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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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薄的古籍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陳墨的味道,看不清楚本來面目的扉頁上零碎印著幾個當年熙朝市井間流行得章飾圖案,這樣的章飾,從前我也有幾個,因為“不小心”印在了朱槿的衣角上,被迫斷炊兩日,後來餓得看什麽都像鍋盔,那些章飾,究竟在窗下還是櫃底的哪個角落靜靜躺著,我自然不得而知了。

可此刻看著這些熟悉的圖紋,我竟有些膽怯。

在凡界赴死的時候,我沒想過會有今日,也沒想過會回頭,可從十裏桃林到西海,我好像故意將日子過得得過且過,成玉既然已經不再是長依也不再是熙朝的紅玉郡主,那我該是誰該過起什麽樣的日子,答案不太明了。

那時候的決然,只因我看清最壞的過程能換得身後一個不錯的結果,是以在死這條路上我走得從容而淡定,但如今,前路如何,我已看不太清楚。

我捧著一本“熙朝舊事”發呆,身旁的湮瀾背著手繞著我緩緩踱步,同我說話的語氣溫柔而凜冽,“我還以為,成玉你瞧見這書,會迫不及待的翻開瞧一瞧,你那日英勇就義,是不是就換得了熙朝短短幾十年的平安呢?”

我把書塞回湮瀾手上,湮瀾遂停了腳步,剎那間明亮美艷的雙目裏露出訝異,驚道:“你竟不看?”

我搖搖頭,撿了腳下沒有被湮瀾踩壞的一塊草地坐下,違心的強撐淡定:“安與不安,都同我們這些熙朝舊人無關,還不如不去想,很多事難逃一個定數。”

也不知湮瀾是不是聽出了我那口不對心的敷衍,不屑的冷笑一聲後,也坐到我身邊來,譏諷道:“你知道我最討厭你哪一點麽?明明什麽都放不開,卻仍舊裝作什麽都很坦然的模樣,還是你已經習慣,不論做什麽以身犯險,總有人給你收拾爛攤子?”

湮瀾語末,橫眼瞥給我一個不屑:“總以為你曉得了從前我同你講的許多事,做事之前總要考量三番,可如今看來,成玉你的無所顧忌裏,三殿下處處護你周全占了幾分!”

我被湮瀾的話驚得仿佛被冷水透了一身,細細想著我雖整日活得甚是沒心沒肺頗偏向肆意妄為,但一牽涉到前塵往事故人舊情,一番跌宕起伏後總是擾得自己心神不安,一遇到諸般事宜也膿包得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思略之此,晃想起西海陌少連著朱槿梨響此刻定然不是喝茶品酒閑磕牙,估計我不聽話私自出海的消息已經傳到了此刻不知在何地的三殿下耳中,那他定會??

這番思索加上湮瀾的話, 從前小小的禍事我都要思前想後許多日才敢小心翼翼的犯一犯,犯完還會心驚肉跳好多日,可是從何時開始,我便肆無忌憚起來,那些不知何時出現的好運氣,似乎總是伴著一個白衣執扇的身影。

想到這些,我腦中“嗡”得一響,不禁轉頭去看湮瀾。

湮瀾把書扔回我懷中,恨恨道:“成玉你肯為了那沒心沒肺的夫妻二人犯險到這個地步,你做傻事我定然不想也不願去攔,可做傻事的人為什麽偏偏是你!”我明明是坐著的姿勢,身體卻忍不住晃了晃。

那些年我總是望向前方,不肯去回頭看一看,心中也常常埋怨,為何桑籍君從看不到在他身後的我,可如今,我似同當年的他沒什麽區別。

我怔怔得將湮瀾望著,啞著嗓子想努力爭辯什麽,卻不似從前那樣有底氣,她說得那些不中聽得話卻句句戳中我最不願面對的軟肋。

湮瀾身後花絮紛揚,雪白的花瓣中是帶了什麽迷眼的東西麽,我瞧著瞧著,眼中心中具是酸澀,雙眼竟無端朦朧起來。

湮瀾近在咫尺的盈盈雙目似乎也盛了什麽,她再開口,已不似方才那麽強勢,語調中帶著一絲掩不住的顫音:“縱使我有千萬個法子能現在就殺了你,可是成玉,一想到那個人可能會傷心的模樣,我便不能。”

