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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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正是起春風的時候。隔著簾子向外看去,來進香的人一個個都神清氣爽,英堂在馬車裏越發覺得燥熱難安。

這是上巳節的廟會,從達官貴人到平民百姓都來廟裏祈福上香,以至於大悲寺前人頭攢動。和著叫賣聲連連,是平日裏清凈佛堂沒有的景象,聽著確實有些吵鬧。

可英堂卻不是為這個煩心,他用不著參與這番熱鬧。他知道有一佛殿是專為他夏侯府這樣身份的香客設立的,那菩薩還是他父親夏侯炎前年給鍍的金身。此刻,怕是主持也在尋思著,為何夏侯府的大少爺還遲遲不進殿了。

“爺,快到時辰了。”阿驍撩了簾子試探著說。

英堂一皺眉,再不情願還是得去。揮了揮手,轎子利索地起了,四平八穩地向大悲寺殿門行進去。隔著簾子傳來一陣嘖嘖聲,英堂不用看也曉得那是百姓們連忙讓出了一條道。因著父親吩咐了,要在人最多的時候從正門進。他原不在意這些排場,甚至有些厭煩,但父親說了,有些排場得擺出來。

尤其是上巳節這樣的時候。從民間到皇家,都是大日子。

往年夏侯家的祈福大禮是父親一人操辦的,而今年則全落在了英堂身上。“你是長子,改成事了。”父親說。英堂倒不十分厭煩佛禮之事,只覺有些瑣碎罷了。最叫他想起來便悶氣的,還屬祈福禮之後的事。

轎子停了,英堂知道他該下轎步行進殿裏。憑得夏侯家再威武尊貴,到了菩薩金身前也是要恭恭敬敬跪下的。英堂一掀簾子便被太陽烈烈地灑了一臉暖。好春光,他心裏嘆道,可惜不能呼朋引伴去山上騎馬打獵了。打今兒起,這樣的日子怕是真的要一去不回了。

一陣唏噓聲傳來,伴著含羞的竊竊私語。是各家來祈福的女眷們在議論他。英堂早已習以為常。將軍府的大少爺,十七歲的驃騎少帥,騎射贏了當今皇上的少年郎,這些京城中未出嫁的少女無一不如數家珍。他隨意一眼瞟去,立刻有許多嬌艷的面孔低了頭,雖是紅暈漫開,眼神卻欲語還休探過來。

好沒意思,一片紅紅綠綠,像是把染坊都搬到了大悲寺似的。一打眼望下去竟只覺院子邊上那棵梨樹最好看。在一片綺艷中清清凈凈,有幾分看頭。英堂眼神略略往院邊上的梨花處駐了一駐,卻再也往前行不動。

細看之下才發現那梨花盛開處若即若離地遮掩著一位少女,一身素白,幾乎和那梨花融為一體,無怪英堂方才沒瞧見她。英堂略一張望想窺得全貌,只見梨花掩映下只露出些許眉眼,卻是覺得猶如丹青描摹出來的纖婉,整個人籠著一層薄霧似的裊娜。少女此刻也正定定地站在那裏望向自己的方向,渾然不覺,似是在出神。恍然發現英堂也在看她,被雨打似的往後閃了下身。兩下對上了目光的一剎那英堂心裏竟動了一下,卻見那少女受驚的小兔般一下子背過了身子,纖細的背影好似在顫抖,須臾之間竟消失在梨花從中了。

再三眺望後仍不見蹤影,想是跑開躲藏了。英堂莞爾一笑,竟讓這姑娘害羞至此。他又不吃人。

心卻有點癢癢的,像沾上柳絮似的。那少女不知何處讓他只覺想一窺究竟。正想去探尋誰家女眷,只聽後殿鐘聲轟鳴而作,立刻斂了衣衫肅了神情,躬身低頭進去了。

禮官早已恭候,自是笑臉相迎。

祈福,上香,磕頭,跪拜。父親叮囑的事,如同走馬燈一樣在他身上一一行出來。英堂按照之前練習過的一一把禮行了,有禮官在旁指點著倒也沒出什麽差錯。

只是從頭到尾他都控制不住那殿外的景象闖進他的心思裏。菩薩面前閉了眼,心裏竟然浮現出那樹梨花。英堂覺得一絲莫名的愧疚和驚慌,忙把頭垂得更低,用手中繚繞的香火遮住了臉龐。不能讓菩薩看見。

