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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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荒呆了不過四日,居然已經習慣了著厚重裘衣,乍一脫下,整個人都覺得輕飄飄的,走路都覺得自己輕了幾兩,步履也跟著輕快了許多。砰砰也不用整日蓋著毛絨毯子,叮叮咚咚的顛兒得甚是歡脫。

同我和砰砰正好相反,連宋倒是難得憋屈一回。

不過連宋的憋屈同此刻玄冥的相比,大概好一些。離北荒的時候,玄冥已經郁悶到隨便托了個辭並未相送,離北荒前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一張俊臉沈得厲害,面色烏青好似七八日沒睡覺。聽偷偷趕來跟我道別的茁茁說,暖昀夫人此刻被玄冥禁了足,她房中那些粉粉嫩嫩的花信箋全都被收了去給廚房當了火引子,我略略想了一下當日暖昀房中發生的事情,無外是她日日給連宋寫情信的事情被玄冥知道了。連宋此刻的憋屈,實屬遷怒。

不過連宋此人,一向什麽都是厚顏無恥得很徹底,回九重天的路上我瞧他話語不多悶悶的似在郁悶,便貼心的湊過去安慰:“其實呢,暖昀夫人這樁事情不能怪你,玄冥他同逆再不相熟,也該曉得三殿下逆招惹桃花得本事天下一等一,既然如此,曉得你到自己家做客,就要將一院子大大小小的夫人女眷看好麽。”

連宋聽了,回過神,手上轉著扇子笑道:“你若曉得本君招惹桃花的本事,就該曉得,這桃花也分‘招’的和‘惹’的,玄冥的小夫人麽,算是本君不小心‘惹’的,但這個‘惹’,卻同本君無甚關系,這個‘招’的,才是本君看上的。”

我聽了,心裏為被罰禁足的暖昀心碎了一把,她一腔火熱,竟只能算得上是“惹”來的桃花,心裏這麽一想,嘴上沒個把門的順嘴問出:“那三殿下您‘招’的桃花何在,讓你主動去‘招’,定是比暖昀夫人還要天香國色出眾許多,情詩也寫得好罷?”

連宋聽了,手上的扇子一滯,繼而聽他繃不住笑出聲,摸著下巴擡眸將我望著,挺認真道:“嗯,卻是要天香國色出眾許多,不過這情詩??我卻不知道她寫得如何。”

心中一顫,竟沒了話答:“??”

其實這些八卦聊一聊打發時間還是很不錯的,但我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並非有意,他卻答的這麽正經著實出乎我的意料,我從前只覺得連宋坐實了花花公子的名頭,長著花花公子的皮囊定然也揣著花花公子的心,可此刻,我忽然覺得,三殿下心中大約有個誰。

可聽他這麽說心裏生出的不自在是怎麽回事,按道理我該加把勁兒問下去才是,但如今卻沒什麽想問的欲望,大概只因我頭一回有這個想法,而連宋於我又是個這麽親近熟悉的人,所以我應該只是有些不習慣不適應,同桑籍君的種種將將想開,大概因此,我對情愛之事有些犯怵,所以聽連宋這麽說,我大概只是下意識的不願去想罷。

連宋見我一臉木木的不說話,反倒是更高興了一般,甚是滿意的點點頭,站起身來朝遠處望著,歡快道:“南天門的影子瞧見了,快到了。”

我悶悶的躺在砰砰身上,咬著嘴唇偷偷腹誹,連三你好本事,自己憋屈連帶著我也跟你憋屈!本元君敬你是條漢子!

可背對著連宋,我細細琢磨心中的不得勁兒,越發覺得熟悉。

回憶在過去的千萬年裏攪了攪,我想起了當年桑籍從青丘回來時候的模樣,他靠著瑤池邊撐天的石柱,歪著頭,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滿足,他笑嘻嘻道:”長依,此番去青丘,我才曉得我心裏裝著的誰。”

瑤池裏的芙蕖開得盛,沒有風也溢出濃郁香氣,我周身都被這香氣圍繞,莫名的歡愉湧上心頭,我等著桑籍的答案。

桑籍眼神裏似有星光閃爍,他微微彎下腰,伸手扶住我的肩膀,開心地對我說:”作為我最好的朋友,我第一個把這件事告訴你,以後也不會再被三弟嘲弄不解風情。”

心跳得快速而劇烈,我依舊沈默。

桑籍放開了我,繼續仰頭靠在石柱上,傻笑了良久,才轉了目光,望著瑤池上層層鋪滿的芙蕖,輕聲說:”她叫少辛。”

芙蕖花被風吹起,變成煙波渺渺的花浪??

