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窗外魔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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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中午剛過,雲的顏色就開始變深,早上的晴朗天氣簡直就像一場夢。外面開始起風,吹得屋子周遭的樹木枝葉不時敲打窗戶,發出喀噠聲響,屋裏的空氣似乎也愈來愈稀薄。

目前納戶的監識工作仍持續進行,但已有一些報告出來了。一時之間,這裏湧進了許多人,包括拍攝現場的人、采集指紋的人,還有測量現場各處的人等等,至於瀧川義明的遺體,警方為了進行解剖,決定立刻搬離殺人現場。

蘭子、我與中村警官三人站在房間角落看著監識人員忙進忙出,同時也持續討論這起事件。蘭子再次向中村警官說明發現屍體時的狀況,我則將她的話速記在筆記本上。

我們旁邊是被扶正的圓桌,桌面鋪著一塊塑膠布,上面是沾血的兇器一日本刀與其刀鞘,另外還有鎖住木板門的掛鎖鑰匙。這把鑰匙是從死者的長褲口袋裏找到的。

一名年紀稍長的男子指示另外幾名男子合力搬走瀧川的遺體後,隨即走向我們。這名男子身穿白衣,個子不高。

“哼!真是一具不討人喜歡的屍體——”他面色凝重地喃喃。

“波川醫師。”蘭子喊出男子的名字,“屍體的狀況如何?”

這名男子叫做波川六太郎,是三多摩警局最具權威的驗屍官。雖然大家都認為他不易取悅又愛抱怨,但他其實是一位很好的老先生。蘭子每次遇到事件,都會從他那裏獲得許多法醫學上的寶貴建議。

“‘狀況如何’?什麽意思?”波川醫師摸摸光禿的額頭,不滿地說。

“當然是指被害者死亡時間的推定。波川醫師,你認為被害者大約是在幾點遇害?”

“沒解剖之前,什麽都還不知道。”波川醫師的銳利眼珠轉了一圈。

“當然,詳細報告,請你之後再給我,但你目前應該有些想法吧?”蘭子露出微笑說。

“若單就這麽一點線索推論,死者大概已經死十四到十七個小時,但還不能斷言就是了。”波川醫師的表情總算緩和下來。

“所以死亡時刻可能是從昨晚七點至十點之間?”蘭子的手指卷起垂在領口的頭發。

“從屍斑與死後僵硬的情況來看,應該就是這段時間。目前屍體正處於死後最僵硬的階段,但因為死者有輕微糖尿病癥狀,所以僵化速度會快一點。另一方面,因為目前還沒有室溫與屍體反應的比對資料,所以還不確定室溫對屍體保存狀況的影響有多大。”

“你說命案發生的時間,可能是昨晚十點十分左右,對吧?”聽完波川醫師的敘述,中村警官向蘭子確認道。

“嗯,因為目前有個消極證據如此顯示。就像我之前說的,瀧川的手表就停在那個時刻,但這也可能是兇手刻意布置的,因為表面的損毀方式有點不自然,若真是這樣,就必須特別註意了。”接著,蘭子又詳細說明自己對那支腕表的觀察。

“其他人的不在場證明呢?”中村警官搓撚他的黑色胡須說,“昨晚十點左右,有確切不在場證明與行蹤不明的人各是誰?”

“我還沒確認這一點,這種基本的調査還是留給警方來做比較好。”蘭子毫無顧忌地說。

“最後一個見到瀧川的人是誰?”由於上一個問題沒得到回應,中村警官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應該是絃子阿姨。凈靈會結束後,我們所有人都聚在飯廳裏。晚上九點半左右,聽說外出的瀧川回來了,絃子阿姨便將飯菜用托盤端到他房間,沒多久就回來了。接著,大約十點時,我、黎人與笛子三人去冬子的房間。因為冬子正好醒著,所以我們就玩了一會兒‘花月’。我們在她房裏至少待了一個小時。”(譯註:花月,一種紙牌游戲,拿到“花”的人必須泡茶給拿到“月”的人喝。)

“所以你們兩人與雅宮笛子、雅宮冬子,在晚上十點十分左右有不在場證明?”

