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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難斬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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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

東海之東,十裏桃林,在被卯日星君連著關懷了四五日之後,天上終於披上了一層棉被似的厚雲,軟騰騰的壓下來,風中和著桃花香氣的濕暈也將將好,眼看著一場不知季節的急雨就要落下。

十裏桃林靠海,林中散落了好幾處的掬著清泉的水潭,每個水潭皆大小不一,深淺不同,換一個如同換了一方小天地。水潭邊除了時節不同的桃樹之外,也多植著許多再別處難見到的仙樹仙草,是以,每日在水潭邊消磨掉大半日時光,成了我既滋潤又愜意的事情。

五萬多年前,我還在九重天的時候,這裏是個時時入耳的地方,卻從未到過,一是沒有這個機緣,二是,居在這裏的尊神是出了名兒的不喜外人打攪。曾偷偷聽到在瑤池邊兒上的幾位老神仙磕牙,說是這位上神雖然同眾仙家不怎麽來往,卻是同東荒青丘之國的白家很是交好,是以有句話便是從青丘傳出來的,據說這位上神的自我定位乃是“退隱三界,不問紅塵,情趣幽雅,品位比情趣更優雅的神秘上神”,至於這句話的可信程度,我本是很懷疑的,總覺得上古神只總該市古板莊嚴,是掛起畫像來供奉的模樣,總不至於說出這樣不著調的自我評價。

可如今,借著諸多原有,我已經光明正大在這十裏桃林裏已經賴了六七日,每日都能瞧見折顏上神他扛著個雕花的小鋤頭在桃林裏閑得一臉得八卦桃花相,我便覺得,當年的傳言真是太對得起他,真真形容得很貼切。

可不論如何,上神得醫術卻是了得,昨日起我已經能夠不扶著雙拐慢慢行走,雖然走得多了膝蓋以下的部分依舊會有隱隱的難忍的痛楚,疼的時候我就忍不住哼哼,喜愛八卦且話癆的折顏上神,每次聽見我哼哼,都會放下手裏的活,一邊戳著我的痛處, 一邊貧笑著說:“曉得痛呢就是快好了,你看啊,你這腿是斷了的,想要覆原,要先痛一痛,痛完了就好了。”

我看著他瞇縫著得桃花眼,就算疼得眼睛裏都飆出幾多淚花,還是笑著點點頭,生生受了。折顏上神是父神親自養大的鳳凰,活的年歲夠我活好幾輩子了,雖然他常常為老不尊在先,可我這副被伏魔柱砸斷腿的仙體卻是他好心為我醫治的,此番我能完整的回到自己的殼子裏,還能偶爾為腿疼憋幾回眼淚,於我來說,是沒什麽可抱怨的。

我本來是在碧瑤池發呆來著,聞見了雨水降至的味道,扶著幾株桃樹剛走了幾步,就有幾滴雨砸在我臉上,將手在眉邊搭了個棚,四處望了望,沒瞧見折顏上神的身影,而離自己最近的避雨的地方卻是隱在桃花林中立在碧瑤池對岸的一房茅草屋。

思前想後,被急雨澆一通是免不了的了,我所幸放慢的腳步,靠著桃樹林慢慢往回蹭,傷風也就罷了,走得急了牽了腿上得傷勢就不值當了,我暗暗為自己的深明大義讚嘆,順道不留神被夾著雨水的涼風逼出兩個刁鉆的噴嚏。

“桃林多大個地方,雨下起來了你喊一嗓子折顏他必然能聽見,他雖然不愛管閑事,可有些閑事他既然管上了必然會管到底,你這麽濕嗒嗒的回去,他便會覺得你折了他的面子。”

隨聲而至的是頭頂一把素面油紙傘,側身望去,連宋正端著一張同此時的風雨不怎麽相襯的笑臉看著我,沒撐傘的手裏攥著折扇在傘柄上敲了敲,意思是讓我撐著。

我老實的接過傘,順便將身邊的白衣神君從頭到尾好好瞧了瞧,並未看到有什麽打鬥受傷的模樣,連宋默默的受了我的端詳,只微微一楞:“你這是??”

我一手撐著傘,另一支手扶著桃樹便有些不大便利,遂直接跨過連宋的半句話,直接跟他抗議:“我曉得雨天送傘是個暖人心的事兒,可三殿下,這傘能不能繼續由你撐著,我這個腿腳不大便利,你這麽讓我撐著,我們只能——”

“只能在雨中呆呆站著到雨停。”這半句話被迫留在了嗓子眼兒裏,因為未等我說完,腳底一空,等晃過神來的時候整個身子已經被連宋橫在懷裏。

連宋很有興致的欣賞著我臉上略為驚恐的表情,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擡了擡被水滴沾濕的眼皮,從容道:“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成玉你只需要好好的拿牢傘就好了。”被他的話提醒,我才發覺,剛剛這個情節發生得太過突然,我沒有做好心理準備,身子被一帶一抱,手裏的傘卻歪歪斜斜,只在我的頭頂留了幾分,連宋卻是實打實的淋著雨。