可那一瞥的驚嚇和嬌羞又在眼前映開。像一朵梨花落入春水,只輕輕微微地點了水面一下,卻是層層漣漪圈圈蕩個不停。

所幸菩薩似乎並未察覺英堂的異動,一切大禮莊嚴如常。

好容易挨到了禮畢,又按著禮數和主持喝了一杯茶,聽了那禮官好一頓奉承。什麽夏侯家此次出征必定大獲全勝壯我國威,大少爺一表人才前程似錦之類的,好生煩瑣。好不容易等著出來了,廟會中人已散盡,別說那梨花樹下的少女,竟是滿院只餘下幾個掃地僧了。

樹枝綁成的掃帚一下下劃過青石,發出的聲音並不刺耳,但免不了幾分蕭索,英堂的心中忽得湧上一股莫名的失落。

千嬌百媚並不是沒有見過,但那少女望著他的眼神中有格外一種難言的執著,好似英堂於她而言有什麽極不尋常似的。細細回味,覺察出她看上去慌亂得很,有些不像是尋常的女孩兒家的害羞。是有什麽淵源嗎?

英堂不禁走到了那棵院邊的梨花樹旁,樹樹梨花,他不記得她倚靠的是那一株了。想是方才一陣春風急了,梨花落了滿地。一位掃地僧正將花瓣往素袍裏兜。

“這梨花落了可惜了,收回去泡茶,正好。”像是覺察出英堂在看他,掃地僧說。英堂上前也掬了一把,抖落在他衣袍裏。阿驍也忙跟了上來,蹲身一起掬著。

掃地僧四十來歲年紀,眼角有柔軟的皺紋。他望了英堂一言,也不推辭,也不言謝,只柔和一笑。

英堂喜歡這樣掃地僧這樣拉家常的語氣,仿佛他不是給寺裏鍍過金身的大少爺,只是位尋常香客。於是英堂也不語,只默默地掬著花。掃地僧輕輕拈起一朵素袍裏的梨花,吹去了塵土,仍是一片清白爽凈。

“梨花涼,克火。肺火大之人,用些梨花是最好不過的了。”掃地僧似是自顧自地說道。

“高僧懂得可真不少,那我也給我家少爺裝些回去,閑來泡了喝。”阿驍說道。

掃地僧嗯了一聲。“記得用溫水,梨花經不起燙。”

英堂不懂這些。他從來不操心這些,因為素來未等他如何想吃些什麽,母親自己熬好的各樣湯茶早已端入閣裏了。母親最是關護他的飲食,連交給底下人都不肯,總要親力親為,父親總責怪母親太過寵他了。 “武將之子哪有這般嬌貴的?”這是父親的原話。英堂不置可否。他也知道母親的心思,自己是她膝下唯一所出,也是整個夏侯府唯一的嫡子。所以饒是他只醉心於兵書騎射,可這次上巳節主禮以及這後續的一切事,他仍是非來不可。誰讓他註定是將來的驃騎將軍,是夏侯府下一位主人。

英堂繼續抖落著飄落的梨花,卻見素白花瓣下有一絲綢物事。抽出一看,卻是一方潔白手帕,很是柔軟,繡著菊花片片,旁繡著一行如蠅小字:“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

定是那姑娘的!這帕子被埋在了梨花堆裏,可見是有人經過梨花樹落下的,那樣匆忙的跑開,才把這貼身的物事也丟了!英堂心中一喜。忙翻過來細細查看,卻見另一面的拐角處繡著小小一個“伊”字,若非貼近細察,必定不見。