“是的,如果目前推測的死亡時刻無誤。”蘭子苦笑。

“‘花月’是什麽?”

“茶道的七事式之一,也是修練的一種,進行游戲的同時,也能學習茶道的規矩。”(譯註:七事式,為了學習茶道而制訂的七種儀式。)

“瀧川出門之前,又有誰見過他?”中村警官將雙手交抱胸前,沈吟道。

“包括我們在內,很多人都有看到他。”蘭子將視線轉向我,“當時應該是下午六點半左右,我們在前棟的中廳聊天,他忽然出現,表示想吃東西,所以笛子阿姨就拿了一些三明治還是什麽的給他。在那之後,他應該是去找荒川神社的住持橘醍醐。根據小川清二的敘述,他在凈靈會剛開始時,曾聽見瀧川開車出去的聲音。”

“能得知確切的時間嗎?”

我想起昨晚瀧川義明吹奏的那首不祥樂曲。在凈靈會即將開始之際,響起以寂寥淒清為特色的鎮魂曲《惡魔之笛》。我告訴中村警官,當時是晚上七點整。

“我整理一下大家的說法,也就是說,瀧川出門的時間是晚上七點五分到七點十五分之間,回來的時刻則是晚上九點十五分到九點三十分之間,沒錯吧?”中村警官接著問波川醫師,“醫師,那個人的死因是什麽?”

“你問這什麽蠢問題?”波川醫師鼓起腮幫子,瞪視警官,“你沒看到屍體嗎?死因當然是被日本刀刺殺,而且幾乎當場死亡。刀刃從肋骨間的縫隙刺入,穿透身體,心臟也被刺破。如果有人這樣還不死,我還真想見見他。”

“刀子不是刺進心臟下方嗎?”

“應該說,刀子最初是垂直刺入,碰到肋骨時,往右偏了一些,造成骨頭碎裂,並穿過身體,直接死因應該是心臟與大動脈被切斷造成的出血性休克。”

“真的沒有存活一小段時間的可能嗎?”

“完全沒有。”

“從傷口的狀態能推測出兇手的身高或慣用哪只手嗎?”蘭子打斷兩人的對話。

“這個嘛……”波川醫師用胖胖的手指來回摩搓下巴,“應該沒辦法。目前只知道刀刃是近乎垂直地刺入被害者身體,而且刺得非常深,單靠手臂的力量不可能辦到,所以兇手應該是將刀子抵在腰際,沖向被害者,利用全身的力量刺進去。”

“但這樣不就無法刺到被害者的胸部了?”

“沒錯,這樣的話,傷口當然會在更下方——大概是側腹的位置。但是,假設被害者在被刺之前的瞬間,剛好以臀部著地的姿勢跌倒,傷口就會在胸部了。我想,被害者或許是想往後逃,卻因滑倒而整個人失去平衡。”

蘭子對這個回答似乎相當滿意。

“被害者死亡後,屍體曾被移動過嗎?”

“就屍斑的情況判斷,應該沒有。就算被動到,頂多也只是調整姿勢。”

“屍體的腳伸進祭壇的後方,對吧?”