我第一次在這麽個心思莫測的時候想起他,因我從前從未想過,我決然犯險甚至赴死的時候,求來的果裏沒有什麽成全得了他,卻是在我不怎麽去想得身後事中,徒留他一人孤身。

湮瀾扔下這一句話,便起身離開了。

在這個地方,本是個煦風和暖的好日子,花雨飄零,清空綠蔭,但握在書冊上的指尖冰涼,如同握著的不是什麽書冊,而是一塊千年不化的冰坨。

這樣的故事,放在我從前看的話本子裏,我大概至多也只是唏噓感嘆一番這求不得的恩緣因果,再替本中主人公捏一把辛酸淚,可如今,我這心肝卻像是由不得我自己做主了一般,一抽一抽得疼得厲害。

不久之前,在凡界重遇連宋,行至今日,這也不曾是我第一次抽心肝,從前我不去思量,不敢思量,現在竟忍著痛不得不思量,想來是從前抽得不那麽厲害,抑或是人總是疼了痛了,才會停駐逍遙,去尋一下根追一下底。

連宋君在我此刻一抽一抽的心上,果真占了個不同尋常的位置。

情海翻騰,當年的我只是沾了沾衣角,便已落得差點魂歸天地的下場,可見情這個東西,與我沒什麽緣分。

劫數這個東西明明白白的告訴我,我不能愛桑籍,無奈劫數從不會提前告知,那些人能愛,那些人不能愛。

我擡頭望了一回天,頭一回品到,什麽叫自作孽不可活。

我抱著膝蓋孤坐在草地上許久,周圍無聲無息,不見湮瀾蹤影,也瞧不見空歡歸來的影子。

花雨更甚,我剛被空歡捉進來的時候,只有零星幾片花瓣飄搖,此時的花雨居然漸有鋪天蓋地之勢,被沒有方向的風卷著,不知從何方來也不曉得到何處去。

終於,我聽到不遠處有破空的聲音,飛花本自在,卻被什麽力道卷開,破開的花雨中青年戴著兜帽的身影漸行漸近,等我看清時,他已走到我面前,面無表情地問道:“你在煩心什麽事情,把這裏弄成這個模樣!”

我呆呆地看著他,完全摸不著頭腦,反問到道:“你怎麽知道我煩心??”

空歡伸出手,不耐煩的在身前拂了幾下,把將將落在自己身上的幾片花瓣拂落,咬牙道:“他為你造這個界的時候,也不知放了什麽進來,萬物皆情,這裏的一草一木,都是順著你的心意,這麽說你可明白!”

空歡的答案並沒讓我明白什麽,反倒是讓我迷惑更深,大概我露出的不解深情太過明顯,還沒等我問出什麽,空歡已經不耐煩的繼續解釋到:“你以為湮瀾是怎麽找到你的?自己的仙體被霸著許多年仙子你就沒想過緣由!”

被他這麽一提點,我忽得憶起為何剛被空歡捉來得時候,他們都問我是否對此境熟悉,從空歡空中得只言片語可推斷,這裏,大約便是連宋保存長依仙體的地方。

萬物皆情,這裏的一草一木,都順著我的心意。

細細嚼著空歡的話,方才才穩了一些的心又突突得跳了起來,我緩緩起身,伸手接花,花雨漸涼,原是花瓣中夾著幾滴冷雨。

但我確是對此境毫無印象,隱隱覺得,總是少了什麽。

空歡煩躁得晃了晃袖子,冷冰冰得語氣和湮瀾很是相似,不愧是姐弟倆,他問:“見到我便心情如此起伏,你是想問我是不是見到了你心心念念的二皇子,還是擔心我在路上把他那個大著肚子的小媳婦殺了?”

我擡眼瞪著他,一字一句的問他:“你不用說什麽話激我,空歡,看你的樣子,我們之間多半是有些恩怨,但須知恩怨二字,要得雙方有恩有怨才能說得通,你這麽自說自話,我不懂你為何怨我恨我,這樣你不覺得你的恨和怨有些不值當麽?”

沒想到空歡聽了,卻是笑了,冰藍色的雙眸有些意外的看了我一眼,輕聲道:“仙子同湮瀾敘得是什麽舊?我還道我一回來,仙子便會扒著我問你從前那個老相好的近況呢?”

我不明白為何空歡總是把話題引向桑籍君,他是瞧著我想起他難過便開心麽,可是我??

