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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負憑欄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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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

夜落星沈,綴在天幕上,銀河遙遙,卻又像是觸手可及,熠熠星輝將院中的半方天地照得明亮,我靠在門外庭廊的一根柱子上打哈欠。

體貼的朱槿臂上搭著一條毯子走到我身邊,用特有那種無欲無求的聲音平淡道:“夜裏涼些,郡??元君蓋上點好。”

我笑笑,接過毯子,感恩戴德的接話道:“郡主元君都只是個稱號,不用非要改口的,我們多年的情份擺在這裏,叫我名字都好的。”

朱槿看都不看我,微微蹙眉的盯著院中,道:“名字還是罷了,單叫名字會讓他人覺得我們很熟似的。”

我啞口無言:“??”

朱槿用這麽嫌棄的口氣說出來,難道跟著我真的是這麽讓人難過的事情嗎?我這個人一向藏不住話,全都露在臉上,朱槿橫了我一眼,瞧出我面上的意思,冷面解釋道:“從不覺得和元君在一起難過,”聽了這話,方才陰郁的心情漸有緩和之勢,笑容還沒有擺出來,朱槿接下來一句話把我打擊得可以,心中一喜一悲的情緒轉換太快,害的臉頰差點抽筋。

“就是覺得有些丟臉而已。”

我無言的受了,把毯子披在身上,看了一眼朱槿,愈發覺得我們朱槿,便是在這俊男美女如雲的九重天依然是個一等一的美貌尤物,放在此等冷白星光下,更是美艷絕倫。

朱槿發覺我在盯著他看,諷道:“元君收收神兒,”我晃了晃腦袋如夢初醒,抱著胳膊問,“怎麽了?”

朱槿沖著院中圍著石桌坐的二人撇撇嘴,臉上雖然明明白白寫著“趕緊給老子滾出去”,但嘴上卻什麽都沒有說,看著我和梨響這麽多年,大概朱槿已經練就了一副不在沈默中沈默,就接著在沈默中沈默的高超本領。

而院中惹得朱槿不滿和我哈欠連天的,除了話癆梨響丫頭之外,旁邊坐著的寶藍衫子神仙,也算得上是我在九重天新交的知己,只不過,這個新知己卻是讓本元君有些頭疼。

這個新知己麽,在九重天上名聲也不小,乃南極長生大帝座下,司管億萬凡界凡人命格的司命星君。

這邊廂我和朱槿沈默無言,那邊廂司命卻是一臉興奮的執筆疾書,對面的梨響也是以不亞於他的興奮程度嘰裏呱啦的不停頓,嘴裏說的,呵呵,正是朱槿覺得丟臉的本元君在凡間呆的十幾年裏一樁樁一件件的糗事。

梨響說到口幹,給自己到了一杯茶,提起茶壺才覺壺中空空,於是乎不要命的支使了朱槿一句:“朱槿朱槿,茶水沒了,快來添一壺茶。”我瞪著眼睛看著梨響,料想放在平日裏,尚且還算有腦子的梨響是絕對不敢用這種使喚的口氣同朱槿說話的,等我膽戰心驚的朝朱槿看去的時候,朱槿居然面帶微笑的去提了茶壺往內堂走,但不知為何,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總覺得他嘴角那抹冷笑似是比平日更冷了。

襯著這個當兒,司命把手中的薄子翻了個頁,面帶柔笑的看了我一眼,正經評價道:“不想成玉你飛升前十餘載,竟能活出這麽多花樣,委實不易。”

我遙遙的看著他頭頂星光流淌的銀河,面無表情道:“是啊,是啊,為了十幾年的一點往事司命你霸了我家院子好幾日了。”

司命聽了我的話,居然也不惱,唇畔的笑意更深,在本子上又添了幾筆,一邊寫一邊說:“趁著三殿下和夜華君此刻不在九重天,你的院子讓我多霸幾日又如何了,三殿下回來了,哪裏還有我的地方?”

我被他的話噎了一噎,抱著毯子想著說什麽回嘴好一些,還沒想到,就聽到梨響脆生生的聲音懵懂響起:“原是三殿下這幾日不在九重天上嗎?怪不得瞧不見他,說了要給郡主換宅子,不會只是說說吧??”