“沒錯,兇手或許曾想將屍體藏在祭壇後方的布幔裏,後來卻中途放棄,原因還有待査證。”

“我也想過這一點。”

“另外,因為屍體還沒腐壞——天氣這麽冷,這也是當然的——所以那片隔板前方應該就是被害者遇刺、倒臥的地方。”

“也就是說,瀧川絕不會是在別處遇害,然後再走到這裏才倒下,對嗎?”蘭子再度確認。

“絕不可能。”波川醫師的臉色相當難看,“我已經說過被害者是當場死亡,而且他倒臥的地方有一大片血泊,其他地方卻沒有任何血跡——監識人員也是這麽說的。”

“唔,是這樣沒錯。”蘭子又看了看屍體附近的地面。濃稠的黑色血泊幾乎沒什麽改變。

“好了,我可以走了吧?”波川醫師用力嘆了一口氣。

“可以了,謝謝。”中村警官點點頭。

“那我就與屍體一起回去了,解剖結果出來,我會立刻通知你們。”

“麻煩你了,醫師。”

“黎人,我托你記下的資料呢?”波川醫師轉向我。

“在這裏。”

我將記錄了瀧川昨天晚餐菜色的紙條交給波川醫師。這是我從絃子那裏問來的,方便讓醫師調査瀧川胃裏的食物殘渣與菜色是否符合。另外,監識人員調査過瀧川的房間後,表示他用過的餐具就放在房裏。

“……村上呢?”波川醫師環視屋內。

“村上在另一間房裏聽取相關人員的供詞,有事找他嗎?”中村警官回答。

“那就算了,我只是想問問他將我的車停在哪裏。我自己去玄關看看好了。”波川醫師離開房間,白袍下擺隨之飄動。

“請別忘了小狗與小鳥的驗屍報告!”蘭子朝波川醫師的背影說。

中村警官雙手抱胸,註視圓桌上的日本刀。刀鞘塗上黑漆,靠近刀鍔的部分有個在圓圈內嵌入十字的金色家紋,刀鍔是以鏤空雕刻為裝飾的圓形桐木,為防止手滑,握柄以紫色粗繩纏繞編織,沾黏在刀身上的血與脂肪令銀色刀刃變得霧白。

“據說平目地黑漆只是一種很普遍的日本刀漆繪技法,此外,刀刃不但有些生銹,也有缺口,可見這不是什麽特殊的刀。”蘭子對中村警官說。

仔細觀察刀刃,確實能發現刀尖與中段的部分各有一道與刀身垂直的小裂痕。

“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些?”中村警官驚訝地問。

“之前因為有些需要而問過我男友,他是美術社的人。”蘭子若無其事地回答。

“這把刀是這個家裏的東西嗎?”中村警官點點頭,又問。

“應該不是。我請絃子阿姨檢査一下收藏日本刀的地方,她說東西都還在,所以這一定是大權寺瑛華帶來,打算用在凈靈會上的道具。”

“原來如此,等一下可得好好逼問這些假通靈者。”中村警官相當不悅地說,接著往門口看了一眼,語帶猶豫,“你們發現屍體時,這個房間真的處於密室狀態嗎?你們確定嗎?”

“所有事實與證據皆顯示,犯人在殺人之後,的的確確從這間處於密閉狀態的房間消失。正常情況下,根本不可能有人能逃離現場。”原本將註意力放在祭壇物品上的蘭子正色道。

“你能更具體地說明一下嗎?”

“就如你看到的,這裏有兩個出入口,一是通往走廊的雙門拉門,一是通往倉庫的木板門,在我們發現現場之前,兩道門都以掛鎖鎖上。

“昨晚殺人事件尙未發生之前,拉門已經被黎人從走廊鎖上,鑰匙整晚都放在他那裏。另一方面,當我們發現瀧川的屍體時,位在隱密空間後面的木板門也從納戶這邊被鎖上掛鎖,所以兇手也不可能從倉庫逃離現場。

“窗戶外的擋雨板是闔上的,雖然可以自由開闔,但窗戶嵌有木條,而木條的間隔非常窄,連一只手臂都伸不進去,更遑論頭部或身體。因此,兇手究竟如何離開這個房間也只有天知道了。”

中村警官露出非常難看的臉色,輪流看向蘭子與我。

“但是這兩道門都只是單純的拉門,門板與墻壁之間有一定的縫隙,只要利用線或大頭針,不就能做出那個常用的詭計了(1)?”

