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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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聲脆響,有什麽落地,這麽個動靜,把我從昏昏沈沈中拉回神來,靈臺處的迷霧漸散,半睜著眼睛掃去,趟落在地上的,正是那面白赤相間的玉牌,不知是借了什麽力道從我的腰間滑落。

玉牌半白半赤,在周圍被珠光籠得碧翠明亮的環境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它像是舉起了一把白刃,毫不留情的斬斷不知何時氤氳在我和連宋周圍的層層醉意,仿佛有冰涼的帕子撫過我的雙眼,將我最後一絲迷糊也驅散幹凈。

那個玉牌,讓我想起了二殿下,想起了少辛。

那時候,桑籍央我把這個玉牌送給少辛,玉牌倒是沒什麽,只是難過他為了少辛來求我,其實我們都該知道,那個時侯,彼此間多了什麽,又少了什麽。

海中無風,我卻覺得周身冷雨瀟瀟,搭在連宋肩上的手臂換了個力道,將他推了推。我只以為他此刻同方才摟著我的氣力沒什麽差別,是以這一推不是做做樣子的一推,而是實打實的推了一把,卻不想尚且醉著的連宋君沒受住我這麽個推法,不偏不倚的向後倒去。我們離得近,我還是坐在他腿上這麽個不太優雅得姿勢,是以趕緊起身想要拉住他,結果他倒得太快,我只來得及伸出手,他已經倒了一半,可不知為何,上一刻還坐姿不穩得三殿下此刻已經借著石桌將自己穩住,我伸出的手腕卻被他牢牢扣在手心。

連宋說話的語氣有些虛弱,但還算真切,他輕聲說:“我醉了。”

我輕輕掙了掙,沒有掙脫,只能由著他扣著。方才那樣的陣仗,是第一次經歷,可就算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裏面,追其由頭,大概也都是因為連宋說的那三個字,是醉了。我就算再不明事理,也不能同一個喝醉的人計較。所以我只能悶聲回答:“我曉得。”

連宋聽了,皺了皺眉,像是沒話找話的又來了一句:“你沒醉。”

我低著頭,看著躺在地上的玉牌,鼓著腮幫子淡聲道:“是啊,我沒醉,所以方才那樁事情,我也會同三殿下你計較什麽的,殿下醉一場,醒來大概什麽都忘了,你忘了,我不記,這件事權不作數,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好了。”

語畢,扣在我手腕上的手令人不易察覺的顫了顫,手的主人擡眼瞧著我,像是回憶著什麽一樣,隨即緩緩道:“成玉你說得道理到了我這裏大概有些行不通,你大概忘了,本君醉酒從不會不記事,我不忘,你會不會也記得?”我被他這樣的話弄得有些慌亂,腦中空空,從不知道他還有這麽個不為人知的地方,正搜腸刮肚的想著說個什麽的時侯,他已經又擺出一個半真半假的笑臉,續道:“你倒是真的沒變,時時刻刻不忘跟我劃清界限,一來一往,仿若銀貨兩訖??說到銀貨兩訖,喏,這是序及草??”

連宋終於放開了我,扣著我的手伸進袖子,把盛藥的錦盒放在我手上,錦盒裏透出溫潤氣息,暖在我的手心。

這個時侯,我覺得我該說些什麽,可手裏臥著序及草,眼睛卻又望向不遠處的玉牌,一草一玉,總是同他關聯,縱是物是人非,可又怎麽能讓我不想起他,珠光暗影,剎那寥落,幾萬年前那些追隨的歲月,此時看來,果真刻刻荒唐。

我徒自對著手中的序及草發呆,跟前的三殿下不知何時倒在了青玉桌上,桌上的酒盞側倒,已然空空,盞邊被珠光照得流光婉轉,我看著側倒在桌上得三殿下,耳邊傳來輕聲的平穩呼吸。

這青樓邊的花園裏飲酒賞景很是不錯,卻不是一個休憩的好處所,海底雖分不清時辰,此時大概也近夜,這麽臥著,恐是會著涼傷風。既然已經想到這兒了,我自然不能放著醉著的三殿下不管,可是??我猶豫著不知從哪兒下手,先將手上的藥收拾好,走近一步將倒著的杯盞扶正,這麽做著,忽然記憶起許多年前,白蓮開遍的芬陀利池邊,似也有一人醉有一人扶,有一人傷情有一人照料。

果然世事如此,我們之間,總是這樣,有來有往,有去有回,可這之中,欠下了什麽,留下了什麽,又有什麽被淡去散去,沒有人能算得清除罷。

連宋君瞧起來身板筆直,卻不是過於高大威猛得類型,但是擡了擡才覺真是重得可以。用盡氣力扶連宋起身,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想著著園中若是被他下了命令不許近人,走出這園子,大概就能遇到幫手了吧。