我面不改色的把傘扶正,輕聲提議道:“其實三殿下,你不用這麽受累,我們可以一起慢慢走回去的。”

連宋卻不買我的帳,輕描淡寫的把我的建議駁回去:“你走的慢,這幾日我累得厲害,不想慢慢走。”

這個時候自是爭辯亦徒勞,我決定放棄這個話題,撿起剛才連宋說了一半的話,問他:“折顏上神說你是去北海那邊弄個什麽去的,聽他的語氣,似乎很是兇險,所以我方才在看你有沒有什麽損害,你這麽平安無事的回來了,真是不錯。”

連宋懷裏端著一個撐著傘的我,還能一邊走路一邊跟我閑磕牙,臉不紅氣不喘的,我很佩服他。

可連宋聽了我的話,腳下似乎被個小石頭絆了一腳,眉角略略一僵,重覆道:“折顏他說似乎很是兇險??”

我聽他這麽說,大概確實很不好辦,想到他出這趟遠門的原有,微微有些過意不去,安慰道:“既然真的那麽兇險,你又沒受什麽損傷,回來便好了。”

連宋的眉毛更僵了,淡淡回道:“折顏他這麽跟你說的?”

我不解連宋這個吃了憋的形容為哪般,想著自己說的話沒什麽不妥,遂接著他的問題實事求是的答道:“你走的那日,我問折顏上神了,他就是這麽跟我說的。”

我在心裏掰著手指算了算,我醒來後的第二日連宋便去辦事去了,應的是折顏上神的差,為的卻是我這雙腿。折顏上神處自是有靈丹妙藥卻少一味藥引,這個藥引喚作序及草,四海八荒只生在北海,三殿下連宋雖然看起來無所事事,擔著的職務卻是四海水君這麽一個重要職位,這麽重要的職位只去自己管轄的北海去幾株序及草,怎麽被折顏說的那麽嚴重,用了“兇險”二詞。

三日下來,每每想到這個“兇險”,加之前一段時間他還受了鎖仙藤的傷,我就有些擔心。

連宋看著我的表情高深莫測:“折顏說的兇險,呃,這個,同我們平日裏說的兇險不大相同,我自然也不會有什麽事。”

我點點頭,沒再答話,心裏面盤算著另外一樁事。

自醒來之後,除卻我突然回到自己的身體中,我還有許多疑問想要得到解答,無奈一直都沒有空閑,先是折顏上神忙著為我的斷腿治療,後來是連宋為了取序及草離開了十裏桃林。

擡頭前望,雨簾隔著十幾步遠的地方,是我這幾日養傷治腿的房子。

連宋他今日歸來,是個追根問底的好時機。

可走到房子門口連宋將我放下後,我才意識到,今日大概確實是個追根問底的好時機,我卻沒有得到答案的緣分。

因為站在我身邊伸手接著從屋檐墜下來的雨絲的連宋君,不知為何,突然沒頭沒尾的補了一句:“折顏是在跟你開玩笑。”

我伸手去推門的手縮了回來,轉頭反問道:“什麽玩笑?原來你只是去辦一件輕便的差事,害的我白白擔心一場麽?”

連宋聽了,轉了轉手中的折扇,沖我一笑:“誠然,你這麽擔心我,叫我很高興,只不過??”

連宋默了默,面上雖仍是吟吟笑意,神色卻帶了幾分沈重:“北海水君其人,你大概很熟悉,是我二哥,桑籍。”

連宋話音剛落,有迎面得冷風吹進我的領子,已經被雨水沾濕的衣裳粘嗒嗒的貼在身上,讓我從頭到腳冰了個透。此時明明沒走幾步的膝蓋不合時宜的跟著疼起來,眼前明明是絲絲雨簾,隔著朦朧的霧氣我卻似乎看到了無邊火海。

我晃了晃腦袋,把混沌的靈臺清一清,擡眼時正對上連宋看著我的目光,我努力扯出一張笑臉,腦子裏卻尋不出一個合適的詞,過了半晌,才幹巴巴答道:“哦。”

我面皮上的這一默一楞,自然是逃不過三殿下的法眼,他收了傘容我緩了幾口氣,隨即推開門扶著我往裏走,再跟我說話的語氣仿佛剛剛只是評論了一下折顏種的桃子很好吃這麽簡單。

我機械的點頭應著,沒怎麽聽明白連宋具體說了什麽。

其實這幾日同折顏上神常常在一處,上神是個精明又能幹的八卦能手,五萬多年前鎖妖塔崩塌又是那麽一件大事。上神借了這個由頭,沒少七拐八拐的細細問我關於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好歹我在熙朝的十六年也不是白活的,和梨響朱槿湊堆磕牙的日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上神問什麽,我又巧妙的回避過去,一來二去,我們都樂此不疲的玩兒著這個小游戲,上神笑意盈盈的眼神中也總沒有什麽確切的答案。

