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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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得時辰剛好,晨光將將掃進屋子,隔著窗紙把屋子照得不那麽晃眼也不那麽暗,趁著清晨得寧靜,能聽見屋外的一兩聲鳥鳴,清脆輕靈。

我掀了薄被,剛要起身,就覺得肚子上有什麽又軟又暖的東西趴著,低頭一瞧,是臥在我身上尚且還睡得沈的梨響,俏臉上還帶著淚痕,我回想起昨夜她是抱著我哭著睡得,這番模樣,看得我心頭一緊,直得別過臉不再看她,順手把被子蓋在她身上。

簡單披了一件外衫就躡手躡腳得出了門,回身關門的時候腳又踢到一個不軟不硬的物什,物什的主人被我踢醒,利落的站起身,沈聲道:“郡主不再睡一會兒?”

我沖著明晃晃掛在天邊的新日大大的伸了一個懶腰,把渾身上下都伸了個痛快之後,漫不經心的回答:“不睡了不睡了,你跟了我這麽多年,又不是不曉得我是什麽性子,遇到一丁點大的事兒,便總是睡不著,今日要去成筠那兒領罰,自然睡不成懶覺了。”

朱槿沒有馬上答話,而是目不轉睛地將我望著,我被他的目光煞得有些心虛,直略略掃了一眼他好看得臉,就趕緊轉移了視線。可就只一眼,也看得我難過,真不知道我是哪裏得罪了十花樓的兩位小祖宗,梨響這丫頭一大早就腫著眼睛讓我心疼,平日裏一向一絲不茍連自己衣服上的一粒塵都不放過的朱槿,此刻卻是有了些風塵仆仆的味道,頭發也束得不好,落了好幾絲在肩頭,袍子上沾的灰比他從前所有袍子上沾的加起來總和還要多。

朱槿這麽一副落魄的模樣,又是這麽一幅落魄的美人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心間一疼。

我撓了撓頭,小心的問他:“朱槿,你是沒回房麽,在外面守了一夜?”

朱槿冷清清的目光稍稍一怔,坦然道:“只一夜而已,並不打緊。郡主,我們在門口這麽說話,一會吵了梨響,她又發睡覺氣。”

我覺得很對,點點頭,拉了他的袖子往樓頂走,“還是你想得周到,梨響吃不好睡不好脾氣最大,一會兒我還要入宮??”

朱槿聽話得任我牽著往十花樓頂走,我在前面自言自語了一大堆,其實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想去一個高處,便沒多想的拉著朱槿到了放置化肥的小閣樓,推了門才忽憶起從前和連宋在此處打賭耍賴的事情,那個被我們弄倒的梯子還無辜的躺在原處,灰撲撲的沾了一層塵土。

那時候阿娘還在,她待連宋比我都親,我為此還埋著一口怨氣,可此刻我卻連想都不敢想,只一絲牽扯,便覺得五臟六腑都跟著疼痛。

我很感謝當年父親去世得時候自己是那般得沒心沒肺,可現在,我卻連像梨響一樣嚎啕大哭一夜的力量都沒有,一步步走下來如行屍走肉。

明明才沒過去多久,一幕下來卻染了恍如隔世的意味,我皺著眉頭強壓下往事,轉頭下了一層,朱槿貼心的沒問什麽,跟著我下了樓。

十花樓建得高,高處不勝寒,高處風景好。

不過現在正值夏季,倒是不冷,我趴在憑欄處,看著不遠處得乾坤塔,那裏是和十花樓一樣高的一座塔,和十花樓在平安城一東一西站得對稱。

朱槿在我身後輕輕得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頭,他也不知從哪裏變出來的一杯茶水,微微燙嘴,可抱在手裏暖手卻剛剛好,我從容的接過來,誇他道:“啊,你總是這麽賢惠,沒什麽讓我不放心的。”

可卻沒想到一句沒什麽心思的話卻被朱槿接了過去,他說話的時候同平日一樣語氣冷冷沒什麽情緒,可我分明聽得出他的不滿:“我是一向讓郡主很放心,是不是正因如此,郡主準備在悄無聲息的打點好一切之後,悄然赴死。”

赴死!

握著茶杯的手徒然冰冷,額頭上也滲了汗出來,我垂死掙紮的解釋道:“哪有那麽嚴重,朱槿你想多了,再怎麽我也是成筠的郡主姐姐,怎麽能就那麽輕易的赴死。”

朱槿挑著嘴角淡淡一笑,瞥了一眼我的胳膊,道:“郡主你杯中的茶水都灑出來了,不燙手麽?”

我低頭一看,果然太緊張手抖得弄灑了茶水,自己都沒察覺。朱槿把杯子撤了,用袖子給我擦手,我呆呆得看著素來有潔癖的朱槿的這個舉動,一時間語塞。

好在也不用我說什麽,朱槿一邊幫我擦手,一邊說:“你是聖上的郡主姐姐,聖上不忍心把你如何,也正是因為你是聖上的郡主姐姐,你大概會忍心為他如何。郡主,你一向就是個受不得別人好的人,別人打你一下,你就是沒本事打回去,也會罵回去,可是,別人對你好,你就掏心掏肺的好回去,是不是。”

我吞了兩口口水,潤了潤幹澀的喉嚨,別扭道:“朱槿你??”