我晃晃腦袋,此刻的心境竟然與那時有些相似,一這麽想,心竟然砰砰砰的加速跳動起來,我被自己嚇了一跳,翻身從砰砰身上爬起來,雲頭綿軟,起身的動作又急,差點仰頭摔倒,手臂在空中劃拉好幾下勉強穩住自己,可等真的站穩了,才發現穩住自己的並不是自己胡亂劃拉的胳膊。

連宋左手攔在我的腰上,右手輕輕敲了一下我的額頭,低頭怪嗔道:“想什麽呢,一驚一乍,在家門口從雲頭摔下去,這等光彩的事情,嗯??”

我鼓嘴擡眼瞪著他,哼哼道:“還不是你說什麽——”

連宋一挑眉,進了幾分,挑釁道:“我說了什麽?”

話說和連宋有些親近的動作已不是第一次,可今天卻是頭一次讓我有些慌神,今日種種,著實邪性,我趕緊隨口換了個話題:“三、三殿下去北荒前不是說還要去一趟南海的??”一邊默不作聲的從連宋懷中退出來。

連宋一訝,笑道:“你竟然還記得這個,本事如此打算,但我們到北荒的頭一天早晨,夜華便來信說南海這趟不用麻煩我了。”

我默默點頭,正想著說句什麽接茬,此刻騰著的雲剛好到了南天門,砰砰發出巨大的叮叮咚咚聲響,看守南天門的老虎正打盹兒,被砰砰驚醒,難得威武一回和它怒目相對,砰砰力氣大,我拉著它的頸圈拉不住他,連宋看著我們一人一獸僵持許久,無奈的搖搖頭,只轉身掃了一眼那兩只虎,它們便乖乖的回去接續打盹兒了。

“三殿下,你瞪老虎的本事比砰砰好多了。”

“??其實這叫不怒自威。”

“砰砰,你聽見了麽?下回咱也不怒自威!”

“??”

(後來,我無意中從司命那兒找到一本關於多種異獸的書,裏面很詳盡的記載了關於駁的種種,我才知道原來駁是一老虎和獅子的心為食物,威猛非常,許多將軍用駁來當坐騎,戰場上也是剛猛威武的很,可看著自家的砰砰,最愛朱槿做的許多糕點,每次看到南天門的老虎身邊沒有人都不敢走過去,所以想來書中記載的並不全都準確。)

這麽一鬧,回到十花樓的時候,反倒把方才那頓糾結忘記了,朱槿幾日不見似又變美了幾分,見我領了一只駁回來,淡定的掃了我們一眼,繼續擺筷子,冷冷囑咐道:“一會兒吃飯之前記得洗手。”而剛從傷風中緩過來的梨響,聽說我回來了,抱著掃把興沖沖的叫著“元君”跑出來,看見駁的一瞬間,又一次直挺挺向後倒下去,朱槿擺完最後一雙筷子,沈默著皺了皺眉,默默走過來把梨響抱起來往裏屋走去,路過我的時候又囑咐一句:“雙糖枇杷糕給她留兩個,元君早些吃飯早些休息罷。”

回答九重天後,日子同往常沒什麽變化。十花樓多了一只駁,司命聽說了,咬著筆頭逼著我把三殿下馴服駁的過程說了整整四遍才罷休,順帶提到我的那對雙隕,司命在手上顛了顛,嘖嘖幾聲後嘆道:“不怪這只駁冰天雪地的也本著它去,這雙隕著實是個神兵利器,比書中記載的還要好上許多,不過我記得這雙隕在許多年前被天後賜給了那位??”說到這裏有些尷尬的假裝咳嗽兩聲,胡亂接了句,“大抵花神都是要配上這樣的兵器的。”

