再聽桑籍的聲音竟然陌生得很,在記憶中尋他最後同我說的話是什麽,想了許久,才想到是鎖妖塔搖搖欲墜之時趕到的他,眉心緊縮焦躁急切的詢問少辛的話語。

“長依,少辛呢,少辛可還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拼勁全力施法頂著即將崩塌的伏魔柱,渾身上下血汙遍及。

我低著頭,沒看到桑籍君的模樣,只能看到玄冥英蘭色長衫的下擺,和他身旁站著的桑籍君深棕色的皮裘和一雙黑緞面白蠍邊的厚重靴子。

他說:“北海水君桑籍見過三殿下,見過成玉元君。”

桑籍從前是天族既定的太子,我何曾聽他用如此低微的語氣說這樣的話,且這樣的話還是對著我說,往昔不覆,可縱是如此,我依舊心中泛酸,想著若是少辛在此,她會做何感想,桑籍的前程和責任,因她而間接斷送,她會不會也像我一樣,思及此,也傷感些許?

我深深提了一口氣,勇敢擡頭,朝玄冥和桑籍各有禮一拜。

“玄冥上神。”

從前那般自然而然漾在嘴角的笑容已經不覆存在,但一個禮貌溫和的笑容還是不難擺出來的,視野隨著擡頭逐漸開朗,眼前束發玉冠的溫潤公子在看到我的一刻,仿佛被北荒的寒風吹得凍住了一樣,雙目怔怔。

“成玉見過北海水君。”

桑籍君,好久不見。

玄冥今日心情甚好,在相互禮問之後,便高興的同連宋和桑籍君東拉西扯的說著許多無關緊要的話,“??昨日也是本君的不是,只想著和桑籍君敘舊,卻忽略了桑籍君和三殿下的兄弟之誼,想來二位平日諸多繁忙,也是很難相聚,此番在北荒見著了,也是本君的福氣,哈哈哈哈。”

連宋似笑非笑,擺出他一貫軟刀子做派,拐著彎兒回答道:“其實不然,幾十年前,還去了趟二哥府邸去求序及草,在那之後不久,又因事求見二嫂,不知二哥還記不記得。”

桑籍的目光依舊粘在我身上,也不知他們的談話他聽去多少,只聽見他有些磕巴的回答:“是、是呢,少辛她,是提過。”桑籍這個一緊張就磕巴的毛病這麽多年依舊沒板過來。

桑籍的習慣和小毛病,不論過了多少年估計也還是老樣子,而我記得他的種種的毛病,許再過幾年就能板過來了。真真是可笑。那些為他養成的習慣,最終要為了自己而忘卻,情之一字,實在沒什麽道理可言。

他們三位說夠了,玄冥擡頭,朝寒洞走去,連宋跟在後頭,走出去一步,又回過頭來牽我的手,我木木得任他牽了,方才邁出去第一步。桑籍把這一切看在眼裏,橫眉皺了皺,也跟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到,原是在洞口得花架下設了宴,玄冥笑著先坐上主席,席位的設置同上次接風宴相似,只不過少了許多玄冥女眷,此番多是北荒的重臣入席,我依然被排在玄冥左側,連宋和桑籍均在右側,桑籍坐在連宋的下席。

這麽一看,我又忍不住回憶往昔,那時候九重天的大宴我並未赴幾次,但天後在瑤池旁擺設的小宴我是不得不去的,那時候的桑籍縱使坐在主次未,我因品階不夠,總是離得很遠,只能遙遙看著他。不過那時,我卻覺得,這麽遠遠看著我也很滿足,心裏覺得我們很近。