“你要試試看嗎?”蘭子聳聳肩,無所謂地說,“掛鎖的鎖體不但又大又重,還因為生銹使得鑰匙孔很難轉動。如果不直接用手上鎖,根本無法將鎖鉤嵌入鎖體,轉動鑰匙時也一樣。絃子阿姨說,拉門的那個掛鎖已經很舊了,而且沒有備份鑰匙。”

“通往倉庫那道門掛鎖也是這個家的東西吧?”

“是的,女巫們說要將納戶的東西先收到倉庫,清出凈靈會的場地,所以絃子阿姨前一天就將鎖借她們了。”

“難道不能在上鎖的狀態下,將拉門整個從門軌上卸下嗎……”中村警官沈吟道。

“沒辦法。請你看看這裏。”蘭子遺憾地搖了搖頭,豐盈鬈發也隨之輕晃,“通往走廊的拉門以兩扇門板組成,用掛鎖將兩扇門接合處的金屬片鎖上後,根本無法單靠一個人的力量卸下。更何況門軌在房間內側,也不可能從走廊這邊將拉門裝回去。”

“倉庫的木板門呢?”

“那扇木板門的金屬鎖片被固定在納戶的墻上,難度更高。”

“這麽一來,最可疑的果然還是窗戶了?”中村警官滿臉困惑地望向窗戶。

“警官,我不是說過室外的泥濘上有腳印嗎?也就是說,確實有個人在雨停後,從玄關出來,走到納戶的窗下,然後進入倉庫,回到玄關,所以鞋櫃裏才有一雙沾滿泥濘的男用橡膠雨鞋。”

“這麽說來……”中村警官語氣郁悶地喃喃,“難不成兇手化成煙霧,從格子窗的木條中間鉆出去?”

“是啊!”蘭子給了一個暧昧的回應。

“這讓我想起之前看過的一部電影《吸血鬼德古拉》。這部電影很恐怖,內容描述吸血鬼能變身為蝙蝠,出沒在很狹小或很高的地方。”

“如果犯下這起命案的兇手與二十四年前殺死井原一郎的兇手是同一個人,那麽這次的密室也沒什麽好驚訝的。當時兇手能在雪地殺人而不留下任何足跡,對他來說,這次從上鎖的房間逃脫,或許只是家常便飯。”

聽到蘭子滿不在乎的語氣,中村警官不禁露出不悅的表情。他幹咳了幾聲,調整一下情緒。

“昨天的雨從幾點下到幾點?”

“大概從下午四點半左右開始下……黎人,雨是幾點停的?”蘭子看向我。

“我不確定,應該是半夜吧!”我想了一下才回答。

中村警官命令一名年輕警員打電話去氣象局詢問,才得知昨晚的雨下到淩晨兩點才完全停止。

“這麽說,窗外的足跡是在雨停之後才留下的,瀧川則是在雨勢正大時前往倉庫——因為地上沒有他的足跡——並在進入納戶後立刻遇害。”中村警官雙手交抱胸前,不斷思索。

“而且他的手表停住的時刻剛好就在這段時間內。”我指出這一點。

“但是,假設兇手在十點多殺了人,為什麽又要在半夜雨停之後到倉庫與納戶外面徘徊?”蘭子撥了撥瀏海,提問。

“對啊,真是奇怪……”中村警官低聲喃喃。

我也不懂為什麽,這真的相當奇怪,還是說,那道足跡與兇手根本無關?

“對了,兇器,就是那把日本刀,應該可以穿過窗戶吧?”中村警官看向窗戶說。

我向監識人員借來卷尺,測量日本刀刀鍔的直徑,與窗子木條之間的距離。

“不行。刀鍔的直徑比木條間距多約五公厘,穿不過去。”

“不行嗎?我本來還猜想兇手會不會是站在窗外,隔著格子窗刺殺身在房裏的瀧川……”中村警官看來非常失望。

“是啊——真遺憾。”

“這麽說,那個窗戶與足跡就是蘭子你以前說過的什麽麥什麽芬(2)的嗎?”

