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草後一覺睡得昏天暗地，加之海中難辨時辰，等迷迷糊糊的轉醒過來，便覺有什麽隔著眼皮在晃著暈白的光，想著大概是梨響還是朱槿的哪個在添燈中明珠，亮成這個樣子，大約已經是白日了。我覺得自己還沒有睡夠，翻了個身，想不易察覺的再騙一兩個時辰的覺。

可添燈的人卻打定主意不讓我繼續睡了，我剛把眼皮闔嚴實，就聽見徐徐腳步聲走近床榻邊，有聲音在床榻上空涼涼響起：“郡主醒了便起床罷。”

我想著既然是朱槿，那我厚著臉皮再抗一會他大概覺得我沒有醒只是翻了個身，會放我一馬，是以把自己在被子裏窩嚴實，用從前在十花樓裏的招數對抗朱槿，想來他怎麽都不會來掀我的被子。

可即便想到這一層，我又覺得朱槿不來掀被子，早晚梨響會在朱槿的威逼利誘下過來把我掀個底朝天，於是我又暗暗糾結起來。

果然，剛想到這個丫頭，就聽見不遠處梨響一邊吃東西一邊說話的清脆嗓音：“朱槿，你怎麽知道郡主醒了，你看她不就是只翻了個身。”

“三殿下囑咐過，郡主大概過半個一個時辰就會醒。”

梨響不服氣的咽下一口，不以為然道：“三殿下是這麽說的，可郡主都睡了六日了，醒來差個個把時辰也沒什麽，欸，朱槿，那個綠皮裹著杏仁的點心怎麽沒有了？”

我被梨響口中的“六日”嚇了一跳，使勁兒活動這個尚糊塗著的腦子，回憶起的只是蘇陌葉好心為我煮了一壺送藥的好茶，服了序及草之後，就覺得昏昏沈沈得想睡覺，這一睡是睡得無夢深沈，我原以為也就是一晚上的時間，怎麽成了六日？

這睡得也著實久了些。

聽聲音，朱槿像是在弄茶具之類，本是想著賴床，此刻卻成了窩在被子裏聽墻角，這床是起還是不起，到真的成了一個問題。

可朱槿顯然對那個裹著杏仁得綠皮點心沒什麽興趣，不客氣得回回去：“早膳不是剛用完，留給郡主醒來後吃得點心也讓你吞了一半下去，要是實在閑得無聊，不如去把郡主叫醒。”

梨響底氣不足地反駁：“我吃的都是甜的，郡主不喜甜食??再說了，我才不要去叫郡主，誰知道三殿下是不是在??”

朱槿頓了頓，僵硬道：“三殿下今晨就出去了，你大可放心大膽的去叫。”

但今日，不論是梨響還是朱槿，都沒有把我從床上揭起來的緣分，未等梨響靠近床榻，我已經整個人從被窩中淩亂坐起，伸手推開墜在床前的帳幔，對著目瞪口呆看著我的梨響和目色深沈的朱槿，怯怯問道：“連、連宋他這幾日都是住，住我這兒的？”

梨響看著我，一臉無辜的回答得順溜，“是啊，從服藥那日就是，今晨才走，對吧朱槿”，然後低頭繼續挑點心去了，我睜大眼睛轉向朱槿妄圖得到一個更加客觀的答案，朱槿卻只是沒有表情的點了點頭。

我捂著眼睛顫顫巍巍的回過頭，緩緩放開手指，瞧見的是胡亂擺在我身下的這張床榻上的，兩個枕頭和兩床被子。

我坐在榻上，平穩了片刻心緒，捂著胸口順了兩口氣，想著我只是服藥睡了，又不是服毒死了，這個便宜連宋他很會撿，占得也忒大了些。

胡亂往自己身上套了件袍子，往手裏塞了兩個從梨響口下幸存的點心，腳下生風的往門外走。剛走出去兩步，就被朱槿攔下了，他伸手遞給我一杯熱茶，顰眉道：“消消氣罷，三殿下此刻不在西海，今晨早早便有事回了九重天。”

我被朱槿這句話帶得腳下一絆，一時間沒有反映過來，呆呆道：“你說什麽，他不在西海，他回去了？”

朱槿點點頭，補充道：“這幾日??這幾日??郡主昏睡??三殿下他??”

