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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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宋笑盈盈的看著我說這番話,我便將這番話當作誇讚,將有些淩亂的發絲和衣裙理了理,攪得周身自在飛舞的花瓣失了方向,我用手撥了撥,想繞過空歡到連宋跟前去。

可腳底的步子還沒邁出去,一只胳膊不留情面的擋在我跟前,空歡冷冷的聲音從他帶著的兜帽下傳來,可這話卻不是說給我聽的:“三殿下來得快啊,我還以為,起碼要晚三四個時辰,這是繞過西海直接奔這裏來了?”

連宋笑意依舊,但他那副皮笑肉不笑得本事已經練得爐火純青,頂著這麽好看的笑臉卻能說出棉花裏藏刀的話,也是個人才。

“算算時辰,蘇陌葉此時該到了九重天,宮內的茶葉已經備好,我和成玉早早回去,還能趕上蘇陌葉一壺熱茶。”

空歡“哼”了一聲,強壓著怒氣回道:“帶她回去?她仙體雖尚且完整,可仙魂卻是差那麽一點兒,這麽強行帶回九重天,不怕你老子動怒麽?一個待罪的仙子,你們天族的鎖妖塔不是還荒著,看樣子,你老子的氣還沒消麽。”空歡說完,緩緩放下攔著我的胳膊,轉過身去,順手摘了帽子。

從側面看過去,空歡正挑著嘴角細細打量這番話帶來的效果。

連宋臉上的笑容僵了僵,額發落下來,擋住他一半的表情,陰影下我只能瞧見他一貫含笑的嘴角抿成一條薄涼的直線,難得空歡用這麽幾句話便將連宋惹怒了。

此刻我雖然站得像一根木頭樁子,腦子卻捉住了空歡說的那句話“她仙體雖尚且完整,可仙魂卻是差那麽一點兒”,其實我模模糊糊有一些概念,此刻的我是回不去九重天的,但我一直以為這全全是同二十七天鎖妖塔那樁事情有關聯,卻沒想過同自己的仙魂有什麽關系。

不過細細想來,倒是,醒過來之後,在仙術仙法一道,一直沒什麽要恢覆的樣子,只是個占著仙體的凡人而已。

我這個不分狀況隨時走神的毛病需得改一改,也是被什麽使勁兒一拽才晃過神兒,整個人在地上打了個旋兒才扶住了個什麽東西才站穩當。這個什麽東西,自然是臉色鐵青被空歡激著一身脾氣的三殿下。

連宋把暈暈乎乎的我圈在身邊,咬著牙叮囑我:“成玉你走神也選個時機。”

我收了神兒順著連宋的目光看去,空歡手中不知什麽時候祭出了畫骨戟,那桿有著似琉璃般材質長桿的戟,我還是很熟悉的。

看到畫骨戟的一刻,我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多久之前,這裏還有一個血淋淋的大窟窿。

我心裏是曉得空歡他不肯殺我,至少此刻他不會動手,但看著這跟長戟,我依舊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當日被困在幽暗冰冷的山洞的情形忽然湧入腦海,我不怎麽怕死,卻怕疼怕得要死。

我自己都沒察覺到身體已經開始瑟瑟發抖,連宋在我耳邊輕輕的嘆了一口氣,圈在我肩膀上的手緊了緊,“別怕,”我尋著聲音扭頭看他,正對上他側頭頷首看我,眼中雖依舊盛著滔滔怒色,卻是急劇克制的形容,微微皺著眉頭。連宋這個皺眉的樣子我忽覺莫名熟悉,沒來得及仔細回想,手中突然多了個熟悉的物件,耳邊又多了一聲柔聲叮囑,“怕打鬥的時候掉了,你幫我拿著。”

我低頭一看,是他那把片刻不離身的折扇。

看著折扇楞了楞,晃一擡頭,連宋左手比了個手形,憑空化出得長槍穩穩當當的躺在他的手心。

平地起風,帶得連宋的衣袂飄搖,方才垂下的額發被風吹起,微微側過頭,挑了條凜冽的眉峰,問我:“難的祭出戟越槍來,成玉你好歹囑咐兩句。”

