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致毒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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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晚飯過後,警察在玄關旁的西式房間設置的臨時辦公裏,發生了一些摩擦。成瀨正樹向中村警官表示想出門,中村警官卻以妨礙調査為由拒絕,兩人因此爆發嚴重口角。

當我與蘭子經過走廊時,成瀨與中村警官正好在西式房間的門口激烈爭吵。

“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成瀨的語氣非常強硬,“我沒有要逃走或躲起來,是因為公司的會計部門突然發生一點問題,我必須去處理才行。現在已經超過下午三點,銀行都關門了,雖然金額不大,但單靠部門主管無法解決這種突發狀況,除了得趕緊進行資金周轉外,有必要的話,我還得直接去拜訪客戶才行,所以我才來知會你一聲!”

“我看是你搞不清楚狀況!這可不是玩游戲,這是殺人事件!這屋裏有個殺死人的殘暴兇手。為了大眾的安全,將兇手逮捕到案才是當務之急!”中村警官漲紅了臉,拼命壓抑怒意。

“我完全明白你們想盡快逮捕兇手的心情,但我絕不是兇手,我們當中也沒人有嫌疑。沒錯,解決事件是你們警方的職責,但也不能強行限制個人自由,為了自己與員工的生活,我也必須對公司負責啊!”

“請你聽清楚!”中村警官的口氣變得更差了,“我的工作必須處理許多與人命相關的事,我對人類尊貴的生命有責任。為了避免出現更多悲慘的犧牲者,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逮捕兇手。這種時候,我就直說了,其實你也有嫌疑,搞不好你是要去湮滅證據,所以我絕不能讓你擅自行動!”

就在這時,笛子帶著絃子出現了。絃子從妹妹那裏聽說事情梗概後,旋即匆忙地趕來。

“竟然將我當成嫌疑犯?你也真敢!既然如此,想必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成瀨氣沖沖地逼近中村警官。

“正樹,冷靜點!”成瀨的未婚妻笛子趕緊站到兩人中間,將他拉向自己。

“你在說什麽,笛子!”成瀨怒斥,“我很冷靜!被沖昏頭的是這位警官。他對自己的無能視若無睹,因為案情沒有進展,就將氣出在我們身上。說什麽為了安全起見,我看他根本就想不分青紅皂白地將所有人全抓進牢裏!”

“如果真的能這麽做,辦起案來不知道會有多輕松。”中村警官應道。

“請等一等,警官先生。”一臉擔心的絃子從旁打岔,“笛子已經將事情都告訴我了,我也了解你的苦處。我們家竟然又發生像以前一樣那麽嚴重的騷動,我實在不知該怎麽向你道歉才好。

“成瀨先生與笛子才剛訂婚,還不算雅宮家的人,如果這起事件是我們這個家族的悲劇,那麽成瀨先生絕對與這件事毫不相關。所以,請你看在我的面子上,準許他自由行動。拜托你,請你讓他回公司好嗎?”

“對呀,警官先生。”笛子也憤慨地附和,“正樹不是一直強調,他不是要逃走嗎?”

“中村警官,我再說一次,等我將事情處理好,我一定會回來。就算今天沒辦法,也一定會在明天一早回來。我向你保證,請相信我好嗎?”成瀨低下頭,誠懇地註視對方。

“你說的都是真的?”

“是的,我絕對沒有說謊。”

中村警官之所以心不甘情不願地讓步,絕對是因為絃子出面的關系。警官往蘭子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她輕輕點頭,隨即做出決定。

“我知道了,我就準許你的行動。”中村警官努力保持冷靜,“但是,成瀨先生,期限是明天早上十點。請你務必在那之前回到這裏,還有,我會派手下跟在你旁邊監視。”

“沒問題。有人保護我,我反而覺得安心,謝謝。”成瀨喜形於色地說道。

“笛子。”絃子以嚴厲的眼神看向笛子,命令道,“你也趕快準備,與成瀨先生一起去。”

“什麽?”

聽到絃子的話,中村警官與當事人笛子都異口同聲地反問。

“為什麽我也要去?姐姐!”笛子以幾近尖叫的聲音反問。

“你即將嫁給成瀨先生,萬一你留下來發生什麽不測,那該怎麽辦?我要怎麽向成瀨先生與他的雙親交代?”

“可是——”

就在無法理解的笛子正想反駁抱怨時,絃子卻突然大喝。

“閉嘴,笛子!照我的話去做!”

看到平時溫婉的姐姐露出如此強硬的態度,就連笛子也不禁感到畏懼。

然而,一旁中村警官的怒火卻再度燃起。

“不像話!”警官怒吼,帶著可怕的表情轉向絃子,“雅宮小姐,再怎麽說,我都無法退讓到這種地步。笛子小姐確確實實是這個家裏的人,我絕不允許她離開!”

“但是我們已經將所知道的事全告訴警方了,你到底還要調査什麽?”