我總是這麽樂得裝糊塗,別人不提起,我便也仿佛沒想過一般。可浩浩五萬多年,都已經足夠一處仙界的鬥轉星移,足夠數十億凡界的疊經更替,卻不夠讓我真的傷幾回情。

我走得太決絕,回來得太突然,連自己都沒有想到還能睜眼看一看著繁華三千。

原來應該發生的一切都按著軌跡走得平靜 ,他果真是救走了少辛,只不過,從天君得繼任者降為不大不小的北海水君,他可有遺憾,可有怨念,這些遺憾和怨念中,可有我。

我不自覺得搖搖頭,覺得自己這麽忽然泛起得不甘心很可笑,桑籍君,這個人,這個名字,從五萬多年前他從青丘回來得那一刻起,便該離我的生命遠遠的,只不過我的命盤在那幾年轉得沒有這幾年好,鎖妖塔一事,也只是我巴巴的求人家去承我的情而已。

想到這兒,沒忍住悲從中來,強打著精神回過神兒,耳邊才又響起淅淅瀝瀝的雨聲,已經不似方才激烈,果真事場急雨,前後不過半個時辰,已經近了尾聲。

窗外的一方雲天漸白,雨霽即天晴,早早晚晚卻只是個時辰的問題。

嘀嗒雨聲中夾著一絲綿長的呼吸聲,我尋者聲音回頭看,連宋已經不客氣的倒在我暫住的床上,睡得正沈。

看著他睡著的模樣,我才想起他剛剛說的那個“太累”或許並不是耍無賴的話,十裏桃林到北海確實不近,他來回又僅用了三日,且這又是一趟“兇險”的活兒。

擠過薄霧般的雲層的日光聚成幾束光柱,高高懸在十裏桃林上空,這個機緣巧合的美景也分了我一杯羹,屋子伴著雨停跟著亮堂起來。

因連宋他睡著,我也無需借什麽膽子,放心大膽得走到他跟前,仔仔細細得瞧他。光灑在連宋君的身上,我才清楚的瞧出來,一向看慣了的那張風流無雙的臉上透出的疲憊之色,這個樣子倒是難見到,他醒著的時候,定是要將這等損於他倜儻氣度的神情藏得死死的。

雨停了也到了祭五臟廟的時辰,我瞧連宋瞧夠了,起身準備去弄點吃的。

才站起身,袖子被什麽牽住,想著是不是扯上了床榻上的草席,鄭重轉身,順著袖子一看,連宋他也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睜眼,正單手撐腮,沖著我挑眉毛,另外一只手上正是他那把不離手的折扇,把我的袖子壓得結識,眸色清明,笑道:“你看得很開心罷。本君一向是有借必還,我的這張臉借你看了這麽半天,今晚的晚膳我就勉為其難的受了當作是給你一個機會還一下。”

我一張臉被他的耍賴行徑弄得僵了僵,腦子裏糾結的是把他從門趕出去還是從窗戶丟出去。

手上的動作還沒來得及擺出來,聽得門口有動靜,敞著的門邊,折顏正神清氣爽的叉著手看著我們,他身後的桃樹煙霞燦爛,和他一身花裏胡哨的繡花袍子倒是襯得合適。

見我們不說話,折顏他慢騰騰地踱進屋子,穩穩當當地坐在屋內僅有地一張竹椅上,笑瞇瞇道:“真真去了西海真是不巧,不然這幾日我這桃林的熱鬧他定是喜歡。”

這幾日在桃林住下來,“真真”這個名字,我自然是如雷貫耳,聯想到白家漂亮的不成樣子的白真上神被喚做這麽個,讓人聽了全身抖三抖的名字,好幾天了,我還是沒辦法適應。

在我忙著哆嗦的時候,連宋已經翩翩起身,手中的扇子松了我的袖子,笑著回道:“此番還真是不巧了,算一算,我們讓白家那位歡喜的時辰大概要錯過去了,不過折顏你也不會無聊幾日,我們前腳走,他大概也就回來了罷。”

折顏上神故作驚訝狀道:“你竟這麽快便將序及草取回來了,我還跟小成玉說,你這一趟走得很是兇險。”接著面上笑容更深,回道:“你想得周全,序及草性熱,自然在西海更有利於小成玉的恢覆。”

這個話題在我聽來不是很自在,一時間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只聽連宋頓了頓,只挑了一處回答避開北海不提:“西海是個好地方,蘇陌葉的茶是個絆人的好東西,若是我們走了白真他還沒回來,折顏你也不用太著急。”

折顏聽了,只笑著不答話,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百瓷瓶子放在他身旁的小石桌上,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不懷好意地叮囑道:“服了序及草之後,這個丹藥,三日一粒,服上個十幾粒,遇上了雨天,就能自己撐傘回家了。”

這話把我激了一額頭的汗,回想剛剛折顏他不知躲在哪裏看著我和連宋,額頭上的汗又跟著冷了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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