我緊緊的握住扇子,看著他肆意逍遙的模樣,忽而憶起許多年前聽到天上的老天兵閑磕牙,說三殿下此人,平日裏的做派雖然風流,但在戰場上卻是個威武神名的將軍模樣,沒見過他身披戰甲手握戟越槍的模樣,便是在天族當兵的一大憾事。那時候我對這樣的話很不屑,總覺得按著他一貫吊兒郎當的作風,便是披上了十層戰甲,握著一百桿長槍,也不會有什麽不同。

可如今,我站在離他不到一步的距離,看著戟越槍在他手上晃過一枚寒光,牢牢立住,但周圍的飛舞的花瓣卻依舊自在,仿若剛剛那一瞬什麽都沒有發生。連宋身上著的是他貫穿的月白長袍,同他在凡間的時候穿著的將軍常服還要更加素氣,可卻平添出十分威嚴的神姿,能料想得到他真的披甲上陣得時候是如何風神俊朗的模樣。

“你、你小心著點,不若浪費了二皇子的一壺好茶。”

連宋揉了揉額角,順手化出一個透明的仙障,仙障還沒有碰到我的頭發絲兒,空歡的戟已經破空劃向連宋,連宋的槍法如何我該是放心的,可此時我卻空了腦子,啞著嗓子喊出來:“連宋——小心!”

連宋聽到我的提醒,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反手挑槍,只聽見一聲清脆的兵器相撞的聲音,空歡的戟沒有討到一丁點兒便宜,被槍頭擋得轉了方向,反倒是空歡自己被震出去幾步。

我站在連宋布的仙障中,二人相鬥時候激起的火星或砸向我這邊,皆在仙障上被化掉,融化的火星似凡界空中燃放的火樹銀花。

我踮起腳,緊緊握著折扇,心莫名其妙的懸著,連宋的槍法自是用不著擔心,槍頭所及之處寒星點點,銀光皪皪,槍法變化莫測不動如山動若震雷,縱使空歡長戟拼了勁想要進一步,卻次次進攻,次次逼退,可觀戰的我卻是放不下心。

因著我這個心思,四周飛舞的花瓣漸漸多了起來,漸有迷眼之勢,連宋的身姿也有些不清楚了。

“這就打起來了?”

仙障擋得住被打鬥激起的火花亂石,擋不住湮瀾冷冽的聲音。

我謹慎的離她遠了幾步,默不作聲。

湮瀾不屑的看了我一眼,繼續說道:“你不用如此防備,三殿下的仙障護著你,我能把你怎麽樣。”

我把目光放回三殿下身上,他此刻正側身躲過空歡突襲的長戟,長槍旋轉,又將空歡擋了回去。

湮瀾同我相比,仿若打鬥的那個不是她的親弟弟一般,平靜的評論道:“比起五萬年前那一場,這小子還是有些進步的,那時候他的破戟怎麽近得了三殿下得身,不過話說回來,成玉,你這幅心急火燎的樣子,擔心的是誰?”

我楞了一楞,步路如何口頭的便宜不能總叫湮瀾占了去,理直氣壯的回答:“自然是連宋君。”

湮瀾的臉色霎時間白了白,喃喃道:“果然你們??”說到這裏,又忽然放松的冷笑一聲,道:“你擔心他?若是這裏打鬥的換一個人,我倒還會信一信,成玉你是個人死理的人,苦海無涯回頭是岸這樣的故事不適合你。”

其實湮瀾說的話我真的是半懂不懂,想著說什麽反回去的時候,不遠處火光四濺,空歡的長戟打著旋兒飛出去,狠狠的落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濺起的火花把周圍的花瓣燃成灰燼。

連宋的長槍抵在空歡的喉嚨處,空歡紛飛淩亂的熒藍色發絲下,我看見他嘴角滲出了鮮血。

身邊的湮瀾皺了皺眉頭,身子向前傾了傾像是要走向前,但不知為何,步子始終沒有邁出去。

“你以為本君是為了什麽留你一條命?容你在這多說幾句話,不是看著兩族多年來不易的情誼,而是權當給你當日沒有施展逆炎放過成玉的面子,你同她的糾葛多少,本君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今日不殺你,只是怕以後有什麽因果緣由,反噬到成玉身上。”