梨響在床上躺了半日,醒過來後,在硬拉著朱槿陪同的情況下,壯著膽子端了一盤雙糖枇杷糕去逗砰砰,於是心思單純的砰砰和心思單純的梨響因雙糖枇杷糕而結緣,稱為跨物種好友,每日都玩兒得很開心。

有一日我從瑤池回來,梨響和砰砰正在院子中踢毽子玩兒,我覺得有意思,就站在院裏也看了一會兒,目光跟著毽子飛來跳去,晃一眼瞟到朱槿,他站在三樓的窗子旁,也低頭看著梨響玩兒毽子。我覺得朱槿的位置視野好一些,也跑上樓,蹭過去跟他並排站著,朱槿聽見響動,萬年沒有表情的臉居然閃過一絲慌亂,見到是我,就立刻變回老樣子,淡淡道:“這只駁是墨角駁,是很罕見得。”我摸了摸鼻子笑道:“是麽?我都沒有註意到過,墨角駁,有什麽不尋常得地方麽?”朱槿像背書一般解釋:“墨角駁有一種異能,能化許多難解的毒,聽說從前藥君府上就養了一只,但後來因咬傷看守南天門的老虎,被罰下界,此時如何也不得知。”我瞪著眼睛驚訝道:“朱槿你怎麽曉得這麽多?”朱槿橫了我一眼,道:“我不看話本子,前日元君還在北晃的時候,又在元君房中找出十幾本??”我假裝望了一回天,匆匆辯解:“啊!方才想起三殿下??那個說有些要緊事找我,晚飯給我留一點,我先走了!”

沒等朱槿回話,我趕緊往樓下跑,走到院子門口回頭看的時候,瞧見朱槿目光如炬定定將我望著,我腳底下加快了幾步,想著那十幾本話本子到底是我看過的還是沒看過的呢?

但既然用了連宋做托辭,總要見一面才算是把戲做全。

不過說起來已經多日沒見連宋,這幾日朝堂上似有什麽要緊的事,司武的幾位神仙都緊張兮兮的,不過也不怪這些神仙緊張,天族不打仗多年,上次大戰還是七萬年前鬼族之亂的時候,天族痛失戰神墨淵上神,這許多年來,擔子都落在太子夜華身上,但這些,同他一個沒什麽正事的四海水君有什麽幹系?

這麽一想,朝元極宮的步子一轉,朝司命的府邸走去。

在司命小屋裏喝了三杯茶,從他啰啰唆唆的敘述中總算知道,原來這段時間南海的鮫人有些異動,我剝了一個橘子,一邊吃一邊問:“那這些同三殿下有什麽關系?這些年總覺得他沒什麽正事兒做。”

司命長長嘆了一口氣,恨鐵不成鋼道:“你忘了,五萬多年的南荒戰場上,披甲上陣的是誰?那時候二殿下因一條小巴蛇把自己搞得頹廢萎靡,若不是三殿下臨危受命,我天族天軍自上古累下得威名就要毀於一旦,雖說那場戰??”

我趕緊往他嘴裏塞了一個橘子,問道:“那這次,平定南海也是三殿下他??”

司命皺眉咽下橘子,搖搖頭:“這橘子這麽酸??如今夜華君這麽爭氣,自然不用三殿下費心,不過??”

“不過什麽?”

“這次南海平定鮫人之役,夜華君自然是主帥,可小小一個鮫人,怎的夜華君主帥不止,還要三殿下副帥,這委實有些奇怪。”

我剛新剝了一個橘子,聽他這麽一說,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停了,下意識的捉住司命的袖子問:“你說什麽,三殿下是副帥?”

司命嫌棄的把袖子從我手中拽出來,氣憤道:“是又如何?成玉你做什麽,一手的橘子湯,欸?欸?這橘子這麽酸,你剝了吃完啊,欸,你別走啊,欸??”