“啊!請等一下。”蘭子張大眼睛,走近窗戶,“中村警官,請仔細看一下這兩扇窗戶,窗欞下方是不是有些凹陷——就是靠內側的木條邊角,上面都有些磨損的痕跡。”說話的同時,她也用手指出該部分。

每扇窗戶都嵌有七根厚約。三公分的直木條,其中有幾根的邊角似乎被某種堅硬的東西壓過,留下弧狀凹痕,而且是兩扇窗戶都有。

“這痕跡看起來還很新……”中村警官說。

我試著回想出現在《猶大之窗》、《太多個魔術師》(3)以及《惡魔前來吹笛》(4)等推理小說中的密室殺人情節,試圖從中尋找符合這種狀況的詭計。

然而,我竟找不到任何類似的詭計。

“在密室殺人這種不可能的犯罪中,只要找出兇手將現場制造成密室的理由,事件通常就能迅速水落石出。有時候,這反而能成為比殺人動機更重要的線索。”蘭子對中村警官說。

“兇手做這些精妙布置的理由?”

“兇手會刻意制造這種不可思議的狀況,一定有絕對必要的理由,對兇手來說,這比單純的殺人所冒的風險還要高。”

“你說得沒錯,看來我們有必要針對這一點好好思考。”中村警官點點頭,用力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又睜開眼,再次緩緩環視室內,“不論事態有多清楚,我仍想先決定搜査方向。不過,我也不是畏縮,只是,若這起事件與二十四年前那起奇異的殺人事件有關,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麽應付才好,也完全無法思考——蘭子,你有什麽好點子嗎?”

“首先,我們再整理一次這起事件的經過,然後將這份資料與村上先生目前正在聽取的口供比對,這麽一來,或許就能發現什麽蛛絲馬跡。”

“原來如此。”

“那麽,我們就找個地方進行,順便喝杯茶吧!”

蘭子的口吻聽起來非常悠哉。

◇ 2 ◇

由於飯廳被當作聽取供詞的場所,我們便移動到客廳。蘭子請小川濱送熱紅茶來,等一切準備就緒後,她便要我將記錄在筆記本上的事件經過念給他們聽。

我將筆記本上的速記稍做整理,念出來。

一月十九日

下午兩點半左右:大權寺瑛華與兩名女巫在納戶開始祈禱。

下午四點半左右:開始下起小雨。

下午六點左右:眾人聚集在中廳(絃子、琴子、笛子、麻田、成瀨、蘭子、黎人)。瀧川後來露臉。

下午六點半左右:祈禱結束。

晚上七點左右:凈靈會開始。瀧川義明在某處吹奏長笛。

晚上七點五分左右:瀧川開車出門——此為小川清二的證詞。

晚上八點左右:凈靈會中斷。黎人鎖上拉門。

晚上九點左右:在飯廳吃宵夜。

晚上九點二十分左右:瀧川回來。

晚上九點四十分左右:瀧川吃宵夜。

晚上十點十分左右:瀧川被殺——根據手表顯示的時間。

一月二十日

淩晨兩點:左右雨停。

淩晨兩點之後:某人走到納戶與倉庫的外面。

“就是這樣。”我擡起頭說。

“像這樣條列成項,不自然的部分就能一目了然。”蘭子直言道,“最奇怪的地方在於,瀧川故意在凈靈會開始時外出。按常理來看,他應該也要參加凈靈會才對,畢竟大權寺是他帶來的。所以我們必須先調査這一點。”

“該怎麽做?”中村警官無力地問。

“我們去荒川神社找橘醍醐。直接向他確認,瀧川是不是真的找過他。”

“不能用電話問嗎?”

