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黑暗中的凈靈會

關燈
◇ 1 ◇

大權寺瑛華那段煞有其事的說喻感覺持續了很久,但事後回想起來,大概也才五分鐘左右。多數內容都是為了先將畏懼感深植於我們心中,幾乎都沒什麽意義。她那誇張的肢體動作、做作的服裝、意義不明的言詞,以及透過線香而醞釀出的靈異氣氛,全都只是事先鋪陳的一場戲。

我們尾隨一身白衣的大權寺,魚貫移動到另一個房間。走在走廊上時,我聽見某處傳來立鐘七點的報時聲。等我們全進入它準備好進行凈靈會的納戶後,兩名女巫便恭敬地將拉門關上。四個角落的香爐點了好幾種不同的香,白色的煙、香味,彌漫在室內。

環視房內,發現擺設與昨天有些許不同。沿墻圍繞的黑色布幔仍維持原狀,祭壇移向最右邊,與左側有如小更衣室的“隱密空間”之間,隔著約一個人身的空間。

祭壇上有許多奇妙的祭祀用品,包括曼陀羅圖、聖團與寶袋等具有代表性的東西;此外,除了貼在木片上的符之外,還有喇叭之類的樂器、水壺等仿佛別具意義的小道具。而在這些物品之間,幾支蠟燭的紅色火焰正散發妖魅的光芒。

冬子穿著白色和服,坐在圓桌前約椅子上,另一名女巫陪在她身邊。不知是又進入“降神”狀態,還是被催眠,朝向我們的臉上毫無表情,眼神茫然沒有焦點。

鋪上白布的桌上有一只盛滿砂的彩繪瓷盤。小小的火盆就放在它的兩側,蠘燭燃燒的味道正緩緩飄散。

大權寺低頭背對我們,將玉串放在祭壇上,然後拿起禦幣,重覆行了好幾次禮才開始祈禱,念出一串意義不明、誦經似的詭異咒語。(譯註:禦幣,掛著兩串紙垂的竹棒或木棒,為避邪、祭祀的器具。)

——特霍卡米耶米塔梅·特霍卡米耶米塔梅·希弗米優伊姆·納亞·口特摩其羅拉尼·希其魯優伊茲·瓦奴索渥塔哈庫梅卡·烏歐耶尼薩利黑提·諾瑪斯阿歇霍列凱我茫然地看著她的動作,無聊得發慌。納戶裏沒有暖爐,寒氣自地板湧上,但沒有我想像中寒冷。或許是大家肩並肩的緣故,眾人的期待與不安,仿佛轉化成了熱氣。

“絃子阿姨還沒來。”我左右張望,在蘭子耳邊低語。

“太好了,剛好趕上。”蘭子將視線移向門口。

絃子進來時,我聽見遠處傳來長笛聲,曲子正是瀧川那首悲戚的《惡魔之笛》,他可能是在飯廳或哪裏吹奏的吧(1)。等絃子輕輕地將拉門闔起,拉上黑色布幔後,笛聲就完全聽不見了。

【圖4】

絃子向背對她的大權寺瑛華默默行了個禮,然後加入我們。

從正面來看,圓桌左側從前到後依序是雅宮絃子、琴子、笛子;右側是成瀨正樹、蘭子與我,最後則是麻田茂一。

——弗魯黑·優拉優拉特弗魯黑

“這是讓死者覆生的咒語。”蘭子小聲地告訴我。

接著,念咒聲停止,通靈師用拿串珠的那只手劃了一個十字,又對祭壇鞠了一次躬。

“接下來,我要開始驅離附在雅宮冬子身上的惡靈。”大權寺緩緩地回頭,以粗啞的聲音道,“在我的加持下,這個房間將不會受到惡靈的影響,所以你們盡管放心說出願望,祈求願望實現。你們必須打從心底相信自己的守護靈,這樣它一定會伸出援手。”

大權寺舉起右手示意,站在門口的兩位女巫便走到她身邊。

“這兩名女巫的修練還不足,單獨一人尙無法擔任靈媒,但只要兩人一起,就能做得非常好。善靈會附在她們其中一人身上,另一個則負責傳達善靈想說的話。”

兩位女巫在通靈師的催促下,進入那個コ形布幔,背對背坐在準備好的椅子上。在前方的女巫名叫沖美,另一個叫明美。大權寺拿出一塊很大的白布,進入隱密空間,將背對我們的明美完全覆蓋住,面對我們的沖美則閉上眼睛,雙手放在膝上。大權寺對她們念了一串咒語,將禦幣高舉在她們頭上,沖美的頭便慢慢垂下。

“原來如此,是達文波特(Davenport)一流。”蘭子輕笑說,“與其說是驅靈,還不如說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降靈術表演。”

達文波特是某通靈師的名字,他們是一對兄弟,因為演出奇跡似的靈異現象而聞名。這兩位女巫是雙胞胎,蘭子大概是從這一點聯想到的吧!