絃子激動的語氣與平時完全不同,令中村警官嚇了一跳。

蘭子往前跨出一步,試圖化解對立的氣氛。

“中村警官,你就準許笛子阿姨與成瀨先生一起去吧——成瀨先生,你們會留宿在八王子的家裏,對吧?”

“對。家父、家母都非常喜歡笛子,如果她也一起去,他們一定非常歡迎。”接著,成瀬轉向笛子,征求她的同意,“好不好,笛子?”

“呃……好。”

笛子猶豫地點了點頭,隨後成瀨便以誠摯的眼神看向絃子。

“絃子姐,雖然這樣對你很失禮,但這種時候,其實我也不放心讓笛子留下來。”

“如果是成瀨先生一個人就算了,現在再加上笛子阿姨,兩個人反而更難逃走,不是嗎?”蘭子朝中村警官微微一笑。

“好了,我知道了。”中村警官無法掩飾內心的不滿,環視我們每個人,無奈地說,“笛子小姐可以與成瀨先生同行,不過,我要派兩名警官跟著你們,以防你們分頭逃走。”

他們總算達成協議。成瀨與笛子立刻做好準備,坐上警車離開“久月”。

“要嚴加看管所有涉嫌者時,還是將他們分成幾個小組比較好。這樣一來,若再度出事時,就能鎖定某個小組,或排除無關的小組。”蘭子安撫中村警官說。

◇ 2 ◇

晚上八點左右,我們接到波川醫師的來電。

“你們應該想趕快知道屍體解剖的結果吧?”他在電話另一端說,“你們想先知道什麽?”

“被害者的死亡時刻。”中村警官果斷地說。

“我知道了。瀧川胃裏的東西與晚餐的菜色完全一致,消化作用頂多只進行了三十分鐘。”

“瀧川吃宵夜的時間大概是昨晚九點四十分。”

“我知道,所以綜合其他要素,瀧川的死亡時刻應該是晚上九點四十五分到十點十五分之間。”

這個結論與瀧川的腕表所呈現的時刻相符。

“關於死亡原因與屍體的死後反應,我在現場都說過了,沒有要補充的。”

“蘭子他們發現的小動物屍體呢?”中村警官問。

“你是指從院子裏挖出來的小狗與橿鳥的屍體吧!這兩具屍體都出現神經性麻痹的癥狀,體內也都測出有烏頭鹼類的毒物反應,也就是Aconitine。只要知道方法,任何人都能輕易從烏頭根部提練Aconitine。”

“原來如此,果然正如蘭子他們說的。”

在過去,烏頭鹼常被提煉來制作毒箭,用以提煉的植物可稱烏頭或附子,自古以來就被當作藥物使用。

“小狗身上的毒應該是從後腳上的傷口進入體內,那個傷口應該是刀傷。至於橿鳥,因為沒有明顯外傷,所以應該是透過針筒直接註射至體內。”

“針筒?”

“沒錯。針筒到處都買得到,就連小孩子采集昆蟲的用具裏也有。”

“這真是太殘酷了……”

中村警官說到這裏就不再出聲。聽到這些,我也因為兇手的無情而覺得背脊湧起陣陣涼意。

過去曾經囂張一時的毒殺犯,如今果然再度悄悄出現於現代的“久月”。

◇ 3 ◇

“這麽一來,我們能確定瀧川義明就是大權寺瑛華的助手。”中村警官下意識地來回摩搓自己的胡須。

我們正播放從倉庫找到的錄音帶。插上盤式錄音機的電源後,喇叭便傳出我們在凈靈會上聽見的哀號聲與風聲。

“這種東西怎麽可能騙得到人,而且還令人恐懼?”中村警官忿忿地說。

倉庫裏非常冷,除了雜亂堆積的物品之外,空氣中還飄著一股老舊物品特有的黴味。

“因為群眾心理。”蘭子站在警官的身旁回答,“黑暗、線香的味道、微微搖曳的燭火,再加上大權寺不斷反覆吟唱念咒的誇張舉止,綜合這些因素後,便會醞釀出一種異樣氣氛。我想,這種氣氛應該有集體催眠的效果。”

“依照你的推理,凈靈會開始之後,瀧川就在這裏播放錄音帶,對吧?”

“沒錯。他開車出去後,又從大門走回來,然後躲在這裏。”

“在這之前,他不是還吹了長笛嗎?而且你們都有聽到,為什麽他要這麽做?”