伊。英堂跟阿驍使了個眼色,阿驍靈快地跑開了。

英堂看那掃地僧只揀著梨花並不註意自己,便悄悄將那手帕捏了草草先窩在了袖子裏。“告辭。”英堂把最後一捧梨花掬入,起身說。

掃地僧沒有擡頭,大概是沈醉這梨花的香氣中。往佛院連廊的西墻看去,已微微有些暮色,再不走就要夕陽西下了。英堂邁步朝停馬車處走去,那邊早已有人備好了等著他。

“施主和這梨花很有緣。”身後傳來了掃地僧淡淡一句。

英堂不明所以地轉身,只見掃地僧仍是自顧自地揀著梨花,吹去塵土,仿佛他方才並未與英堂說話。還未如何對答,只見阿驍已經一臉喜色地跑了出來,馬也開始嘶鳴,於是英堂不再流連,領著一眾家丁打馬而去了。

剛出大悲寺殿門,阿驍就按捺不住地湊上來:“爺,打聽到了,今兒個進香的人家裏,姓伊的只有一家,這也沒什麽,但是真有這麽巧的事兒!您猜是誰?”眼裏盡是狡黠。

“誰?”

“您猜猜,和您有淵源極了!”

“別賣關子,我今天夠疲的了。”

阿驍忙說:“我都說到這兒了您還沒想起來?就是曾經的伊沈伊尚書家啊!”

“曾經的伊尚書?”英堂疑惑道。忽得想起來:“你是說先皇後的父家?“

原來是那個伊家,原來是她。怪不得,怪不得那樣看著自己。這樣說來,這方手帕還真是她的。

“對,就是他家!不過那姑娘現在跟在她叔叔那裏了,聽說只是個知府。怪不得穿的那般寒磣。”阿驍說道。

“住嘴。”英堂沖他一句道。“那叫幹凈。”

阿驍吐了個舌頭,又換了一副笑臉。“爺,我還打聽著了,這伊知府家就在東六條那巷子裏,跟咱們回府順道,一點兒彎兒也不拐,要不,咱把這帕子給順路還回去?”

阿驍最知道他的心思。然而英堂臉上還是拗著不改色,嘴上也不言語。畢竟,為了一條手帕去尋一個女子,不是他這般的名門公子該為的。

“這手帕絹子的,向來是女孩兒家的愛物。想必伊二小姐此刻焦心著呢,咱們給送還回去,豈不是行了一樁好事?再說了,今兒上巳節好日子,爺剛出了廟門兒就開始行善積德,夫人聽了非得誇獎爺!”阿驍一臉笑意。

“猴兒嘴!”英堂一掌甩了過去。

馬車按著吩咐停在了伊知府偏門,英堂下了看著眼前這番景象。宅邸並不大,砌的也是尋常的青瓦,比之中等的商賈人家也尚有不足,看來伊尚書的弟弟在朝中也不好過。也是,多年前的那場結黨案削了伊尚書,他親眷沒有被他連累已經是聖上開恩了,哪裏還談得上什麽步步高升。

“嘖嘖,這樣子,真是叫人心酸吶。想當年伊家可是和咱們夏侯家平起平坐的門戶啊!”阿驍唏噓道。“就是看在太子妃。。。哦不,先皇後的情分上,皇上也不至於讓伊家落到這般田地啊!”

“都是先皇後了,還看她的情分做什麽?”英堂道。“不濟就是不濟了,哪來那麽多緣由。”

阿驍禁了聲。對於文官,父親向來是看不起的,何況伊家在父親眼裏,不過是靠著和皇家攀親才比肩他夏侯家的。但嘴上如此,心裏還是免不了一番感慨,當年的伊家的確如日中天,大小姐伊春華嫁給太子為妃,就連先皇也曾在宴席上說要讓伊家和夏侯家結親,擇日下旨賜婚呢。