我從司命府中走出來,略想了一下,直接往洗梧宮奔去。

雖說凡塵舊事,但熙朝那幾年過得好得太好,糟的太糟,提起戰場,我不自主的想到和我沒什麽塵緣在戰場早逝的父親,心底對身邊的人上陣打仗很懼怕,南海鮫人雖說並不是什麽可怕的水族,但鮫人善戰卻是不假,要是闔族齊心來個破斧沈舟,怕也是不好對付。

也是巧,到洗梧宮的時候,養眼的叔侄二人剛好翩翩踱步而出,還是夜華君先瞧見我的,看到我的時候,居然不易察覺的笑了一下,都說平日不笑的人笑起來會特別好看,果不其然,我被這樣的笑容晃了晃,朝夜華君拜的姿勢就有些走形。可細細想來,去南海打仗在即,夜華君心情好成這樣子算是正常麽?夜華君朝我點點頭,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連宋,徑自走開了。

等夜華君走遠了,連宋走到我身邊笑嘻嘻的開玩笑:“我瞧你給夜華拜的不錯,怎麽見了我不拜呢?”

可我現在卻沒什麽閑情跟他繼續鬧,開門見山的問道:“你要去打仗了是麽?”

連宋一怔,須臾,一句話仿佛是嘆息般,“多年前,你,好像,也這樣問過我。”

也不知是否錯覺,洗梧宮內竟然有絲絲桃花香溢散,連宋說起的事情,我以為我忘了,卻記得清清楚楚。心中有些酸澀,這樣的酸澀中如今竟然帶著幾分甘甜。

上次這麽問他,還是五萬多年前,少辛被關在鎖妖踏的時候,那時候桑籍整日拘在自己宮中,頹廢得厲害,把自己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行屍走肉一般,誰去了都不見,我也是。

撞塔救人的想法已經想了好幾日,只差一個機會。

這時候南荒魔族有些不太平,天君派人去南荒平亂,這樣天兵天將大多會被調去戰場,鎖妖踏處的守衛定然會松懈許多。本來天族出了此等事情,首當其沖要在站在前頭的該是被立為儲君的桑籍君,但桑籍君半死不活的形容定然是無法出征,我想著,如此一來,大概是按著長幼順序,需要大皇子央錯君出面了罷。

但朝堂上披甲領帥印的,居然是連宋。

從那次醉酒之後,我和三殿下也走得近了許多,但我心中盤算的撞塔這件事情沒同他講。

不過依連宋的縝密心思,怕是想到了什麽,所以走之前約我到崇華門的城樓上。

暮色城樓,剛好能看見鎖妖踏的影子,那是連宋頭一回抱住我,仿佛一身盔甲包住了他也包住了我。

他說:“長依,等我回來,這一切我來解決,一定等我回來。”

我那時候看著鎖妖塔,違心的回答:“嗯,等你回來。”

瞧連宋的眼神,大約想到往事的不止是我,那時候我不聽話,他走了沒多久便挺而走險把鎖妖踏撞毀,但如今??

我和連宋多年的交情,他要上陣,我總要說幾句窩心的話安撫他一下才好。

話脫口而出,已經攔不住,連宋今日被我驚了兩次,我覺得有些對他不住。

“我等你回來。”

看著洗梧宮門口僵立著的連宋君,我躡手躡腳的走到他跟前,把攔在嘴邊的手拿開在他眼前晃了晃,但連宋人僵著眼神卻沒僵,低頭看著我,眼底漾出笑意,雖然他平日裏笑得也不少,可這樣溫柔寵溺地笑,卻是忒不常見。我被盯地雙頰有些潮熱,還漸有上頭的趨勢,從前我以為看多了連宋招惹桃花自己斷然不會上鉤,不過以連宋煉就多年的本事,我道行太淺,難免也會上道,單被這麽盯了一會兒便受不住。

既然話已經說了,雖然不是初初要說的話,但總歸也是差不多的意思,與其在這裏杵著被連宋看到渾身著火,不如早早回十花樓才是正經。

我低下頭看著鞋尖,幹巴巴道:“那什麽,三殿下,小仙先告——”

額頭撞上連宋的肩膀的時候,我在心中暗暗慶幸好在他今日穿的是一件常衫,不然若是上次一般一身盔甲,估計這盔甲上濺上的第一滴血不是敵人的,而是小仙我的。

連宋只松松的抱著我,我在他懷中別扭的揉了揉額頭,能聽見他長長的呼吸幾次,然後輕聲道:“你這樣匆匆來找我,擔心我的安危,我很高興。”