“應該是一種暗號。”蘭子眨眨眼說,“凈靈會的流程應該是早就決定好的,所以人在納戶的大權寺與人在倉庫的瀧川會按照算好的時間,依驅靈祈禱、降靈現象等順序,分別做出各種效果。”

“可是這卷錄音帶裏沒有靈魂的聲音。”

“那應該是由躲在隱密空間後面的女巫明美利用改變後的聲音說話。”

“真是愚蠢!惡靈這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錄音帶放完之後,中村警官隨即關掉錄音機的電源。

“犯下殺人罪行的人,比起利用鬼神來威脅、恐嚇信眾的人更加邪惡。大權寺瑛華雖然是個專門詐欺的假通靈師,但不論是智慧、狡猾度,或犯罪的恐怖程度,都無法與這起事件的殺人兇手相提並論。”蘭子聲音沈穩地說。

“接下來,該來好好盤問那個蠢女人了?”

中村警官的語調雖然冷漠卻又非常堅定。

◇ 4 ◇

大權寺瑛華一直躲在房裏,根本無法讓她走出房外。她完全不理會中村警官與村上刑警再三地叫喚,也無視警方要求,一整天都持續瘋狂地吟唱祝詞。

——那烏麻苦·桑曼達·巴薩拉當·先達·麻卡羅夏達·索哈塔亞·溫·塔拉塔·康·夯·曼·翁·阿米立提·溫·哈塔·翁·奇立·奇立·巴薩拉·溫·哈塔·翁·分·帕特經過大肆捜索,警方終究沒找到被偷的“吸血姬”的短刀。雖然質詢過每個人,但除了絃子,所有人都說自己從頭到尾都不知道短刀放在哪裏。在這麽大的屋子裏,要藏一把小小的短刀簡直有如反掌折枝。

我們的不安不斷蔓延,最後,村上刑警與數名警員決定留宿“久月”。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全聚在飯廳裏分析事件、檢討現階段的情勢。就算我們分別就動機、機會、手段等問題進行個別討論,也無法看破真相。蘭子的手指不斷卷起她的秀發、放開、然後再卷起——這是她在煩惱時的習慣。

“……不論怎麽說,這起事件的起因一定是昭和二十年的逃兵死亡事件……”

這句話她已經喃喃重覆了好幾次。

我覺得最不可思議的,就是蘭子敏銳的直覺在這次事件中,竟然完全派不上用場。沒錯,她在搜査過程中確實曾提出一些犀利的看法,令我們目瞪口呆,但以往那種具有決定性的瞬間靈感,卻明顯少了許多。

“黎人說得沒錯。”她溫順地說。

蘭子很少會有這種反應。

“對於這次的事件,我只能舉手投降。我那能看穿事物本質的直覺完全起不了作用。這簡直就像明智小五郎說的‘暗黑星’,謎底明明近在眼前,卻怎樣都看不見,因為距離太近,反而看不清真相。”

“是因為雅宮家是我們的親戚嗎?”

“應該是吧!所以我才無法做出客觀的判斷。我的眼前仿佛籠罩一層揮不開的霧,明明只要有個小小契機,就能立刻解明所有謎題。真是氣人!”

蘭子焦急地在房裏來回踱步。

◇ 5 ◇

黎明到來,我們正迎接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個早晨。

日期是昭和四十四年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二。

◇ 6 ◇

時間接近早上九點。

正當我與蘭子在飯廳享用稍遲的早餐時,村上刑警就氣急敗壞地沖進來,氣喘籲籲地靠著門板。

聽他這麽一說,我才想起麻田老先生確實比我們早吃完早餐。

“昨晚我就睡在玄關旁邊的房間。今天一早,部下來與我換班時,麻田老先生正好慌張地從外面回來,告訴我們大權寺死掉的消息。”村上刑警的眼神充滿惶恐。

“有沒有想過‘懷疑第一個發現者’?”我進言道。

“還沒考慮過這個。在尙未仔細調查案發現場的現階段,還不能輕易將他當成嫌犯。”

“聯絡中村警官了嗎?”蘭子確認道。

“嗯,已經向他報告了,他說會立刻帶監識人員過來。”村上刑警再度垂下肩膀,無力地答。

“村上先生,我想請問一下,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事瞞著我們?你從剛才就一直用一種含糊暧昧的方式說話——”蘭子瞇起眼睛凝視他。

我也從他憂郁的表情中感受到一股怪異的不安。

“我……其實我不是要刻意隱瞞。”村上刑警的聲音帶點苦溫。

“那是為什麽?”蘭子質問。

村上刑警的眼神仿佛一只怯懦的小狗。

“你們聽了別太驚訝。”

村上刑警先說了這麽一句,但他接下來說的內容實在無法不令人驚訝至極。

“大權寺的屍體倒臥在網球場半邊球場的中央,網球場與周圍的地面都因為前天的降雨而維持在潮濕狀態,因此,不論是誰走過那裏,勢必都會留下腳印。

“然而,屍體周圍只有被害者自己與發現者,也就是麻田老先生兩人的腳印,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如果麻田老先生不是兇手,那麽,大權寺瑛華究竟是被誰、用什麽方法殺害的?”

第三滴血 吸血之家

“你有沒有發現,這裏連一個腳印也沒有。”

——狄克森·卡爾《三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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