這婚,賜的就是他夏侯英堂,和那伊家二小姐。

而當年那顯赫的二小姐,此刻就在這堵陳舊青瓦墻的那一頭。

英堂拿出了手帕,“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二月花指的自然是大小姐伊春華,那麽這三秋葉必定暗含了伊家二小姐的閨名了。英堂回憶了半天,卻是想不起她叫什麽,只隱約記得似乎有個“秋”字。說來他與她也從未見過,至少他不記得,只是聽父母說過先皇有過這樣的旨意。後來太子妃病逝,伊家一落千丈,先皇駕崩新帝即位,那賜婚的旨意也不了了之了。

想來她現在還待嫁閨中吧,只是將來能嫁予什麽樣的門第,當真此一時彼一時了。本來還尋思著是否可以見上一面,如今看這墻頭蕭索,卻覺沒什麽必要了。若父親知道他來伊家,沒什麽好言辭的。但無論如何,既然來了,是該把帕子還回去。

英堂尋思著如何將這手帕送到她手中。從正門進去不免要伊知府來接待,兩家素無來往,再說若問其緣由這送帕子可是不能出口的。若從偏門悄悄溜進去,卻也太不合他夏侯家大少爺的身份。

馬兒卻不耐煩嘶鳴了起來,他這匹烈風,和他一樣性急,最不愛等。

算了,索性一揚手扔過去了結。想來她哪日閑庭信步能撿著。正欲擡手,只聽墻那邊一清脆女聲輕喝道:“墻外是誰?”

英堂一個楞怔間,阿驍已經叫了起來:“路過此地馬兒驚了,打擾姑娘了,對不住得很!”

“路過就路過,何必說長道短?!當我們聽不見麽?”

“素丹!”一個溫柔女聲喝住了她。

英堂心裏動了一下,不知為什麽,他覺得,甚至可以認定,這就是那梨花樹下的少女。

那女聲繼續柔柔地道:“。。。叨擾。。。二位了,還請多包涵。”

她說的猶猶豫豫像是不敢似的,英堂想到方才那一番議論伊知府的話都被她聽入耳中,不覺面上有些訕訕。“哪裏,是我們叨擾了姑娘。”

那邊靜默不語。

一時氣氛幾分冷,阿驍也不多言了。英堂實在覺得不得不說些什麽,於是輕快地開口道:“今日在大悲寺,姑娘也去了?似乎在梨花樹下見著姑娘了,我剛想看清,姑娘又跑開了。。。”

許是急忙為自己解圍的原因,說完之後英堂覺得自己這話沒頭沒腦,簡直想拍頭跺腳。

那邊沒有言語,只微微地嗯了一聲,如同細蚊,幾乎不覺。英堂有些責怪自己這話問得有些唐突,明知她那般害羞。正欲找個說辭把手帕還了告辭,卻聽那邊又道:“我也瞧見夏侯公子了。”

英堂寬心了些,想到方才那番議論有些唐突,道:“那時沒認出姑娘來,不然定要好生招待一番。”

那邊又靜默了一會兒,微微道:“多年未見,公子認不出來的。”

英堂稀奇了一下:“我與姑娘見過?”

那喚作素丹的俐快女聲道:“公子真是貴人多忘事,不過四年前的事,這樣快就忘了?”

“素丹!都四年了,夏侯公子哪裏還能記得。。。”

英堂與阿驍對視了一眼,二人均是一頭霧水。努力思索回憶還是無果,英堂問道: “是。。。何處見的?”

那邊低低道:“也沒什麽,不過四面前宮中草草見過一面罷了。”

四年前?那時自己十三歲。英堂想了想,那不正是先帝說要賜婚的那年嗎?這樣一來,心裏確實有些靈光閃現了,宮裏宴會上似乎匆匆見過她的面容。只是依依稀稀,模糊不清。一時前塵舊事,互感世事易變,英堂有些尋不出話來。

那邊靜靜不言,半晌,低低婉婉地道了一聲:“不知公子今天路過家叔門前,有何事情?”