可扶著連宋只徐徐行了幾步,我已經有些喘了,膝蓋上的傷痛也因負重隱隱有要發作的趨勢,只因來時我只顧著周圍滿眼的青翠綠色沒瞧清楚路,是以往回走的時侯有些波折,有些景致似乎瞧著眼熟,有些景物看著又陌生得很,拖著步子走了許久,也不見方才我在連宋身上撞頭的那個地方,七轉八轉,終於熬到自己膝蓋上的疼痛發作起來,也沒有找到出口。

我把靠在身上的連宋穩了穩,擡眼四顧,找到一處平滑的珊瑚,是個落腳休息的好地方,踉蹌幾步挪過去,俯身糾結著想讓他坐下去,可身上氣力實在不足,折騰著得時侯,一個不穩當,我們兩人皆齊齊往珊瑚上摔去,局面演變成這樣,實在不是我所願,我閉起眼睛準備接受這不論是肉體還是心理上都頗為沈重的打擊??

可是,這摔倒的過程時間仿佛比一般的摔倒長了許多,又或者是,那處珊瑚實則並沒有它瞧著的那麽堅硬,我小心翼翼的擡起一只眼皮打算一探究竟的時侯,有聲音涼涼的從頭上傳來,平靜道:“成玉你是打算借醉行兇麽,把我摔在這麽個顯眼的地方,這個兇行得也不怎麽高明。”

這個聲音聽著熟悉又陌生,雖然聲音得主人常常說話的時侯都是這個調調,但因方才有些不正常,所以現在聽來也覺得有些不正常,我將剩下的那只眼皮也擡起來,甚是認真的眨巴眨巴,果然打擊未至皆因未倒,我好端端的靠著本該靠著我的連宋君,而此刻的連宋君同剛才迷醉的模樣判若兩人,端正的站著,比一棵樹還直溜,正垂著眸子,嘴角銜著一枚戲謔將我望著。

今日自步入這園子,所發生的一切都過於突然且又好似順理成章,我好半天才回過神,木呆呆道:“你醒了。”

連宋也不動,調侃道:“我醒得還很是時侯。”

我幹笑兩聲,默默腿了半步,故意把話含在嘴裏說不真切:“也不曉得是不是故意拖到現在才醒??哪有酒醒得這麽快的??”

也不知道我這模模糊糊的話被連宋聽去多少,正等著他尖牙利齒的回嘴,他卻用不知什麽時侯掏出來的折扇敲了敲我的肩膀,莫可奈何道:“平日也就算了,今日你有腿疾,誆人我也會換個時侯,我確是將將醒酒。”

被他這麽情真意切的解釋一通,我忽然不知如何作答,半晌,只憋出一個“哦”字過了。

就這樣,我和連宋,他執折扇,我低頭望地,僵了一會,我正納悶他既然酒醒為何不走,就聽見連宋懶洋洋的語氣:“熱鬧看夠了,出來罷。”

我一聽,擡頭四顧,只見幾步開外的珊瑚從後閃出一個人影,挪步翩翩,正是日前還同我品茶八卦的西海二皇子蘇陌葉。蘇陌葉現了身形,深深的望了三殿下一眼,語氣輕快道:“熱鬧只是個順便,來找三殿下才是正經,不過??”他說著又用方才瞧連宋君的目光又瞧了我一眼,續道,“這個順道的熱鬧,瞧得還是蠻帶勁的。”

我聽了,面上漸騰起熱氣,也不知蘇陌葉說的這個熱鬧,是這個摔交的熱鬧,還是個別的熱鬧。

三殿下聽了卻沒什麽其他動靜,搖了搖扇子,淡淡問道:“我現在在西海這樁事,天上地下統共也沒幾個人知道,看你連熱鬧都看不完就急急過來叫我,是什麽事?”

蘇陌葉聽了,斂了笑臉,鄭重道:“夜華君跟前的伽昀仙官正在偏廳侯著殿下。”

連宋卻不似蘇陌葉那麽嚴肅凝重,面上的笑容猶在,“啪”的一聲收了折扇,不以為意笑道:“夜華他這麽急著找我,大概同他近日處理的一樁事有些關聯,”說到這,忽然轉頭向我,“成玉不若你先讓蘇陌葉送你回去,序及草盡早服用,我將事情處理完,便去找你。”

還沒等我回答什麽,連宋已經邁開了步子,我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走了幾步的連宋君忽而回頭,對蘇陌葉鄭重囑咐道:“成玉她腿腳暫不靈便,回去的時侯走路慢一些。”蘇陌葉笑嘻嘻的點了點頭,連宋沖著我挑了挑嘴角,穗回頭轉過一個琉璃叢,瞧不見身影了。

我也不知自己怎麽了,只呆呆站在原地,蘇陌葉喚了我好幾聲才回過神。

蘇陌葉甚是八卦的側頭靠近我,認真問道:“聽說三殿下方才同你在品茶,我的那個茶,你覺得怎麽樣?”