忽然發現,此刻的飛花冷雨,似乎並不是為那個不肯回頭看我一眼的桑籍君而飄落,腦中頻頻出現趕也趕不走的,是那個在我醉酒醒來坐在我房間玩酒杯的人,記憶中的他同現實一般無二的無賴透底,想忘記,卻又總是讓人想起。

思及此處,我竟有些想笑,轉念之間,再轉頭四顧,飛花漸息,冷雨消散。

方才被花瓣隔著看不太清楚空歡的模樣,此刻他正同我一樣擡頭四顧,臉上的表情高深莫測,過了片刻,才轉過頭,藍色的眼睛重新聚焦在我身上,冷聲道:“你這是把什麽看開了?五萬年的魔障一朝看破麽?呵呵,仙子,還是你本就沒那麽笨,思忖著是不是什麽時候,天族那個不成器的三殿下早晚會來救你一救?”

從前看著空歡我總是有些莫名的恐懼,可大約真的同他說的一樣,五萬多年的魔障就算沒有被我一朝看破,也算是參悟一半,一葉障目,我自曉得了是被葉障目,其他的許多便也看開了點。

我老實得點頭,回答他:“大約是吧。不過??”

空歡皺了皺眉頭,“不過什麽?”

好久沒露笑顏的臉重新扯出一個不怎麽別扭的笑容,對著空歡的苦大仇深認真道:“我總覺得,真正想我死的,如果硬要說,大概也只有你姐姐湮瀾,至於你,空歡,我總覺得你只是喜歡看到我傷心難過而已,是不是?不然,當日火刑,此刻仙子我也沒有命站在這裏跟你說這些。”

語罷,空歡聞言一楞,眉頭皺得更深,低沈道:“你竟敢??”

被空歡道出真相後,我似乎忽然對這個地方喜愛有加,居然萌生了什麽時候有機會也要帶著朱槿梨響來逛一逛的想法,一邊這麽想著,我一邊勸慰空歡:“你把我想方設法從三殿下身邊騙出來,又捉到這裏,定是有什麽事情想要我知道,也許真的該敘舊的不是我同湮瀾而是我和你,不如,你說說?我也聽聽?”

空歡一怔,看著我的表情仿若我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他這樣難以置信實在讓我不可理解,我作為一個讓他契而不舍追了五萬年又在凡界追殺十多年的老熟人,他這麽看我實在不應該。

方才側頭時我瞧見我的肩頭和發上都纏了一些花瓣,此刻我偏著頭將這些花瓣細心摘除,又想到“萬物皆情,這裏的一草一木,都順著你的心意”,摘花的動作不由變慢了許多。

片刻靜默,無風無雨,空歡身後漸漸靠近的腳步聲便顯得尤其的真切,我踮起腳側頭繞過空歡墨色的肩頭,不遠不近,青年纖長挺拔的身影落在這青天綠蔭中忽然顯出幾分詩情畫意,月白長衫襯著那把從不離手的折扇,從容步態仿若走在自己家的後花園一般,思及此,我轉念一想,既然此境是他造的,那也算是他家的半個後花園罷。

瞧清楚來者的瞬間,忽又有清風平地漸起,自在飛花伴風浮動,卻也不高飛,只繚繞在來者衣角鞋旁。

逛花園的三殿下連宋君的腳步被飛花攔了攔,他彎腰用扇子掬了幾片花瓣,嘴角浮出熟悉的笑意,等起身再瞧向前方時,脈脈眼神繞過空歡,正撞上踮著腳尖看他的我。

沈默敘舊的空歡此刻將將開口,聲音裏帶著我不習慣的深沈:“那你可還記得蓯姍??”

蓯姍?

記憶中的什麽被輕輕觸動,可看著愈來愈近的他,我忽然沒了心思去聽故事。

“空歡,近段時間我們大概沒什麽敘舊的緣分,你‘心心念念的天君那個不成器的三兒子’又來撈我了。”

也不知我這句話是不是被連宋聽去了,總覺得我說完這句話之後他一向從容淡定的笑容中多了一分無奈,他收了扇子,故作倜儻的將扇子一下一下敲在手心。

“成玉,我離開至多三日,不過這次??唔,”他讚賞的點了點頭,繼續道,“沒那麽狼狽麽。”

“哈哈,習慣了習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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