空歡擡手將嘴角滲出的血擦幹,伴著咳嗽冷笑了幾聲,有氣無力道:“三殿下這話說的,果真是把那仙子捧在心尖上,可依殿下的睿智,有些不想知道的事情怕是早已洞察,長依仙子的罪孽,即便是永、永立在煩惱河畔,渡了多少罪責,怕是也洗不清罷。”空歡說完這話,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卻是極為放松的笑了起來。

但空歡只笑了幾聲便被喉嚨中的鮮血嗆得咳嗽起來,連連咳嗽好幾下之後,才喘著粗氣緩過來,嘴角流淌的血跡鮮艷,襯得他本就白皙的臉更加蒼白。他將這張慘白的臉緩緩對著我轉過來,眼神中甚是不懈的看了一眼連宋加在我身上的法罩,緊連著又咳嗽幾聲之後,譏諷道:“怎麽說,仙子也是九重天上掌管天界花草的神仙,單打獨鬥起來,就是我、咳咳、我大概也須得花幾個招式,怎的怕成這樣,安心躲在仙障後?”

我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出空歡這番話中存著的意思,連宋的長槍已經對著空歡的喉嚨又進了一分,冷峻的面容上那雙常常將人看透的玲瓏雙眼此刻盛得卻是滔天怒火,咬著牙逼問道:“你竟敢!”

可連宋的怒氣卻並沒有嚇倒空歡幾分,反倒是讓他更加放肆的大笑起來。

在這個關頭,我雖然不願細想空歡話中的意思,但那一字一句竟由不得我不願去思量,它們通通不由分說鉆進我的腦子裏,連帶這空歡之前說過的煩惱河,西方梵境等等,還有那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還有那些我總是躲避卻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此刻的成玉,若是五萬年前的長依,若真的是往昔故人,為何此刻的我仙法全無,同一個有了仙軀的凡人有何不同?這個從不會好好想的問題今日卻在空歡半是胡說八道的話語中被激出來兩次,也是夠邪行的。

細細思量這些的時候,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連宋身上,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此時的連宋君雖然沒有看向我,但卻是曉得我在望著他的,並且,我感覺得到他有意躲避我的目光。

空歡笑夠了,低頭看了一眼銀光熠熠的槍頭,只是無所謂挑了挑眉毛,繼而將目光轉向我身旁的湮瀾,低聲道:“母親生下我們兩個的時候殞命,大約就預示著我們姐弟共存乃是不祥,如今這個局面,你定式想到過的,只是阻我不得。五萬多年前蓯姍走的時候,我不聽你的話,擅作主張逆天而行,最後差點落得一個滅族得下場。”

幾步開外的嬌俏美人一雙大眼怔怔盯著空歡,美睫翩躚,幾滴水澤凝結其上,片刻後,湮瀾冷漠道:“看來,不論是我這個血脈相連的姐姐,還是我們闔族上下,都比不過一個蓯姍在你心上的位置,也罷,你今日命喪,但也有人魂歸離天,算是完成你這麽多年來的執念。”

他們姐弟倆一唱一和,話中帶話讓人實在聽不明白,只能從字面上理解出,空歡這是要自伐的形容?可魂歸離天又是什麽道理?

空歡聽了,慘然一笑,沈沈道:“若是當年聽了你的話??今日成全了我的執念,卻不是斷了你的?”

一直冷言冷語的湮瀾聽了空歡這話,卻是一反常態的垂首嘆了一聲,並不看誰,沒什麽感情的回答:“既是我的執念,便只與我一個人有幹系,斷與不斷,與你無關。”

左看右看我也看不出什麽名堂,便將目光轉回到連宋身上,期許著他大概比我明白許多,此刻三言兩語大概能幫我解惑許多。但執槍的白衣神君卻依舊躲著我的目光,眼神覆雜的盯著空歡。

我心裏升起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總覺得在場四個人,只有我一個人是被完全蒙在鼓裏的。