他又開始說一些讓我不知道怎麽回答的話,正犯愁呢,看見六個小仙娥手拿瓜果排著隊路過我們,一個個都壯著膽子朝我和連宋的方向看,長相雖然不同的六人臉上都帶著一模一樣驚呆的表情,走過去很遠了還紛紛回頭看我們,其中一個仙娥盤中的桃子掉了她都沒察覺。

我甚是無奈的拍拍連宋:“三殿下,不如放開我先,讓人瞧見了,大概又生出什麽謠言,總是不大好,哈哈哈。”

連宋卻笑道:“我抱你抱得不緊,你若是想掙脫,隨你。”

我眨巴眨巴眼睛,把這話想了一會兒才想明白,正要慢慢撥開連宋的手,卻發現自己失了好時機,我剛動一動,他便加重手上的力道,把我摟得緊了些,耍賴道:“方才讓你走不走,現在由不得你了。”

我訕訕任由他抱著,覺得這也不能全怪連宋,方才自己的確猶豫了一會兒,果然機不可失,同連宋打交道,倒是真真和打仗一樣。

今天連宋既然沒有好好說話得心情,這麽被他摟著說話也是一樣,我說:“聽說你是副帥,又是跟著夜華君,所以大約沒什麽可讓人憂心得。但戰場總歸是戰場,定然還是會兇險,在凡界的時候,聽說、聽說你很會打仗,那現在,定然是更會打仗,事事小心些,你不是一向做事都很周全。”

連宋聽了,嘆了口氣,然後又笑了,說道:“你這麽說,我自然歡喜得很,我雖也想在逍遙的領個不用上陣的戰功,此戰卻很是不同,這樁事情一時半刻說不清楚,回來我同你細細說,你愛聽故事,會很喜歡。你在樓中好好等著我,若是聽說什麽不好的消息也不要擔心,我做事一向很周全,定然會周全的回來看你。”

連宋話中有話,誰都聽得出來,不過此時卻不是問問題的好時機,我點點頭,默不作聲的表示知道了。

連宋放開我,幫我整理了一下被他抱亂的領子,低聲喃喃道:“等我回來,再說??”

“再說什麽?”

連宋搖扇走在前頭,故作神秘:“都說了回來再說,此刻定是說不得說不得。”

我顛顛跟在他後面,鍥而不舍的追問:“我最聽不得別人說話一半藏一半露,忒磨人了些,三殿下您快說說,說說麽。”

難得連宋這麽有骨氣,一直到十花樓,居然一個字都沒再說。

兩月後,南海蛟人叛亂的消息快報送上九重天,夜華君領命平亂,率領一眾天兵天將去了南海,因連宋是四海水君,又是此陣的副帥,也隨軍南行。

大軍走後,司命順路跑到十花樓來喝茶,把朱槿做的四樣糕點讚了個遍後才說正事,與我道:“鮫人一族也是沈不住氣,此番叛亂,又是夜華君領兵,怕是要落一個滅族的下場。”

我接話問道:“如此說來,兩軍相差懸殊,其實這仗很快打完了?”

司命卻搖搖頭,正色道:“也不盡然,都說兔子急了還咬人,母豬急了也能上樹,我記得鮫人一族有一把斬魄神刀,是個世間不可多得的神兵利器,加上全族要是拼死勁,這仗啊,還是得小心謹慎的打,卻不可輕敵??”

我聽了心中“咯噔”一下,在聯想連宋之前說的話,心中總是不安,司命捕捉到我的神情,好奇問道:“你倒是對這場仗很上心,怎麽,你從前同鮫人有什麽交情麽?”