我搖搖頭,輕聲答道:“恩。”

其實我“恩”了一聲卻全然不知道自己再“恩”個什麽,可聽著蘇陌葉在旁羅嗦著他這味茶如何如何特別,我才逐漸反應過來,只因是茶不是酒,這醉,大概也醒得快一些。

他這一醉一醒,卻將我這個從未醉倒的弄得很不舒服,不知道那裏差了點。

我只楞楞得問了個其他問題:“二皇子同三殿下相識多年,曉不曉得三殿下醉後,記不記事?”

也不知我這個問題哪裏好笑了,蘇陌葉一聽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回答我的話的時侯也強壓著笑意:“你別瞧三殿下平日一派風流倜儻的形容,雖說這四海風流的事情他一件件都很拿手,唯獨這飲酒,他卻是很不擅長,大概九重天的龍族都不擅酒,幾盞便倒得酒量,成玉你說,他醒過來還能記得什麽?”

我聽了,頭跟著昏了昏,使勁兒晃晃頭,低聲說:“有勞二皇子送我回去了。”

果然他說什麽都記得是誆我的話。

不記得,也好。

有了蘇陌葉帶路,回琉璃樓的路比來時侯要順利許多,只是蘇陌葉謹記三殿下的囑托,這一路走的慢了點,一路慢程,倒是給陪同的蘇陌葉很好的機會,負著手頂著一張風姿卓越的桃花臉,笑瞇瞇的一路八卦著,可我今日卻沒什麽八卦的興致。

海水漸涼,我已經哆嗦了一路,後悔出來的時侯該把那件從鷂魚車上順來的外衫帶上,是以離琉璃樓半仗遠的時侯,我終於沒忍住,一個刁鉆的噴嚏打出來。

因這一路我沒什麽心情理會蘇陌葉,被我嗯嗯哦哦的無聊回答弄得很無趣的陌少本走在我前面,聽到我的噴嚏聲適時駐足,回頭關懷道:“成玉可是覺得冷得厲害?”我老實點頭,理解道:“怪不得折顏上神說序及草性溫熱,在這裏好一些,若是需在如此這般涼——啊嚏——冷的地方服草,這序及草的藥性大概也不輕。”

蘇陌葉解了外衫批在我肩上,認真解釋道:“序及草,對修為尚高的仙者來說,自只屬於溫熱,但修為較低的小仙,被序及草招呼一下,大概回燒得幾天找不著北。是以,此草只生在四海之最寒的北海之中,因北海海底冰川甚多,此草便生在冰川之上,以海底極冰來調節自身的炙氣。”

蘇陌葉這麽一說,我覺得有些擔心,現在如果我頂著有些糊塗得腦子再燒個幾日,怕是也會找不到北。我把袖子中盛著藥的錦盒拿出來,可錦盒只帶著溫和的暖煦,並不似蘇陌葉說得有那般猛烈得炙熱之氣。

蘇陌葉走到我身邊,湊過來低著頭將我手上的藥仔細瞧了瞧,瞧完後笑眼彎彎的對我說:“三殿下想得周到,這草,在煉藥得時侯已經得殿下之手,合了修??合了其他不影響序及草的藥性的其他藥材,是以,成玉你不用擔心,安心服草,腿疾好得會快許多。”

我沒有把錦盒繼續揣著,而是握在手裏,覺得沒有方才那麽冷了。

蘇陌葉一邊走一邊喃喃道:“我還想著,服用序及草最佳之地當然是北海,就算三殿下因著和西海的故由,但瞧他這幅擔憂你的模樣,應是選了北海啊,北海水君又是??”說到這兒,蘇陌葉回頭笑著問我,“成玉,你可是北海水君是哪個?”

突如其來的問題把我弄得一楞,我機械得搖搖頭,全不知該作答什麽。

蘇陌葉大概也覺得我有些反常,但他也只是倜儻一笑,道:“你是睡了多少年?北海水君,便是天族二殿下,三殿下的二哥呢,”蘇陌葉摸著下巴疑惑道,“這份關系比起西海來該是親近許多,三殿下棄北轉西,還真是讓人想不透。”

我低著頭在心裏答話,我想得透。

談話期間,我們又行了一段路,擡眼處已經能瞧見琉璃樓五顏六色的瓦頂。大概是談話內容讓我心情無限低落,就算是披著蘇陌葉的外衫,我還是冷得厲害,哆嗦幾下,卻被眼尖的陌少瞧見。

“成玉你??”

蘇陌葉所有所思的看著我,卻也只是笑了笑,招呼我:“琉璃樓不遠了,回樓歇一歇,我看著你服了草,我再走。這中間出了什麽差錯,本少大約擔待不住。”

我疑惑的將他望了一眼,總覺得蘇陌葉原本要說的並不是這句話,陌少其人雖聰慧智明,但瞞人的厚臉皮功夫還需再修煉一番。

晃近琉璃樓的院門,遠遠瞧見等在門口的朱槿和在一旁靠著一尊琉璃獅子打哈欠的梨響,我在門口停了一小會,只看著他們,我覺得很安心。

二人聽到響動皆轉頭,梨響一見是我,揉了揉眼睛,笑著超我奔來,後面跟著輕皺眉頭負手徐行的朱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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