湮瀾同空歡說完話,擡起目光,我再看她的時候她已經又變作我熟悉的那個不可一世的魔族公主模樣,仿佛方才那個別扭猶豫的湮瀾從沒有出現過一番,她眼神堅定的看著連宋,清晰的說道:“三殿下不是不解風情之人,想必曉得湮瀾的新意,若是還肯賣湮瀾這個人情,願三殿下在此事之後,將此境留著。”說完這話,湮瀾只側身看了我一眼,便隱去身形,離去了。

湮瀾瞧我的這個眼神,我熟得很,當日我被送上火刑臺前,她看著我的樣子,就是這個模樣。可就是這樣我才特特不解,今日有危險的可不是我而是她的同胞親弟弟,為何卻用這種看死人的眼神瞧我?

碧天如洗,四周無雜音,只聽得紛飛花瓣簌簌到聲音,空中帶著一絲焦灼的味道,還帶了一點甜味,我想那是花瓣燒焦的氣味,在這樣怪異的氣氛中,腦中繞著方才的那個問題許久不肯散去,五萬年,著實不是一個讓人容易忽視的時間長度,這樣長的歲月裏,不知在哪裏飄蕩的我,能夠回來已經是萬幸,哪裏有多餘的心思去想這五萬年我失去了什麽。空歡說過,此情此境皆由我心,我看著周圍忽然升騰飛舞的花瓣漸漸多起來,才覺此時自己心神不寧,我壓不住心裏寥寥升起的疑問,使勁兒咽了幾下嗓子,猶豫良多,最終還是望著連宋君怯怯發問:“三殿下?”

連宋聽到我的聲音,並沒有立刻看向我。

連宋的長發被風吹起擋住他的表情,片刻後,他側過頭,如同平日那樣看著我和煦的笑,輕聲道:“等這樁事情解決了,我們找一個地方,讓蘇陌葉給我們煮一壺好茶,那些??那些瞞著你的??我一並告訴你,好不好?”

瞞著我的??我無聲的重覆著他的話,心底泛起一股酸澀,被這樣不舒服的感覺淹沒的我,此刻才忽然明白過來,一路走來自己交托給連宋的信任和依賴是多麽強烈,我從沒有想過他有什麽事情會瞞著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問出這樣的話,但話出口後已經來不及後悔了。

我問連宋:“那個地方,總歸不能是九重天,對嗎?”

連宋目色深沈,手握的長槍微微顫抖,卻並沒有躲避我的目光,只是輕聲反問:“成玉,你是相信我的,對麽?”他說話的時候大概自己都不肯相信自己,不若堂堂的三殿下自信如斯,怎會說出這麽小心翼翼的話語?

看著這樣的連宋,我第一次感覺心疼。

“其實我??”我想說點什麽安慰一下連宋,世上語言千萬,我卻找不出合適的詞句。

從湮瀾離去後便一直沈默的空歡,忽然來了精神,用一種看好戲的口氣對我說:“你倒是什麽都肯相信他,”隨後又對連宋嘲諷道,“三殿下便是因著這樣的相信才將過去瞞著她?還是那些過去,殿下您自己都不願意去相信?”

“你說什——”

“住口——”

我和連宋的話同時說出口,但我們誰也沒有料到,被槍口脅迫著躺在地上的空歡忽然轉了個身,連宋一驚,似是立刻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事情,但依舊晚了一步,用背部狠狠撞向槍口的空歡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極迅速的起身,反手聚力,雷霆之勢向連宋胸口一撞,以我對連宋的了解,就算是這樣近身的迅速出招,他想要躲開綽綽有餘,卻不知為何將這一掌十成十的受了。等下一刻連宋的白衣上被綴上幾滴血跡,他卻依舊不管不顧的沖著我過來的時候,我才明白,若是他躲了空歡的出掌,他再趕過來,大約來不及。