“不會很麻煩的。”蘭子苦笑,“坐警車過去很快就到。等我們回來時,村上先生錄完口供了。”

我們聽從蘭子的意見,從玄關出來,往小川夫婦住處的方向移動。停車場周圍的樹木枝葉上,還有許多雨滴。

停車場裏,除了中村警官的車與警車之外,還有成瀨正樹的紅色保時捷。

我們坐上警車,駛離停車場,正穿越大門時,蘭子突然大喊停車。

司機嚇了一跳,趕緊踩下煞車。

“那是什麽?”

順著蘭子所指的方向看過去,小路旁的舊停車場裏停了瀧川的車。

我們下車檢査瀧川的車子,那是一輛全新褐色NISSAN Cedtic。蘭子將臉貼近駕駛座的窗戶,我也跟在她後方看向車裏。座椅罩上白色蕾絲椅套,駕駛座上還有一個厚厚的坐墊。

“車門呢?”中村警官興致勃勃地問。

“沒上鎖。”蘭子打開車門,鑰匙還插在鑰匙孔裏,她瞇起眼,低聲說,“為什麽不開去裏面的停車場?難道他打算立刻回車上?”

當然,這是無法立即解答的問題。

瀧川的車裏沒什麽東西,後車廂有兩袋類似水泥袋的東西,其中一袋是空的,袋上標示“氯化石灰”(5)。

“這是毒物嗎?”我擔心地問中村警官,之前提到的毒殺事件浮現在我腦海。

“我不是很清楚,但我聽說有人制作豆腐時,似乎也會用氯化石灰代替鹽鹵。”

蘭子將空袋子倒過來,殘留在袋中的透明白色粉末紛紛掉落。

“雖然不知道瀧川打算拿這個來做什麽,但還是交給監識人員比較好。”中村警官似乎覺得很麻煩。

“可能是用來制造降靈現象的道具。”蘭子闔上後車廂,提出一個可能性。

我們再度回到中村警官的警車上。

◇ 3 ◇

荒川神社周圍種植許多高聳的樹木,樹下堆積不少上個禮拜降下的雪,草木已然枯萎,建築也呈汙濁的灰色。

住持橘醍醐就住在處理神社事物的社務所後方,那裏有一間外廊很寬闊的平房。

橘醍醐滿臉通紅地來到玄關,看樣子似乎正在喝酒。

對於我們的來訪,醍醐露骨地表現出不悅,他拉好敞開的和服衣襟的同時,眼鏡後方的眼睛斜睨中村警官。

“不好意思,我現在很忙,可以請你們明天再來嗎?”他用沙輕的聲音說。

“很抱歉,我們不會輕易空手而回。”中村警官以堅定的口吻回答,接著簡單扼要地說明雅宮家發生的事。

“原來如此。”醍醐痩得凹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好吧,進來!這裏太冷了,我到裏面的房間好好談。”

我們不情願地進入屋內,透過走廊半開的紙門,能看見房裏擺有暖爐桌與火爐。

“我有客人,請你們委屈一下,因為其他房間都沒有火爐。”

六張榻榻米大的客廳裏,有一位穿和服、盤起頭發的中年婦女。她看起來大約四十歲上下,是一名身形豐滿的艷麗女子。她一看見我們,就立刻別過頭,拼命整理散落的發絲,白皙的腳從和服下擺的縫隙間露出。

醍醐在這名女子身邊一屁股坐下。暖爐桌上有吃到一半的生魚片與數只散亂的酒瓶。

“她是在下面的村子裏經營小餐館的老板,今天正好來我家談事情。”醍醐以下巴指了指那女子,“各位別介意,到暖爐桌旁坐下吧!請告訴我事情的詳細經過。”

我們依言在他面前坐下。

“先告訴你們,我可不是兇手。我從今天一早就一直與這女人待在家裏。”醍醐伸手拿起香煙。

“事件是昨晚發生的。”中村警官回道。

“昨晚也一樣。”

“我知道了。橘先生,我想請教的只有一件事。只要你回答我,我們立刻告辭——昨天晚上七點左右,瀧川義明先生有來貴府拜訪嗎?”