英堂楞了一下道:“哦,也沒什麽要緊事。。。不過是撿了一方手帕,覺得像是姑娘的,於是給送過來了。我家這奴才多嘴,議論姑娘家事,叨擾了姑娘,回去我非教訓他不可!姑娘可千萬別。。。別。。。”英堂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詞句來,嘴巴一直絆著。夏侯府從不向別人說個軟話的,不知為何今天在這姑娘名下,英堂卻不想讓她受一點委屈。許是被人偷聽了話太不體面,許是可憐這姑娘的身世,許是。。。英堂卻也捉摸不清。不過沒等他琢磨,墻那邊又傳來了溫柔輕細的聲音:“不怪公子。。。本就如此。”

不知道是否英堂聽錯,那邊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那嘆息叫英堂心裏一陣滾燙的難受,恨不得立刻想個法子讓她臉上重現笑容,於是忙道:“這地方真是個清凈所在,你看,連這樹梨花都開得這般好,我瞧著像是比大悲寺裏的還多些花朵呢!”

“這梨花本就是我求了主持,從大悲寺裏遷移回來的。我天天都照看著。”

她的話語如同梁上燕的呢喃,英堂屏了呼吸來聽,整個人都凝結了起來。

“如此說來這梨花沾過佛光的,以後姑娘祈福不需遠著再去大悲寺,對著這梨花便是了!姑娘哪裏修來的福氣!”阿驍油嘴滑舌地道。

“我家姑娘拜佛誠心,哪是你說的這般投機取巧了去!”那名喚作素丹的女子道。

依著阿驍的性子嘴上哪裏討饒,必要調笑了回去的,英堂瞪了他一眼,阿驍吐個舌頭禁了聲。

“哪裏話,拜菩薩只要心誠,哪裏都是一樣的。”那纖細的聲音又道。“我也常向著這梨花祝禱祈福。”

想到她曾經是與自己有過婚約的,這堵墻忽得恍若一層柔紗樣成了嬌美朦朧,讓英堂忍不住自生了分莫名的珍重,還有抑制不住的好奇 。 “不知姑娘都祈些什麽?”英堂問道。

“爺,說出來就不靈了!”

“小姐,說出來就不靈了!”

一時間墻內外兩個聲音喊出了這句話。阿驍也是一楞,接著鬼靈精地轉了個眼珠。湊近了自己低聲道:“爺,你今天冒冒失失的。”

英堂白了他一眼,“一邊兒去。”心裏卻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今天在這堵梨花探出來的青瓦墻前,自己好似忘記了一切規矩禮數,也忘了前因後果,只想一探那梨花樹下的究竟。的確,是不像自己了。

英堂看著那探出枝頭的燦燦梨花,忽得想起大悲寺裏那掃地僧說,自己與梨花有緣。

“也沒什麽說不得的,不過是和齋宮裏的一樣,祈福菩薩保佑,咱們能國泰民安,別有那兵荒馬亂的事情。。。”那邊低低地說。

兵荒馬亂。。。英堂忽得想到,這回開戰在即,父親似乎有意讓自己從軍。只是母親不願意。自己為這個愁煩了很久,在佛寺裏也是胸中堵著一口氣,好不容易見到了這樹梨花忘記了許多。然而此刻,英堂整個人忽地一下子頹然下來。

“姑娘身為俗家大小姐,能和齋宮想到一處去,委實有造化!這番願望就算說出來,菩薩也是聽得!”阿驍忙活潑潑地道。

“哪裏。。。我只不過盼著能過個安生日子罷了。。。”

安生日子。。。這何嘗不是英堂所期盼的。每天騎馬打獵,閑來去游山玩水。雖說出生於將門,於刀兵上並不陌生,也早知道自己的命運是殺伐戰場,但事到臨頭英堂心裏還真有些茫然和惶恐。

若是真上了戰場,還不知道再有見這樹梨花的機會麽。

英堂還在沈思中,阿驍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使個眼色讓他看看天色。只見夕陽已經在天邊搖搖欲墜,離黑夜已經不遠了。英堂恍然一下明白已是分別的時候,拿著手中的帕子有些支吾:“那,這帕子。。。”

那邊還沒應聲,只聽到一個尖利的中年女聲喊道:“秋朧,你和誰念叨呢?!”