這個宴如何開,玄冥說了什麽我全然沒往腦子裏去,之記得受了群臣許多的敬酒,也不知是不是上次接風宴太丟人,這次我杯中的都是梅子果酒,不是那溫厚醇釀的白梅釀。

對面的連宋和桑籍隔得不願,連宋似乎自顧自得說著什麽,桑籍表情木然,他這個樣子,倒是和當年少辛被關起來的時候挺像的。

不過這個宴是如何結束的我倒是很清楚,小仙娥茁茁中途闖宴,匆匆跑到玄冥身邊跪拜著說了什麽,玄冥聽後臉色稍異,叫茁茁起身先退。

之後玄冥稍顯尷尬的宣布宴罷,直接從主席走到連宋身邊,面露苦惱的說了什麽,連宋揉了揉額角應了,語罷二人朝我走來。

連宋走到我跟前,先對玄冥說:“不若上神先過去安撫安撫夫人,我同成玉囑咐兩句便即刻趕到。”

玄冥點頭應了,腳步匆匆離去。

我擡頭看著連宋,不知道他要囑咐什麽,眼風帶到還坐在原位的桑籍處,他只定定看著我們。

連宋摸了摸鼻子,有些不自然的坦白:“我把一些事,跟二哥解釋了??”

果然如此。

若說重逢之後,最難的,大概就是對這五萬多年的時間來一個解釋,這樣的解釋,不僅僅是桑籍需要的,也是我需要的。

連宋這樣為我考慮,倒是讓見到桑籍都沒怎麽動心肝的我狠狠感動了一把,我也學他摸了摸鼻子,哼哼道:“知道了,”雖然覺得自己問這樣一句會有多嘴的嫌疑,連宋的性子該是不願讓任多管閑事,但我的閑事他一樁樁一件件的都管了,我多嘴問一句大概也沒什麽,於是低下頭,扯著他的袖子問道,“我剛才看見茁茁了,是不是暖昀夫人,這回玄冥也去,她不是傻到當著玄冥的面給你情信罷?”

連宋聽了一楞,看著被我揪著的衣角好一會兒,才哭笑不得的回答道:“你此刻竟還想著這個?”

我被問得啞然,但既然都被揭穿了,死皮賴臉抵抗也沒什麽用,承認道:“若真是如此,你定要??”

“定要如何?”

“定要把信拿回來讓我看看,我覺得暖昀夫人的情信寫得很不錯。”

“??”

又有小仙娥來催,連宋無奈搖搖頭,撥了撥我額前的碎發,略憂心道:“二哥讓我代傳話,他在蓮池旁等你,”說道這兒,手上一滯,眼神暗了暗,低聲說,“你會不會??”

“你快去快回,來的時候接上砰砰過來,這邊有些偏僻,我一個人估計尋不回院子,還得勞您三殿下來接一趟。”

嘴巴比腦子快,我究竟為何要說這一通話來讓連宋安心,我自己也說不清楚,而安心安心,安得又是什麽心,我也不甚明白,只是心中隱隱覺得,連宋似乎對我和桑籍的那些過往有些介意,從前我覺得是因為他覺得桑籍害得我死了一回讓他下大功夫把我撈回來,可如今細細思索,我卻發現自己從沒想過,為何連宋要花大功夫把我撈回來。

但此時鐵定想不明白,我只看到連宋聽了,展顏一笑,暗下去得眸子也跟著亮了回來,順手反握住我揪著他袖子的手,說了聲“好嘞”,就跟著小仙娥走了。

再看桑籍得座位已經空了,我深呼吸一口氣,提著裙子朝寒洞走去。

桑籍果然在蓮池邊負手而立,模樣和許多年前常在瑤池邊等我的樣子一般無二,那時候看到這樣的背影總是雀躍,此刻只剩唏噓。

聽到腳步聲,桑籍回過頭,看到我,終於露出笑容,遙遙的喚了一聲:“你來了。”

我點點頭,慢步走上去,同他並肩站著,想了想,只說了一聲:“水君無恙,許久未見了。”

脫去少年的模樣,他已經是成熟穩重的北海水君,桑籍嘆了口氣,輕聲道:“是許久未見了,我從未想過還能同你再見一面,府中還放著你從前送我的花草,我總能想起你來。”