一番話說得吞吞吐吐，不是朱槿一貫的作風，我看著他仿若嘴裏含了一枚酸梅子的模樣，覺得難得瞧見朱槿說話打結，不調侃兩句，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於是暫且放下三殿下那一茬，笑嘻嘻的湊道朱槿跟前，問道：“難得見你說話說不利索，怎麽，這幾日我服藥昏睡，你是不是看上西海哪個玲瓏美貌的小仙婢了？”

朱槿橫了我一眼，滿臉寫著“懶得搭理”，奪過我手上已然空了的茶杯走了。倒是一直忙著吃點心的梨響貼心解釋：“朱槿他這是不得不說三殿下的好話，過不了自己那一關，郡主你又不是不曉得，他一向瞧三殿下不順眼。”

我被梨響帶得饞了，也咬了一口手上的糕，湊到她跟前問：“朱槿看連宋君不順眼??唔??那你瞧他順眼麽？”

梨響滿不在乎的吮了吮手指，望天道：“在凡界的時候，聽秋海棠講了許多，很是不順眼，可是近來，我瞧著他對郡主很不錯，便漸漸順眼了許多，特別是今次服這個什麽及草的，三殿下怕郡主出什麽差錯，守了好幾日，很是勞累，所以我現在看他已經很順眼了。”

話說到此處，我有些懵，盯著梨響手下的杯盤狼藉，不自覺重覆：“守了好幾日，很是勞累??”

這時候，放下杯子繞過來的朱槿冷冷補了一句：“梨響你瞧三殿下順眼還不是因為殿下次次來時都帶著點心佳肴。”

我聽了，默默擡頭，正碰上梨響臉上心虛抱歉的笑臉。

序及草的藥性大概在我昏睡的時候散得不錯，醒來後我的腿疾已經好了大半，這兩日連宋不在，沒了貴客在上頭壓著，西海瞧著輕省許多，雖說我對西海水晶宮各處的花園風格不是很讚同，但和朱槿梨響慢慢逛下來，也覺得不錯。

此番逛花園佐得談資，是連宋如何把朱槿梨響帶到西海這一樁事。雖然我對此事也思想了一二，但人已再跟前，總覺得對著三殿下那一張壞笑的臉問不出什麽，要是落到一個非謝不可的境地，搞不好又是自己自討苦吃。

原來當日火刑，連宋卷了我直接送去了十裏桃林處，被折顏上神討了一個大人情之後，他便直接轉身回了凡界。

往事說到這裏，我擡眼瞧了瞧朱槿，他正背著一只手站在一叢活珊瑚前，另只手輕撫著隨水波搖曳的珊瑚枝，他這麽個模樣，同從前在十花樓的時候一般無二，那時他也總是這麽站在花房中，因我不認得花草模樣，他便一遍修剪花枝，一遍同我講那些花瓣如何層層疊疊盛開，花葉如何各色相襯。

“欸，若是連宋君沒來救我，我就那麽死了，你們當??當如何？”

我只見朱槿的背影一僵，不遠處采琉璃石采夠了的梨響蹦蹦跳跳的走到我跟前，坐在我旁邊的石凳上，把手中五顏六色的琉璃石攤在石桌上，一遍細心挑選，一邊隨口答道：“那時候啊，那時候我在樓裏哭得厲害，眼睛都腫了，飯也吃不下，朱槿他也是，只站在門口不說話，後來我也這麽問，我說郡主死了我們怎麽辦，朱槿說，郡主不同凡人，便是屍骨成灰也要帶回樓裏，他和我守個千千萬萬年，郡主你總會回來。朱槿，你是不是這麽說的？”