秋朧!是了!她的名字是秋月朦朧的秋朧!英堂一下子歡喜地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秋朧喏喏地說:“沒,沒什麽,我自言自語呢。。。”

可那邊又傳來不饒人的聲音:“胡說!我明明就聽到有聲音,還是男人的聲音!誰在墻那邊?鬼鬼祟祟的?”

這個女人的聲音不似前兩個青春,似是個中年婦人,含著一股潑勁兒。英堂心裏很不悅,還沒有人敢和夏侯府的人這樣說話。

那邊傳來素丹的聲音說道:“夫人,墻外邊不過是兩個路過的人罷了。。。“

“路過的人你與他說長道短些什麽!當我傻麽,這蹄子!"她似乎啐了素丹一口。

英堂著實聽不下去,朗聲道:“在下夏侯英堂,偶然路過此地,剛剛馬不聽話,驚擾府上了。”

那邊便一下子安靜了,只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青瓦墻上的偏門開了,一個穿紅戴艷滿臉堆笑的中年婦人奔了出來。英堂本能地把帕子立刻藏入袖中。那婦人看見英堂便兩眼放光似的直直過來:“喲,夏侯大少爺啊!怎的不早說,讓我們好生招呼著!”

她閃著賊光的眼睛的笑和著與年紀不符的艷麗脂粉,讓英堂忍不住想微微往後躲。“招呼倒用不著,你別為難伊姑娘就是了。”

她眼裏又閃過一道精光,向著墻內一瞟,又堆笑道:“我們這個呆笨得很,也不說請大少爺進來喝茶,怠慢了大少爺了!大少爺要不進來坐坐?”

英堂幾乎止不住對她的嫌惡,幹巴巴地說道:“不用了,時候不早了,先告辭了。”

說完便上了馬,阿驍也早已經等不及了,牽了馬頭便要走。那女人見挽留無果著,也就訕訕地笑著,說些這馬一看便尊貴之類的話。

臨走前英堂望了一眼從墻外探出來的梨花。自從那女人出來後,秋朧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英堂捏了捏袖中的帕子,打馬走了。

帕子在袖子裏服帖地呆著,一路回府竟是沒顛簸出去。

連著幾日英堂在府中悶悶不樂,閑來便拿出那方帕子賞玩。那帕子上繡的小小一個伊字,像極了那天梨花樹下她細弱的身影。

離軍隊出發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父親卻沒有跟他說什麽。可是越不說,英堂心裏越沒底氣,也不敢去問。

一日從外騎射回來和母親閑話起來,母親竟說有方才伊知府家的夫人來過了,說想結個親家,讓英堂納了她家的伊秋朧作妾。

“聽她說的模樣,倒是個乖覺孩子,只是可憐了,沒了爹娘又寄人籬下。”母親邊為他熬清調的茶邊說。“說來你與她也有一段淵源,先帝還曾經賜婚呢。哎,可惜伊家敗落了,她嫁與你為正妻是再也不可能了。”

“那你與她怎麽說?”英堂問母親。

“還能怎麽說,當然要先問了你父親。他若不同意說什麽都是白操心。哎,那孩子我倒是有幾分意思,說來你也見過,當年先帝宴請,你與她都在席上,你被你父親灌了酒喝得爛醉,還是她拿出帕子來給你擦了嘴。倒是個柔順懂事的孩子。想來你見了也中意。”

自然中意。英堂心裏說。況且看著秋朧在叔叔嬸嬸府上也不好過,這樣著急著讓她出門。還不如納了她為妾,在自己府上過得舒坦些。自己也不用對著手帕想念她了。

可父親那邊該怎麽說?臨近發兵的時候卻要納妾,英堂想到了父親嚴厲的臉。“大丈夫不立業何以為家?”他必定會這麽說。英堂一陣氣惱。

這時阿驍慎慎地過來,說了一句:“太太,老爺從朝中回來了,叫少爺呢。”