“不,他沒來。”醍醐偏過臉,立刻回答,反應快得有點異常,“是誰這麽說的?”

“是瀧川先生。他親口對雅宮家的人說的,黎人當時也在場。”

一聽到這番話,醍醐便低下頭,肩膀開始不住抖動。他拿起桌上的酒瓶,將酒倒進酒杯,輕啜一口之後,便縱聲大笑。

不只我們,連醍醐身邊的女人也驚訝地看向他。

“有什麽不對嗎?”中村警官不悅地問。

“哈哈哈哈哈!這真是太好笑了!”醍醐擡起頭,摘下眼鏡,用手背擦拭眼角笑出的淚,“這真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好笑的事,瀧川那家夥說要來找我?”

“是的。”

“哈哈哈哈哈!警官先生,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我與那家夥從很久以前就互相看不順眼,就算說我們兩人之間有不共戴天之仇也不為過。哈!真是荒謬,瀧川那家夥根本不可能來找我!”

“為什麽?”中村警官耐著性子問,“請問你與他為什麽交惡?”

“聽好,警官先生。那家夥也是將原本該屬於我的財產分食掉的人之一!雅宮家的財產?那可是我橘家的財產!哈哈哈哈哈!真是太好笑、太好笑了!我再重申一次,這十年來,我們兩人根本沒見過半次面,哈哈——”醍醐眼眶泛淚,拼命狂笑。

“你確定?”

“沒錯。”

如果橘醍醐所言屬實,那就表示瀧川為了某個原因對我們撒了謊。

“橘先生。”蘭子從一旁打岔道。

“嗯?”醍醐的目光透過鏡片轉向蘭子,“什麽事?二階堂家的小姐。”

“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說吧。”

“我聽說冬子姐不是橘大仁先生的女兒,而是別人的小孩,這是真的嗎?”

“你聽誰說的?”醍醐恢覆冰冷的表情,目光緊盯在蘭子臉上。

“只是曾聽過這種謠言。”蘭子若無其事地回答,完全不為所動。

“你的問題真是愚蠢到了極點。”醍醐瞪了蘭子一眼,恨恨地說,“冬子當然是我哥的小孩!是我流著橘家血脈的侄女!如果你想藉莫須有的謠言將冬子從我身邊奪走,告訴你,那是沒用的!你聽好!不論如何,我都會將那孩子帶回橘家!”

◆作者註釋◆

(1)在構成密室殺人的經典詭計中,就屬艾德格·華萊士(Edgar Wallace)與範達因的點子最廣為人知。

(3)此處應該是指電影大師希區考克所說的“MacGuffin”。“MacGuffin”是比喻與故事起源相關,實際上卻不存在的東西。但中村警官將它與意指誤導偵察方向的“紅鯡魚(Red Herring)”搞錯了。

(4)《太多個魔術師》,Too Many Magicians,一九六六年出版,藍道·賈瑞特以特殊科幻場景為舞臺設定的名作。

(5)《惡魔前來吹笛》,橫溝正史的代表作。這部作品的推理骨架非常完整,因而相當珍貴。被認為是兇手的角色喜歡在殺人的同時吹笛,但這個設定應該是模仿江戶川亂步的《魔術師》。

(5)氯化石灰,別名氯化鈣,化學式為。CaCl2。鹽酸與石灰化合、濃縮、加熱後所得的白色結晶,在海洋中的蘊藏量豐富。此外,工業上利用氨鹼法制造碳酸鈉的過程中,也會產生大量氯化石灰。氯化石灰易溶於水,也可溶於酒精,常用來制作幹燥劑、融雪促進劑與水泥速凝劑。本故事中,並無使用氯化石灰毒殺人的例子,在此特地為感到懷疑的讀者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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