守個千千萬萬年，總會回來的。

朱槿沒再答話，只接著玩兒手底的珊瑚，我低頭抿了一口茶，潤一潤忽然間幹澀難當的喉嚨。

西海本不大，花園也就那麽幾處，我借著雙腿無礙的興頭， 兩日不到，這些園子已經逛了個便，只青樓邊上的小花園，是死活不再靠近了。園子逛完了，梨響和我紛紛表示悶得慌，朱槿倒是無所謂，我和梨響如何他也便如何，遇到些他瞧不慣的事情，也只是皺皺眉頭便帶過去了，不似平日裏哪般冷冰冰的說教。果然大病初愈就是不錯，第三日晌午，來了西海就沒出去過的梨響鬧著要出海透透風，我也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點頭允了之後也多披了件外衫跟了上去。

沿著彎彎曲曲的海路走了一個多時辰，臨海面卻很不巧的遇上了守海的蝦兵將我們攔了下來。因在西海水晶宮中的仙婢和仙官都是水當當的模樣，這幾個守海的蝦兵卻是半人半蝦，看著著實讓人不太舒服。梨響沒見過蝦兵，被它們綠豆眼和滿身的殼子嚇著了，只諾諾躲在我身後，低著頭不說話，朱槿也皺著眉退了半步，是以問話這等重大的事情，就落到了我的頭上。

“唔??這位蝦，蝦小哥，我記得來的時候沒見過守衛，為何此刻卻??”

蝦小哥雖然樣貌駭人了一些，但是低著頭說話還是恭恭敬敬的模樣，握著一把長槍尖聲尖氣道：“水君有命，這幾日暫不得出海，仙子還是請回罷。”

我郁悶的擡頭看了看被日光照得通透得海水，細聲問道：“我們只是去海面吹吹風，也不成麽？”

蝦小哥使勁兒搖透，把自己的長須都給搖亂了，繼續尖聲道：“仙子莫要為難屬下，仙子請回。”

海風沒吹成，走了一路卻是把自己走累了，晃晃悠悠回到玲瓏樓，想著是不是臥一會兒，連床邊都沒摸著，就接到了蘇陌葉邀茶的帖子。

只是??此刻我瞧著遞帖子邀我來飲茶的蘇陌葉，覺得很是莫名其妙，因這“邀茶”已是三日來的第三次。

蘇陌葉洗好茶具，低頭瞧了瞧小陶爐裏的火苗，眼風帶到我這邊，調笑道：“是不是日日邀你來飲茶，你來得有些不耐煩了？你大概事在想，本少是遵了三殿下的囑托，還是真的閑得無聊？”

我被說中心事，坐在石凳上晃了一晃，擺個笑臉回道：“二皇子說得哪裏的話，我在樓中也是無事，能在這兒順一口好茶，也是不錯的。”

蘇陌葉擡了擡眉毛，撿了個茶盞用燒了八分的水沖了沖，蘇陌葉手指潔白修長，玩兒茶具也是一把好手，茶盞在他手中若白瓷遇美玉，可是我看著茶盞在他手中轉來轉去，總覺得有個人玩兒杯子的樣子比他好看一些。

洗好了茶盞，他往我跟前放了一個，回方才的話：“恩，卻是遵了三殿下的囑托”，話說到這兒，特意擡頭瞧我臉上的表情，又笑了笑，“自然也是因為本少閑得無聊。”

也不知是因為序及草還是因此刻是白日，海水並不那麽涼，蘇陌葉甚是有情調的施法懸了幾個明珠，皎皎珠光，似海上月輪，映得這臺茶局明亮溫暖，我看著看著，嘆了句：“許久不見月亮了，也不知今日月亮是彎是圓。”

蘇陌葉的茶此時恰恰煮好，他一邊為我倒茶，一邊回道：“今日七月十二，想來是個半滿的月亮，若不是三殿下有命在先，今晚倒是可以陪成玉你賞個月，”然後學我多此一舉加了一句，“也是不錯的。”

我抿了一口茶，讚了一句，覺得有些話還是要名著問出來，遂道：“唔，西海封了海麽？”

蘇陌葉似笑非笑，一派風流，像是真的不知情一樣：“三殿下未同你講？”

我老實得搖搖頭。

蘇陌葉耐心解釋道：“三殿下此番回九重天，是因南海鮫人一族似有什麽異動，殿下司四海水君，這活兒雖然是被天君派給了太子殿下，但總要過問幾句的。不過三殿下走之前，花了大力氣同我在西海上補了幾個結界。”