阿驍的眼神滿是緊張,那是厄運的預告。如同往常一樣,英堂聽到這句話心裏便抖了一下。

走在宮苑裏,英堂不覺驚奇還是皇家氣派尊貴。自己的府邸在京中已算上等,但和著處處精致的皇宮比起來,還是有所不及。流連在風景之中,把方才的緊張淡忘多了。

方才,父親見了自己什麽也沒說,只說了一句:“皇上喚你進宮。”自己喏喏地應了,父親又補了一句“聖上面前拿捏著點兒。”

自是速速收拾了打馬便來。說來與皇上是不怎麽見的,除了兩年前在皇上生日宴上,竟是再沒見過。那宴會上皇上一時興起讓群臣與他比箭,父親推了自己出來,自己原也沒想怎麽樣,卻不料射得比皇上還遠。父親笑而不語,母親卻責怪自己太出風頭,叫英堂好生麻煩。這皇宮左不對右不對,總之就是個拘束人的地方。

所以父親才叮囑自己要拿捏點兒吧。可這拿捏又到底是幾個意思?想到此處,英堂只斂了神色默默低頭走路。

路過一處宮苑,只見雕梁畫棟格外華貴,更有繁花簇簇灼灼盛開,不似初春倒似盛夏情景。英堂問引路太監道:“公公,此處的花怎生這般開法?”

引路太監似乎早料到英堂會有此一問,娓娓道:“夏侯公子,這就是咱們宮裏最別致的一處了。這殿裏連著溫泉,這滿目鮮花都是用溫泉澆灌出來的,不然你以為怎的這般鮮艷?”

阿驍嘖嘖稱奇,英堂看得越發仔細。走到正殿附近,隱約地看到牌匾上書著“芳菲殿”幾個瀟灑俊逸的字。英堂喃喃道:“這殿名當真應景。”

引路太監笑道:“是皇上禦筆親書呢。”

阿驍讚道:“這必定是哪位貴妃娘娘的,這樣得寵。”

太監笑道:“卻是想錯了,恁宮裏誰得寵也沒這般待遇。”正說話間卻見花叢中靈快地走出一荷葉綠色衫裙的姑娘,裝飾得十分鮮艷卻不紮眼,手捧著一個荷包,看見英堂和阿驍也不詫異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對著那太監款款一福笑道:“可巧在這碰見李公公了,我家主子剛要給皇上稍個好東西呢。公公來了,順手給帶過去吧。”

李公公忙笑著稱好,把那荷包從綠衣丫鬟手裏捧了過來。阿驍低低對著英堂問:“爺,宮裏規矩不是嚴得緊麽,怎麽給皇上的東西也能順手帶過去?”英堂也覺得詫異,卻見李公公笑著說:”有勞綠蕊姑娘了,卻不知這回公主又采的哪樣花茶?“

哦,原來如此。英堂一下子了然,原來此處住的不是別人,正是皇上唯一的胞妹,萬福公主。

那喚作綠蕊的丫鬟輕俏一笑: “我家主子說了,就是李公公也不能告訴,讓皇上自己品了回來答上來,是哪幾種花烹調的,若是答不出,那這個月可就沒得喝了!還有,可不許別人給猜!”

李公公大笑道:“這句話也是公主吩咐的?”

綠蕊笑道:“哪用公主吩咐?我們芳菲殿的哪一個不曉得皇上的性子,一答不上來就最是愛纏問你們的!可不氣人?!”