這時候朱槿提著一壺茶回到院子裏,又親自給梨響倒了一杯,看著梨響笑嘻嘻的往肚子裏灌茶的樣子,我冒了一頭冷汗。朱槿做事一向很有規矩分寸,若是同平日裏有一丟丟的不同,那定然是——果然,梨響一杯茶還沒有全灌進去,整個人已經被茶水裏的不知道什麽東西給放倒了,乖乖的栽倒在正立在她身邊的朱槿的懷中。

自己人給自己人下藥這種事,也就只有朱槿幹得出來了罷。

我一邊這麽想著,一邊看到司命面帶柔笑容,慢悠悠的在薄子上又寫了幾筆。

朱槿抱著梨響回屋內了,我披著毯子蹭到司命身邊,換了一個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司命挑眉看著我,笑問:“不怕被你的小跟班藥倒了?”

我搖搖頭,補充道:“朱槿做事有分寸,他放倒梨響而已,都不叫事兒,放倒司命星君你,就是大事兒了,壺中的茶沒事的。”

司命笑道:“小事上成玉的心思也很周全嗎,怎麽有著這麽一顆心,在凡界還能混成那個樣子?”

我轉著杯子,思忖片刻,輕聲答道:“可能那時候我的這顆心還沒有長周全??”想到這裏,我忽然擡起頭,壞笑著問司命,“你還好意思同我講!凡間凡人種種命格,不全是仰仗您的手筆麽,把我寫成那個樣子,十六歲便火刑殞命,你敢不敢把我的命寫的再苦一點啊!”

司命卻是無所謂的聳聳肩,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你也說了,小仙司掌的是凡人的命格,可成玉你的命數,在我的本子上我根本都沒找見,大約你就是天生仙骨,不若,聽梨響姑娘的話,你在凡間也沒有修仙等的,只十六年,便能脫凡飛升,難得啊難得。”

“難得?”

“自然難得,凡人修仙,除卻摒除七情六欲嚴守清規戒律,常常要修上數十年甚至百年,才能得道高升,有機緣一朝升仙,有時間你去東華帝君的太晨宮瞧瞧。”

我抱著茶杯不知道說什麽,而司命卻依舊自顧自的接著說,“所以說,成玉你運氣真是不錯,我還記得三十七年前你脫凡飛升前,便是九重天上也是吉兆連連,瑤池那一池子的芙蕖蓮花委靡不振了五萬多年,一朝競相盛放,還有二十七天——啊,那個,天色不早,小仙該回去了。”

二十七天啊??

我知道司命提到二十七天便不說話的原由,是以也沒表現出多麽驚訝的樣子,笑著把司命送出院子,獨自回到石桌旁。

朱槿也剛好回來。

“司命星君走了?”

“走了。”

“那元君也早早休息罷。”墨綠色長衫在我眼前晃了晃,收拾了杯盞的朱槿也去睡了。

我獨自一人望著天,數了數來到??哦不,該是回到九重天上的日子,該是三十七年多出四個月。

司命沒說完的話是,二十七鎖妖塔遺跡仙障內落了五萬餘年的雨也停住,而此時的九重天上,一朵火紅的雲頭載著我停在了瑤池上,足落池面,並不入水,更奇的是,足尖行過處,步步生紅蓮。

受封的時候,我站在淩霄殿,聽著朝堂上我叫不出名字的仙官對高高在上的天君賀喜,九重天時隔五萬年終於又迎來一位天定的花神,而天君聽了那個“又”字,微微皺著眉頭,面色有些不悅,仙官伶俐,大概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快將話風一轉,穩重道:“行過處紅蓮開遍,謂之步生蓮。而能步生蓮的仙者,四海八荒不過兩位,一是西方梵境的佛陀,另一位便是身旁的仙子。”天君的聲音高高傳來:“哦?竟是如此奇妙,看來仙緣種種,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仙子喚作成玉,便封號元君,眾愛卿以為如何。”

淩霄殿上的“眾愛卿”各個躬身道賀,我也在慌亂中趕緊彎腰叩謝,禮數這個東西,仙凡無二,在凡間當了不稱職的郡主十六年,跪拜之禮還是周全的。

每個人都很有默契小心翼翼的躲開五萬年前的那個話題,那件堪稱天族醜聞的事情,花神長依以身撞塔,助紂為虐放走小巴蛇,天族至此不但失去了紅蓮仙子,更是失去了天君命定的繼承人桑籍君。