耳邊風聲驟然呼嘯陣陣,白色花瓣凝成飛揚的雪景,凡人曾有一句詩,叫“亂花漸欲迷人眼”,雖然說的不是此情此景,我卻覺得很貼切。

我的一顆心全系在負傷的連宋身上,可幾步的距離而已,我卻瞧不清楚,狂風亂作之中,我在白花雨幕中尋找連宋同樣白色的身影,可忽然罩在身上的仙障爆發出一聲巨響,我被嚇了一跳,尋著聲音望去,方才湮瀾站著的位置現在立著的是同樣一身黑衣的空歡,從背部直投胸口的槍頭駭人的立在他的胸前,有獻血一股股的沿著槍頭往下留,他看著我冷笑一聲,視連宋布下的厚厚仙障為無物,腳下急急沖了進來,此時不知在何處的連宋高聲召喚自己的兵器戟越槍,戟越槍聽到主人的召喚毫不留情的離開空歡的身體,槍口帶著的倒刺從空歡胸口離開的時候,我聽到一聲悶悶的呻吟。

可來不及了,戟越槍離開空歡之前,槍口已經沖破了連宋的仙障,霎那間,重傷的空歡已經到了我跟前,我睜大眼睛驚恐的看著他,徒然間幹澀的嗓子讓我一句話都說不清楚。

空歡幽藍的眸子透出的眼神有些迷離,一步步逼近我,見我退得厲害,所幸用手將我困住,空歡被戟越槍重傷還能如此有力氣讓我掙脫不得,帶著血腥氣的呼吸沖在我的臉上,在空歡繚亂的發絲間,還在尋找連宋的影子。

“有的時候我想,你什麽都不記得,這樣的仇恨我還要不要報??”

“蓯姍她因你一個仙子任性的舉動殞命,可看著你,我卻總是下不了手,凡間的時候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或許姐姐說的對,大概你和她有些相似,有些事情仙子想錯了,其實想要你死的,從頭到尾都只有我一個??”

“今次,也是想讓你知道所有的故事之後,再來一個決斷??本覺得如此會公平些許??”

空歡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極其迅速,口中濃重的血腥味讓我覺得我的耳朵都被獻血染紅,他說話說的匆匆,不肯給我任何一個回答的機會,重傷近乎彌留的空歡,像是交代後事一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說給我聽,說給本一個字都不願聽的我。

“你那絲留在煩惱河畔的魂魄不願同三殿下回去,卻肯同我走??仙子,說到底,你對我還是有愧疚的是不是??”

我終於掙紮著離開空歡血腥的懷抱,用盡全身力氣將他一推,畢竟重傷,他雖然使勁兒捉著我的胳膊還是被我掙脫,踉踉蹌蹌的退後了好幾步,離開空歡後,我才看見身後的連宋君。

我一定是將連宋君折騰得夠嗆,他此刻的模樣,卻是一點都不風流倜儻,白衣上有了無籽,嘴角也有點點血跡,只是他這麽眼神渙散的模樣是??

我們之間離得並不遠,連宋卻一副失了魂魄的形容,左右四顧,仿佛在找尋什麽要命的東西,他這是是——我回過頭怒視空歡,第一次覺得胸口有熱血沖上來,狠狠質問他:“你做了什麽,他看不見我麽!”

空歡軟著腳步一點一點向我靠近,染著獻血的左手上有血紅色的什麽凝結起來,像極了從前和連宋在十花樓一起看過的晚霞,柔軟的在空歡指尖繚繞。

“連宋他逆天而行,有些代價,總該付出的。”

我和空歡之間還差兩三步的時候,他停下了,目不轉睛的低頭看著手上那片血紅色的雲,喃喃道:“魂魄歸一??天地間自有仙子你躲不掉的法則??此刻我殺不了你,若是冥冥之中有什麽肯憐憫我和蓯姍,這場劫難,仙子你不該逃掉。”

空歡說完這些話,忽然將手上那個不知明的紅色雲朵沖著我的方向打來,我躲避不及,那東西直接沖進我的胸口,我被巨大的力道帶得忽然飛起來,最後一眼望向空歡得方向,他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向後倒去。

不知空歡什麽時候布下得借界徒然消散,我下意識得喊了一聲“連宋”,聽到身後有不同的風聲響起,我知道是他,是他終於看到了我。

其實那紅雲如體的一瞬間,我的腦子混得很,許多夢中得畫面變得真實而清晰起來,可此刻我不願去想這些,我只想看到連宋。

我被連宋接到懷裏,我們輕輕落地。他看起來憔悴不堪,其實片刻前他同空歡打鬥的時候還是那個風流倜儻舉世無雙的三殿下,現在的模樣看上去卻比空歡看上去強不了多少。

連宋看到我的一刻,眼神本是輕松,但觸碰到我的剎那,立刻變了神色,語無倫次道:“空歡他??他竟然??他居然??所以他才能來到這裏??是我的錯,是我的錯??”