我趕緊搖頭否認,他又接著懷疑道:“那是為何如此緊張?”但瞧他壞笑的樣子,一副明知故問的形容。

司命發問的時候朱槿正收拾完病了半月的碧瑯芝,聽到司命的問題,在他身手遙遙的沖我使了個眼色。

我隨便答了兩句,看司命的樣子他是不信的,不過也沒再追問,將盤中的點心吃夠了,才慢悠悠的回府。

司命走後,朱槿拍了拍我的肩膀,溫聲安慰:“三殿下會沒事的。”

連宋去到南海的第五天,我接到天後娘娘的旨意,說是等勝軍還朝,要再瑤池設宴,犒賞三軍,到時候普天同慶,瑤池芙蕖也定要正氣,齊齊開的喜人才成。

所以我便在瑤池忙著,但為等滿池芙蕖盛放,便聽到前線傳來噩耗,夜華君被敵軍的頭領砍成重傷,生死未蔔,三殿下連宋君即刻接了他的位,繼續血戰。

如此,這場站無論勝敗,這犒賞三軍的宴定然是黃了。我趕緊回到十花樓,朱槿和梨響都一臉凝重的站在門口等著我,想來知道了這個消息,問了話才知道,原是上午司命來過了。

我一面擔心著連宋,一面又想到夜華君,心中悲戚戚的,說不出的難受。

連宋一向很少誇人,能讓他放在嘴邊誇一誇的,一只手都數得過來,要麽就是太晨宮的東華帝君,要麽就是他這位很談得來的侄子。連宋將我帶回天上,種種事宜估計夜華君也沒少參與,他們這樣要好,我擔心夜華君出事,連宋氣在頭上,行事想法會不會受到影響。

第三日夜裏,司命匆匆趕到十花樓,上氣不接下氣喘了好一會兒,才灌了一杯溫茶同要被他急死的我說道:“鮫人闔族被滅,三殿下帶著重傷的夜華君即刻便回朝。”

我扒著司命的胳膊問:“那連宋呢?連宋可受了什麽傷沒有?”

司命端著茶杯一臉莫名:“沒聽說三殿下有什麽損傷,不過成玉,你倒是本事見長,敢這麽對三殿下直呼其名,好歹加個君字以示恭敬啊。”

我懸了三日的心終於放下,連宋他無礙,夜華君是重傷,不過依著夜華君的身份,只要還留有一口氣在,就一定能撿回來一條命。

司命消息靈通,我很感激他把這些事情告與我聽,司命聽了我的道謝,甚是溫和的笑著說沒什麽,吃了一頓宵夜就頂著朗朗月色回去了。

鮫人被滅族後,久旱的南海終於落雨,晌午十分,我借到一位帳下天兵送來的信箋,被雨打濕,但自己還是能辨認得出,是連宋的字,寫著,一切安好。

過了整整一日,才聽說連宋回來了,而夜華君生死堪憂直接被擡回了洗梧宮,是連宋帶著被砍成兩段的鮫人聖器斬魄神刀在淩霄殿上報的戰績。

從接到新開始我就坐不住了,聽說連宋還朝,我跑到院中,坐上砰砰直奔元極宮,但半途中我又想到,依連宋得性子他若是已經的空回元極宮了,早就去十花樓了,此刻還沒過去,定然是還有事情絆住了,催著砰砰換個方向,往夜華君的洗梧宮去。

但此刻夜華君受傷,保不齊天君天後都在,我略略思忖,沒去洗梧宮正門,而是停在側門處。

果然整個洗梧宮上下已經忙成一鍋粥,側門都無人看守,我拍拍砰砰的頭讓它回去,它雖老大不情願,但看到我的神情便也乖乖的沒鬧脾氣,叮叮咚咚的回去了。

側門到夜華君的紫宸殿還有一段距離,這邊落著一座院子, 我從前來府中做客的時候,就很喜歡這座院子的名字,叫“一攬芳華”,不過這座院子平日裏沒什麽人,今日更是人荒。

我走了好一會兒,才見到一個眼熟的小仙娥,抱著成堆的白帕子,腳底匆匆。我趕忙叫住她,她見到是我,雙眼通紅的跟我拜了一拜,低聲問安。

我瞧她這副樣子,也不忍心問夜華君的情況,只旁敲側擊問道:“天君天後可是在府中?”