我一楞，我以為這封海的命令乃是西海私事，卻沒成想還有連宋這一層關系。

“結界雖布了，但依舊需個把人守著，今日你便是碰了個軟釘子回來的，是不是？”

我抱著茶杯暖手，低頭沈默，不知道這話後面該說什麽。

蘇陌葉善解人意的沒等我回答，自顧自的說下去，拋出一個問題，卻是讓我著實為難了。

“結界自然是為了護你周全，只不過，護你的緣由，可是近日出現在西海附近的那位魔族？”

我噎了一噎，木然道：“魔族？”

蘇陌葉嘴角上挑，好茶好水，只欠一個好故事。

可是，我卻講不出這個好故事。

我擡起頭，海水清碧，隔著層層碧波，似能瞧見那與眾不同的深邃藍眸，還有不知為何，那雙眸看向我的時候，總是盛著的滿滿仇恨。

蘇陌葉細細觀察我的反應，見我遲遲不語，令起一頭：“我們西海同許多地仙倒是交情頗深，但同魔族著實沒什麽接觸，不過此刻侯在我們腦袋頂上的魔族，我倒是略有耳聞。”

我把茶杯放回桌子上，閉著眼睛尋幾萬年前殘存的關於四海八荒的記憶，可除卻那番不堪回首的前塵往事，總有些東西像是隔在迷霧中。

我晃了晃腦袋睜開眼，蘇陌葉正擡手為我換了一杯茶，眼神卻是不離開我，悠悠道：“魔族一族，自始祖少綰沈睡之後，便一分為七，這你可曉得？”

我搖搖頭，表示確然不知。

可我的這個不知仿佛是犯了多大的過錯一般，蘇陌葉眼中閃過幾分訝異，繼續道：“魔族七族各侍其君，守著西海的這位，便是其中一位魔君。說起來，他們族倒是特別，奉的不是一君，而是兩位君主，除卻他，好像還有一位女君。”

經蘇陌葉這麽一提點，我心裏有了數，但我卻並不曉得，他們姐弟是魔族的一族君主。

我想起了湮瀾談吐間仿若與生俱來的尊貴和孤傲，若是本就萬人之上，她的驕傲和高貴自然是有資本，我原想著，她大概本就是一位公主，卻未料到她是一族的女君。

蘇陌葉瞧我發呆瞧不過眼，伸手敲了敲我跟前快要冷掉的清茶，安慰道：“你身體剛剛覆原，三殿下雖未多言，但本少也曉得你此刻仙法不濟，是以要在西海讓你多悶一些日子了，等殿下回來，一切好說。”

我老實得點點頭，想到空歡就在這附近，有些不寒而栗。同這個藍眸藍發得少年，雖說接觸並不算少，但幾次交流都差點喪命，唯一不解的是，他最後又為何救我，而此刻，又為何追我。

我謝過蘇陌葉的茶，想說點什麽緩緩此刻偏沈悶的氣氛，半開玩笑道：“我還以為，二皇子邀茶是來聽八卦的呢。”

蘇陌葉停了洗茶的手，笑了笑，頗有深意地淡淡道：“本是這麽打算的，可成玉你不是什麽都不記得。”

聞言一楞，我該記得什麽麽？

蘇陌葉隨即收了我跟前地茶盞，補了一句：“所以，成玉你若是不明不白地被人捉了去，三殿下回來，大概是要剝了本少一層皮，至於不懷好意的那位麽，本少的法術也不是逗小孩的，能撐個幾日的。”

可蘇二皇子一語成讖，我雖不是被人捉了去，但還是不聽話的離了西海，走的時候我還抽出空好好想了一番，若是三殿下真的剝了陌少一層皮，改日我有命回來的話，還是要送上兩瓶藥膏聊表歉意，以及告訴蘇陌葉，你的法術確實不是逗小孩的，只不過這結界擋得住他們進來，卻沒能擋住我出去。

他是很放心我會等他回來，這樣巧妙布置的結界，從外闖大約會遍體鱗傷，從內走，卻分毫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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