他這麽無端自責讓我忽然難受起來。

我強壓下體內湧動的氣澤,靠著連宋點頭,艱難道:“他剛剛說??不肯跟你走,卻肯跟他走,你一定是,惹我生氣了??”我這個蹩腳的玩笑沒有讓連宋眉頭舒展,他不理會頭頂的風雲忽變,只看著我。

本是萬裏無雲的天空忽然升起滾滾烏雲,遮天蔽日之勢聚集在一起,片刻間周身陷入一片灰暗之中,我只勉強看得清連宋的臉。

我從前也是歷過天劫的,這樣的畫面我熟悉得很,不消一會兒一道道躲不過的雷劈下來,活下來了,福壽無疆,撐不過去,命該如斯。

“魂魄歸一,連宋,這是上天感受到了我的存在嗎?”

連宋不說話,只將我擁在懷裏,面色凝重。

“所以,你是怕這個,才不肯告訴我西方梵境的事情?我不怪你,真的。”說話的時候,我是真的捧著十二萬分真心,我方才太不該,連宋的性子,便是有什麽瞞著我,大約也是為了我好。

連宋還是不說話,只是看著我,像是下了什麽極大的決心一般。我擡頭看了一會天,遠方已經有能聽到的隆隆霹靂雷聲,我忍不住在他懷中發抖,雷聲越來越近,他將我抱得越來越緊。

在這樣逼近的雷聲中,我忽然明白了他這樣沈默的擁抱代表著什麽。

他這是要代我劫。

我輕輕嘆了一聲,連宋總是如此,從不問那些對我的好我需不需要便硬生生讓我接受,從前我不喜歡,可什麽時候變得離不開呢?

但這次的好,我是斷然不肯再受的。

“三殿下??”

他終於肯開口,好看的下巴抵著我的額頭,輕聲道:“五萬年前我去的晚了,現在我就和你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在你身邊,成玉,別怕。”

我點點頭,閉起眼睛。

空歡說的對,我總歸是九重天上的仙子,打鬥起來,空歡都要花一些時間的。

我暗暗在手中結了印伽,隔著眼皮也能感覺到一步步逼近的閃電越來越明亮,緊跟著的雷聲越來越響亮。

最後,在最近一次轟鳴的雷聲中,我凝神將印伽打在連宋身上,打出去的瞬間我有一絲後悔,不是後悔離開連宋,而是想到,似乎打在了連宋剛剛被空歡反掌傷的地方,他該會很疼。

強大的反彈力量把我拋向空中,破雲的閃電不留情面的把此刻的天地照亮,借著這個光,我睜開眼睛,看到被甩出去的連宋臉上痛心和失望的表情。

這麽看著他,被雷劈中的疼痛似乎少了幾分。

濃黑的烏雲迅速將我圍起來,一道道天雷毫不留情的劈下來,巨大的疼痛便是多年前的鎖妖塔處也未曾這麽強烈明顯,仿佛有一個看不見的手把我的骨頭一根一根強拆下來,連著血和肉,一下一下一下??

腳下有溫暖柔和的感覺,大概是被天劫劈出的傷勢太重,雙腳都泡在了鮮血中,可強睜開眼睛望去,怎的片片血跡看上去像是落步出生出的朵朵紅蓮,一盞一盞飄零在烏黑的雲頭。

殘存的一點神志卻不清明,大約相似的疼痛把我帶回了五萬年前的二十七天,那輕靈細雨和緲緲笛聲繚繞在我周圍,還有那無奈的責問。

若有來生,三殿下??

若有來生,你當如何呢,長依?

若有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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