小仙娥搖搖頭,諾諾答到:“天君天後方才才走,之前君上的父君央措君和母妃樂胥娘娘也來過了,此時宮中只有三殿下一人還伴在君上身側。”小仙娥說完,又哭了,眼淚跟流水似的往下流。

我彎腰接過她手中的白帕子,安慰她:“你別哭了,眼淚弄濕了帕子,到時候用在傷口上也不妥,著帕子我幫你拿著,你給我帶個路去紫宸殿可好?”

小仙娥點點頭,感激的擦幹眼淚,走在我前頭給我帶路。

到了紫宸殿門口,小仙娥低頭謝我,拿了白帕子進殿了。我立在殿門口瞧,進進出出的都是和方才的小仙娥一般的,只不過手上端的不是白帕子就是被血染紅的成堆的帕子,要不就是一盆盆血水,想來藥君還在裏面治傷,估計連宋也在裏面,此刻我進去不大好。

我就站在殿門口等,登了大概一個時辰,才見到殿中終於走出個熟人。

連宋一身白衣上也沾著片片血漬,跟在他身後走出來的一位愁眉不展的老神仙,估摸是藥君。

連宋沒看到我,和藥君在門口說著什麽,藥君一會兒點點頭一會兒搖搖頭,但總是離不開愁悶的表情,說完後就低著頭轉身進殿了,留下連宋一人。

連宋負手站在殿門口,能看出他疲憊又憂心的樣子,估計從夜華君出事開始他就沒有片刻的休息。我默不作聲尋了旁側的臺階走到他身邊,身手拉了一下他背在身手的袖子,輕聲叫:“三殿下。”

連宋聞聲一怔,恍惚了一下才側過身瞧見我,我們分別不過幾日,可如今這麽相互望著,竟在彼此的眼中看出了滄海桑田之感。連宋雖然眉梢帶愁,可看到我後也是笑著的,沈沈道:“你來了,”然後又補了一句,“我沒事。”

我心中憋悶難受,朝殿中望了一眼,連宋抿嘴深呼吸一口氣,安慰我道:“夜華也會沒事的。”

我點點頭,既然連宋這麽說,那定然就是如此。

連宋順著袖子過來牽我的手,拉著我走在前頭,平靜道:“四五日沒睡了,累得很,我們走吧。”

“可夜華君他??”

“有藥君守著。”

一路沈默無言,走了好一會兒,能瞧見元極宮宮門的時候,連宋忽然駐足,低聲問我:“成玉,這幾日我很想你,你想不想我?”

連宋問話的時候依舊是牽著我的手背對著我,聲音中自我再見到他第一次帶了一點情緒,我心中忽然升起莫名的委屈,好想把這幾日過的擔心煎熬的日子和連宋好好說一說。

從北荒回來我就覺得我整個人忒不尋常,但此刻因疊上了連宋上陣和夜華君受傷的事情,我也沒心思多想,連宋的問題問的有些蹊蹺,他大概是想知道我有沒有擔心他,他說他四五日沒睡,其實我也四五日沒睡好,但搜腸刮肚想了好一會兒也沒尋著什麽合適的話去答,只能低頭悶聲給了一個“嗯”字。

拉著我的手不易察覺的一滯,並不松開。

連宋回到宮中睡了足足兩日,他剛睡著的時候,我尋便整個宮也沒尋著他貼身的小仙官或者小仙娥,我記得從前他宮中有個叫蘇墨的小丫頭常常跟著他,問別人的時候才知道蘇墨已經不在這宮中幾萬年了。

無奈我只得把朱槿叫過來,朱槿聽說自己被叫過來是為了替連宋換衣裳,氣得差點用眼珠子把我瞪穿。但給連宋換好衣服得朱槿終究也沒走成,連宋睡著,他宮中必然不開火,我扒著朱槿留下給我做飯,朱槿面無表情的狠狠拒絕,走之前才略略松口,說我若是這幾日留在元極宮照料,他做好了飯讓梨響送來便是。

元極宮中奴仆雖然不多,但各個都很貼心,聽說我要在連宋房中多搭一張床榻也未多言,還多給我加了兩床墊子。夜裏我給連宋掖完被角,默默爬回自己臨時的榻上,幾日來終於睡了一個安穩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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