桑籍一向重情,但這樣的情誼,如今看來,竟有些可笑。我略略點頭,沒什麽語氣的說:“三殿下跟水君解釋了,成玉也不必再廢口舌解釋一番,今日得見水君,見君安好,也是了了長依這許多年來的夙願。”

桑籍苦笑道:“我該料到,這麽多年過去,我已經不是當年的二殿下,如此生分也是必然,來前少辛囑咐的話,也是有理。”

我讚同道:“少辛一向善解人意,上次因我累了夫人,望夫人不要怪罪,亦望水君海涵。”

“怎麽會,長依,其實你不必如此,我們??”

“有些話還是要說清楚的,話說不清楚,總容易產商誤解,你說是不是,水君?”

桑籍聽了,鎖眉垂頭,沈默了許久,才輕聲開口:“謝謝你。”

我看著冰水中游得歡騰的藍犀尾鯉,看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看著桑籍說:“北海水君的這聲謝謝,我替當年的長依收下了。雖時隔許久,但有勝於無,給當年的種種求一個圓滿也是好的。”

桑籍聽了,依舊緊鎖眉頭,低低地喚了聲:“長依。”

我搖搖頭,糾正他:“如今,我已經不是長依,再叫這個名字,被別人聽了去,大概不單你我,三殿下也要受牽連。我終究是沒什麽緣分做好長依,當年的我以為天地不仁,事實卻是自作魔障,若我安安分分的只圖一個長依,現今我大概還受得起二殿下喚我往昔的名字。”

桑籍聽後,整個人像被無形的劍劈中一般,原地一晃,退了半步才穩住,眼神越過我的肩膀,我隨他看去,原來連宋已經回來了,正站在洞口等我。桑籍的目光落在我身後遠遠站著等我的連宋身上,喃喃道:“三弟對你很好。”

我點頭承認。

“當年他對你就別有不同,那日我帶走少辛,事後從未想過你會??不過還好,三弟把你找了回來。”

“的確,好在有他。”

話說到這裏,就到了盡頭。

我傾身朝桑籍點點頭,平靜道:“小仙告退,讓三殿下等得太久,不是很好。”

桑籍點點頭,我剛轉身,就聽他在我身後輕問:“以後,長??成玉,你和我可還是??”

“好友?大概不是了,水君。殞了一次命,小仙才知道,小仙和水君既沒有做好友的緣分,也沒有其他的緣分,不過同朝為臣,日後水君若有小仙幫得上忙的地方,小仙定然看在天君和三殿下的面子上,不辭萬難也會一幫。”

“同朝為臣??”

“水君再會。”

我原以為狠話說出來都要咆哮呼喊吐沫星子亂飛才夠厲害,可如今,才曉得,狠話這東西是鈍刀子割肉,沒聲沒息的讓人肉疼。

我何曾不想同當年一樣,用一句把酒言歡把往事都抹擦幹凈,但那些往事帶來的痛苦太過透徹,他雖然無錯,但我依舊覺得,在這件事上,我們誰都沒有信心做到風清雲淡。

還不如這樣,冷言冷語,把一切都斷得幹凈,再想要回憶過去,只要想到此刻的決絕,就沒什麽可想的了。

至於我當年的心意他是否曉得,只當他什麽都不知,這樣我心中好過,也對那些執念留一點美好的影子,若是他知曉我的心意仍舊棄我於鎖妖塔不顧,這樣的事實,足夠摧毀我還作為長依時候曾擁有的所有美好。

趁連宋依墻發呆,我伸手靜靜抹去方才眼中漫出的水澤,此刻再想到桑籍,他留在我心裏的樣子,最清晰的竟然不是從前多年相互陪伴時候的少年模樣,而是他抱著少辛頭也不回離開的消失在斷壁殘垣中的背影。

只願同君如初見,可這世見,初見只一次,哪有什麽重逢,能如初見呢?

這場情殤,讓我死一回,活一回,如今再圓滿的添了幾滴眼淚,總算是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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