而撞毀鎖妖塔的罪孽更是無法原諒。

淩霄殿還是那個淩霄殿,天君也還是那個天君,甚至朝堂上的眾臣在我看來,都沒有什麽新的面孔,只是我的罪責終於被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埋下,而天君這個看似不倫不類的元君稱號,卻是明顯避忌著紅蓮仙子的名號,縱是我的職責是司管瑤池芙蕖,同當年的長依或者說當年的我,做著同樣一件事情。

而這些,卻是沒有人知道。

如今,被毀的鎖妖塔旁已經建起新的鎖妖塔,據說天族也迎來了夜華君,灰飛煙滅的長依仙子也不會再被提起,有的時候,物是人非卻是難得,我不該再去招惹誰的。

我低頭看著腳尖,眼前驀然出現當日為了我身受重傷的三殿下的模樣,能重新站在這裏,用另一種合理的方式回來,他的付出,便是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我也總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我正想著他,天君一貫威嚴的聲音帶著一點不一樣的柔軟,朗聲問道:“連宋可曾回朝?”

“回天君,三殿下自西海巡視後,便徑直去了南海,近來南海蛟人有些異動,是以三殿下南海之行有些不利,藥君已去元極宮瞧過,該是無礙。”

答話的聲音我聽著耳熟,立刻反應過來,正是連宋的好友蘇陌葉君。

藥君此刻也絮絮叨叨的說著連宋此刻只是累極,須得好好休息,我聽著,提著的一顆心也緩緩落地,既然他也回來了,那定是沒什麽要緊了。這麽想著,嘴角不自覺扯出笑來,忽然又憶起此時是在淩霄殿,趕緊揉了揉面皮重新擺出一副寶相莊嚴的模樣。

我盯著青碧色的地磚,有些頭疼的想,蘇陌葉這番話也不知有幾人信,但凡對三殿下有所了解的人,該是料到就算整個南海一齊上也不能把三殿下如何,我偷偷擡頭瞄了一眼天君,他居然真的露出一副很擔心的形容,也有許多仙官小聲唏噓了兩聲,我很是驚奇,三殿下是做戲做到什麽程度,才讓天君和滿滿一朝堂的仙官以為自己真的只是個庸庸碌碌的花花公子哥兒?不過也有不信的,比如剛剛發言站在我右前方的蘇陌葉君,笑得春風和煦,還有他後面一個穿著寶藍色衣裳的仙官,徑自笑著搖了搖頭。

令有一人,一身玄色錦衣,立在眾仙的最前頭,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我肯定,此人也定是不信的。

借著南海蛟人的幌子,做了十分的“壞事”,玄衣的夜華君起碼幫了他三分。

淩霄殿議事完畢,天君被眾仙婢圍著走了,天君的衣角剛消失在淩霄殿一頭,整個殿中像是被哪個突然打開了開關一樣,忽然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小聲討論聲,仙家三個兩個湊在一起,滿臉興奮的討論著,裏外不過兩個話題,成玉元君我以及據說重傷的三殿下,也有幾個小心翼翼的討論著鎖妖塔,桑籍君之類,只言片語飄進耳朵,多是些毫無根據的猜測,我揉著額頭想著,大抵是這些年天族過於太平,大家沒什麽談資,真是苦了一眾愛好八卦磕牙的神仙們。

蘇陌葉先是跟上來,一本正經的整理了整理衣服,假惺惺的跟我打招呼,如同第一次遇見我一樣:“恭喜元君,在下西海二皇子蘇陌葉,請多指教。”

我幹巴巴的笑了笑,回話道:“指教指教,不知二皇子此番前來何事?”

蘇陌葉頗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道:“元君客氣了,本少—— 小仙只是聽說三殿下有些抱恙,是以前來探視。”

我無奈的擡頭望了一會淩霄殿的房梁柱,面無表情道:“二皇子真是對三殿下關心得緊。”

蘇陌葉聽了,道了聲告辭便笑笑不再言語,旁邊有一矮胖圓臉的神仙拉過蘇陌葉,看著我竊語道:“陌少你風流依舊啊,剛飛升上來的仙子你就開始搭訕,聽聞已經有了婚約的二皇子也該收收心了,那東海的繆清公主也是仙姿綽約,不過陌少你眼光一向不錯,今次也很有水準啊,成玉元君要比繆清還要美上幾分,果真是??”