朱槿給我擦好了手,不在意袖子上的茶漬,和我並肩靠在憑欄處,淡淡道:“我在十花樓呆了整整九年,陪著郡主也八年多,這點事情,我還是想得到得。”

我橫了他一眼,憤恨道:“算了,你不要蒙我,是前兩日我和湮瀾談話得時候,梨響告訴你得罷。”

朱槿一笑,解釋道,“怎麽會,如若是如此,梨響現在還會安安穩穩的睡覺嗎?”

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無奈道:“罷了,你得心思一向是只猜別人別人卻猜不得,我才懶得折騰自己,不過想想,你跟著我也確然有了年頭,了解我是應該的,我驚奇什麽。”

朱槿得逞道:“那郡主是承認,為了熙朝??”

我卻沒讓朱槿把話說完。

看著日頭的方向,距離到宮中受罰不到一個時辰了,我瞇著眼睛享受吹在我臉上的微風,打斷朱槿,“大概,一開始,的確是為了個什麽罷,為了阿娘,為了父親,為了父親為之殞命的熙朝江山,為了成筠那個連皇位都沒坐熱乎的小混蛋,可是現在想想,我在乎的東西,一件一件都離我而去了,父親,母親,縱是這萬裏江山,大概我能保得了一次,保不了第二次。阿娘說的對,我本是看花之人,怎能看不疲花開花落,可如今卻是,我看破得花開花落,我卻不再是看花之人。”

“郡主你??”

“朱槿你比梨響要有大智慧許多,我和梨響這麽多年也都靠著你得大智慧穩穩當當得火到了今日。雖然你只是仙靈,可你認得三殿下,你曉得許多連我都不曉得得事情,可是朱槿,如果我現在告訴你,站在你跟前的成玉,除了平白無故多出來的幾萬年支零破碎的記憶,和一個凡人沒什麽區別,你會怎麽想呢?”

我的話果然把朱槿震撼到了,他睜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我,眼神裏第一次多了慌亂,說話的時候竟有些語無倫次:“我、我本以為??就算三殿下他不在,郡主本是天上??”

我搖搖頭,撿了湮瀾跟我說的重點同朱槿解釋:“啊,就算現在連宋君在這裏又能如何,我逃不過空歡的逆炎,就算魂魄能勉強逃過空歡的逆炎,仙體被牢牢拴在湮瀾那裏,她是寧可毀了仙體都不會還我的,就算她肯還,我是害了天君痛失繼承者的負罪仙子,我能去到哪裏,況且??呵呵,這些‘就算’根本不會發生。”

朱槿眉頭擰得緊緊得,喃喃道:“居然是十四公主??空歡??”

我伸手搭在朱槿的肩膀上,安穩他:“這些事情,我總該告訴一個人,思來想去,我在凡界賺得的這麽多年裏,只有你和梨響能托付,梨響那個丫頭太毛躁,這些故事,等我走了,你再挑個時辰慢慢得跟她講。”

說完這些,我又擡眼望了一回日頭,在心裏算了算,再耽擱下去,入宮就遲了。

朱槿沒跟著我,沿著臺階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頭,那個墨綠色長袍的美麗少年蒼白著臉,站在原地,眼神裏忍著痛楚,將我望著。

我跟他揮揮手,笑道:“別擺出這麽個模樣。”

朱槿卻倔強了一回,像梨響那個丫頭一樣不服氣道:“這又不是絕路,我們再等等,等三殿下他回來,一定有辦法。”

我搖搖頭,故意別過頭不去看朱槿的表情,提著裙子轉身往下走,告訴自己,這就是絕路。

朱槿,這是我能過做出的最好的道別方式,我怕那些被眼淚沾濕的道別的話,梨響,我選擇在你的夢中離去。

至於三殿下。

我不能也不會讓連宋再為我走險路,這條絕路是我自己選的,我不後悔,只是有點點遺憾,記憶回來的時候,我早該找個時間告訴他的。

告訴他,這個來生,我過得很自足,很幸福。

縱使這個來生,處處好似都消去了他存在過的痕跡,但是有些地方,永遠抹不去。

因成氏是皇族,從入宮門到刑場,倒沒受到什麽刁難。可能也是成筠下過旨意不準他人對我為難,一路上負責押解我得官兵都很客氣。囚車裏除了厚重的鐵鏈扣在手腳上,外觀和撲通的馬車沒什麽區別,我坐在囚車中,閉著眼睛路過剛剛蘇醒的平安城街道,等著車外漸漸喧囂聲起,我也到了刑場。

我以為,這場死刑總會有許多人圍觀看戲,畢竟,熙朝也不是日日都有閑情逸致去處死一個郡主,特別是還是個叛國的郡主,可除了堆滿火油和木材的高高邢臺,遙遙得只有幾個座位。我數了數,除了成筠和太後,大約只剩下兩三個位置,我在心裏暗暗笑了,成筠待我還算不錯,沒有聚眾來瞧我被燒死,雖然將死,但我在心裏並不是很願意和上次一樣死得那麽有失仙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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