英堂與阿驍對視一眼,素來知道萬福公主身份尊貴,卻不想能皇上對這個胞妹竟是寵溺至此,連著丫鬟言語也這般輕佻不拘。英堂望了一眼那繁華簇簇,忽得很想撥開這團團錦繡,看看裏面究竟住著怎樣一位公主,足不出戶就惹得禦前為她團團轉。

李公公收好了荷包,笑說:“可不能跟綠蕊姑娘耽擱了,誤了皇上的時辰。今兒來的可是要緊人物。”

聽到要緊二字綠蕊一擡眼,英堂忙正了正身子。綠蕊打量了一眼英堂和阿驍,笑道:“卻不知二位是?”

英堂正欲回答,卻見那牌牌匾底下的屏門內不知何時立了一個款款的身影,隔著屏風能隱約看到到那珠釵搖曳的燦爛,正往自己的方向張望。那通身的貴氣,正好站在那“芳菲”二字底下。英堂不覺楞怔了一下,舌頭竟打起了絆。“我,我是。。。是。。。”

那“芳菲”二字下隱約婀娜的身影把袖子擡了擡,珠釵的影子搖晃著,像是遇到了什麽好笑的事物忍俊不禁。英堂覺著她必定是笑自己了,更加慌亂,還好阿驍忙道:“姑娘,咱們是夏侯家來的。”

綠蕊“哦”一聲,“原來是夏侯公子。”說著微微福了一福。

英堂胡亂點了點頭,只覺在那屏風後的女子前自己這副窘態不能再久留,忙對李公公說:“公公,走吧。”慌忙埋著頭快步走了。

一路上的風景再也看不進去,腦海裏總是想著那芳菲二字下華麗綽約的身影,逆著春光望去朦朦朧朧如夢如幻,映著那滿樹繁花,恍若天女下凡。好幾次阿驍與自己言語都恍然不覺。只記得阿驍嘆了口氣道:“唉,要說我家爺什麽都有分寸,什麽都響當當,就是不能見著。。。”英堂瞪了他一眼:“見著什麽?”阿驍立刻換了一幅嬉皮笑臉。卻欲再跟阿驍動鬧,一擡眼卻見幾個金光大字在眼前——光明殿。

茶氣裊裊,應是江南上好的龍井,這時氣剛采摘了的。英堂坐在茶桌邊依舊是低著頭不敢看皇上。地上的花紋樣式繁覆精美,耳邊只聽見翻閱奏折的聲音。

“喝茶。”只聽皇上淡淡地說。

英堂忙“哦”了一聲,捧起茶杯來,吹了吹胡亂抿了一口便放下了,嘴裏只覺一陣滾燙,並沒什麽香味。

皇上似乎笑了一下,說:“你父親倒是很中意這味龍井,所以給你備了這個。”

“臣。。。不懂這些。”楞了一下忙又填了一句:“不過多謝皇上。”

英堂鼓起勇氣擡頭瞟了一眼皇上,只見他仍在緩緩地翻閱奏折,眉目很是英挺,唇角已有了胡須。皇上並不盛氣淩人,但英堂仍是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容侵犯之感。說來皇上也比自己年長不了幾歲,看來卻完全是兩種姿態的人。英堂不覺有些慚愧,自己就像個孩子。

“你今年來騎射如何?”皇上忽然擡頭看英堂,還笑著,英堂覺得那笑有種狡黠。忽得反應過來自己曾經跟皇上比箭,忙站起來躬身道:“依照父親的吩咐每日都練著呢。。。不,不曾落下!”

發覺自己竟然一下子站起來了,還結巴說話,英堂有些慌張。怎的第一次單獨面聖就如此慌亂不穩重?若是父親知道了必定又一頓責備。

“好,坐。”皇上的語氣淡淡地,聽不出感情。

“是。”英堂又依言坐下了,額頭上竟然出了層淡淡的汗。英堂胡亂從懷中摸出一塊手帕,剛要擦卻發現是伊秋朧的那塊,不知為何卻又遲疑著不敢擦了。

“一只豹子,蹲伏不動,若相隔百步,可一箭射死嗎?”皇上問道。

提到騎射,英堂的心忽得靜了幾分,認真地答道:“可。”

“若是一只兔子呢?”

“。。。無風,可。”

“那若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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