我咬著牙想著,圓臉神仙當真以為我是聾的還是對自己說話的聲音太自信,一個字都不落下都能聽清楚好不好!蘇陌葉也故意朝著我看了一眼,故意說給我聽道:“成玉元君麽,只是頗像我多日前認識的以為姑娘罷了??婚事麽,不過是??”

我拖著步子往前走,腦中細細回想著從淩霄殿到三殿下的元極宮的走法,我知道他大概老早就曉得我回來的事情,但是我還是想當面去看看他,他身上還有傷,我總是不大放心。

腦中想事情,步子就有些拖沓,等回過神來,前面的一眾仙官已經瞧不見幾個了,可還是沒憶起去元極宮的路,此刻想抓個人來問問都成問題,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有腳步聲漸進,我一回頭,正遇上夜華君那張舉世無雙的俊容,他漆黑的眸子定在我身上片刻,然後居然輕輕笑了。

雖然我同夜華君只有一面之緣,且是在那個不甚愉快的情景下,但是他給我的感覺總是冰冷刻板,規規矩矩更甚朱槿,概念中這樣的夜華君該是不會笑的。

我被這樣的笑容晃得有些走神,夜華君收了笑容,但看著我的時候也不是他剛剛那嚴肅恭謹的模樣,甚至稱得上是有些隨和,然後沈沈道:“三叔還真把你弄回來了。成玉,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夜華君這麽一個開場白,真的讓我有些無所適從,只得磕磕巴巴回答:“無恙??夜華君客氣了??可知??可知??”

夜華君和我並肩往外走,聽了我的結結巴巴的問話,像是故意的一樣回問道:“可知什麽?”

我噎了一噎,硬著頭皮問:“三殿下的府邸要怎麽過去?”

夜華君聽了,露出滿意的表情,調侃道:“唔,三叔他暫時死不了,你不用擔心。”說完給指了元極宮的方向,便離開了。

我一個人落寞走出淩霄殿,加快了步子王元極宮走,可走到一半,忽然想起另一樁事來。

雖說我的階品由天君親定,不用等五月初五的時候去到青雲殿拜謁東華帝君,雖聞東華帝君多年來隱居太晨宮,但帝君這一趟,於情於理,我都是該走一趟的。

這事情眉頭都跟著皺起來了,我環視四周,竟不知不覺走到了瑤池跟前,我走進就近的一個亭子處,想著是不是先去看連宋,然後拖著他陪我去一十三天的太晨宮走一趟??

我想什麽事情的時候,總是容易忽略周遭的環境,是以一點點的響動都容易把我嚇一跳,所以身後忽然響起極不穩重的腳步聲的時候,我是真的一驚,急忙回頭,不遠處,亂著步子朝我這個方向過來的,一身熟悉的白衣晃入眼簾,竟是他??

我雖對他的腳步聲很是熟悉,但他一向瀟灑從容,踩錯步子的事情大約聽都沒聽說過,可看著他神色凝重的模樣,我竟然忍不住笑了。

然後,他怔怔的瞧著我,片刻後,那個風流蘊藉的模樣又回來了,十二骨折扇倜儻撐開,沒什麽意義的在身側搖了搖。

鼻頭忽然就酸澀起來,又多久了,我沒有看到他這麽自信逍遙的模樣,自我們重逢,我帶給他的,災禍多於快活。

趁著眼中還沒有水澤漫起,我趕緊起身,穩了穩情緒,向著連宋的方向,本想著走出個端莊的步子,卻沒忍住飛奔起來。

心裏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左右,第一次無所顧忌的沖到連宋身邊,抱緊了他。

身旁芙蕖連天,水光瀲灩晴方好, 我們的初見和重逢,竟都是這裏。

天上的日子有些平淡無趣,往事這個東西,一回憶起來就沒個頭,迷迷糊糊的栽倒在桌子上的時候,我隱隱覺得,大概朱槿在茶壺裏也下了藥,難道他不怕把司命放倒了他明天一早醒來接著賴著不走嗎?

隱隱約約聽到有些熟悉的嘆氣,身體軟綿綿的好像被什麽抱起,我果真是太困了,還沒睡著就開始做夢了麽?

周身芙蕖花香縈繞,我想著,明日該是個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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