“好了,大家與旁邊的人牽起手。”準備完成後,大權寺走到圓桌前命令我們,“聽好了,就算守護靈降臨在女巫身上,又或是惡靈出現,你們牽起的手也絕不能放開,一定要守住圓圈,維持結界,這樣靈場便能安然無事,你們也絕不會有危險。”

我依照她的指示,牽起蘭子與麻田老先生的手。

“閉上眼睛,誠心想著你們心中所願。”

大權寺走向祭壇,用某個金屬器具熄滅祭壇上的蠟燭,房裏的黑暗逐漸蔓延,最初是天花板湮沒在黑暗中,最後只剩圓桌上火盆裏的燭光,但她甚至將其中一支蠟燭也熄滅了。

“靈不喜歡光,但只有一支蠟燭的火光倒是不要緊……”

站在我對面的絃子等三人的臉龐,在紅色燭火的照映下不停搖曳,獨自坐在前方的冬子,以及坐在布幔中的兩位女巫,都成了只有輪廓的黑影。

——翁·馬凱伊·席巴拉亞·索瓦卡·翁·馬凱伊·席巴拉亞·索瓦卡大權寺再度吟唱。突然間,我發現站在冬子後方階大權口中竟發出磷火似的黃色光芒,充滿整個密閉房間的線香愈來愈令人難以呼吸。

冬子——實際上是影子——的頭慢慢垂下,因為肩頭仍有徐徐起伏,所以能確定她還活著。

大權寺充滿抑揚頓挫的怪聲不斷持續,她念誦的咒語裏,還不時夾雜她想召喚的雅宮清乃,以及她想驅離的翡翠公主的名字。我們半閉著眼,集中精神。

——翁瑪卡拉恰·巴劄羅修尼夏·巴紮拉薩特巴·加庫溫邦口庫過了好一陣子,什麽事都沒發生,下一刻卻響起類似鐘聲的低沈聲音,然後,大權寺的隱咒聲中,開始夾雜憤怒的語調。起初我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但我真的聽見某個人的痛苦呻吟聲從上方傳下來。

此時,有個人倒抽了一口冷氣。

前方的隱密空間出現一團小小的模糊螢光。低下頭的女巫沖美,嘴角開始流出白色的發亮物。

“是靈媒外質!”(譯註:ectoplasm,靈媒在通靈的恍惚狀態下,所流露出來的一種黏性物質。)

驚訝與恐懼使我無法動彈,我握住蘭子的那只手也不由自主地加重力道。

靈媒外質的前端順著女巫的身體流到地面,接著又像煙霧裊裊上升,然後升至與女巫同樣的高度,看起來就像一片又低又薄的布。

一個像野獸低吼,又似人類喊叫的奇異聲音,從那個方向斷斷續續地傳出,在天花板與墻壁之間回蕩,而搖搖晃晃地浮在半空的靈媒外質則散發不透明的白色微光。

我與蘭子事前已調査過,大部分通靈師所宣稱的靈媒外質的制作方法。一般說來,靈媒外質都是使用會發光的藥品或物質,或利用白布或白紗,不過,看到大權寺竟能制造出如此鮮明、清晰的效果,實在令人大感意外。

還是說,這是真的靈媒外質?

——翁·卡卡卡·比桑瑪耶伊·索瓦卡

大權寺吟唱的語調變低了,她揮動禦幣,忽然睜開眼睛。

“各位,你們期待已久的靈魂降臨了!請看,這就是從上界來到你們面前的守護靈,雅宮清乃的魂魄!”

語畢,大權寺詭異地笑了笑,站在一動也不動的冬子身後,雙臂大張。

“問吧!用你們的話語提問吧!祈願吧!”

女巫沖美的身影融入布幔之中,只看見有如幽靈的白色物體像氣球似地上下飄動。有時在微弱燭火照映下,我們這些人與室內詭異的光景也會隨之浮現。神態恍惚的絃子、琴子與笛子三姐妹,正專心凝望眼前不可思議的景象。

不知從哪裏吹來了一陣冷風,令火盆上的微弱燭焰差一點就要熄滅。

“回答我!降臨於此的守護靈,回答我的問題!表明你的身分!誠實說出你的名字!”

每當大權寺結一次手印,仿佛暴風雨來臨時的狂風怒吼聲便響徹房內,聽起來甚至有如獅吼。忽然,所有聲音全部靜止,房內陷入一片死寂,下一秒,一個有如女子尖叫的聲音從漆黑中傳來。

“回答我!回答我的問題,說出你的名字!”

在桌上的微弱紅光照射下,靈媒外質不斷顫動。我好幾次瞪大眼想看清楚這個把戲的真面目,卻發覺意識逐漸朦朧,眼皮也快要垂下,就連身體也在前後搖晃,仿佛被睡魔侵襲,緩緩地旋轉、下沈。

風聲、未知生物的振翅聲、令人不適的尖叫,以及怪異的念咒聲,全部融為一體,形成一道漩渦,攪動恐懼,使我們無法動彈……

“……是·誰·呼·喚·我……是·誰·將·我……叫·醒……叫·醒……”

一個沙啞的聲音伴隨風聲,自某處傳來,聲音主人似乎是一名老婦,訴說有意義的句子。“是我呼喚你!就是我!就在這裏!”大權寺高興地回答。

“……看……得……見……我……看……得……見……”

大權寺的眼眸宛如兩顆發出藍白色光芒的寶石,嘴中則發出金色光芒。她豎起食指大喊:“呀!報上你的名字!告訴我,你的真實姓名!”

“……我·是……我……清……我……清乃……清……乃……”

絃子聞言,不禁露出緊張的神情,緊咬住嘴唇。

“靈呀!回答我!你是雅宮清乃?若你是她們的母親,你就回答我吧!應我召喚前來的靈!”

此時,不知是麻田老先生還是成瀨,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我也像被淋了一身冰水,心臟仿佛快停了。

祭壇上的喇叭與玉串竟無聲無息地飄浮在半空中,桌上的彩繪瓷盤也開始微微振動,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蠟燭的火焰似乎隨時都會熄滅。

如果蘭子的推論正確,那麽這些現象,應該都是大權寺安排的伎倆,我卻完全看不出她的手法為何。如果用超自然力量來解釋這些現象,一切反而變得簡單許多。

藉由燭光,我凝視蘭子的側臉。她那頭美麗的鬈發仿佛開始燃燒,眼睛就像緊盯獵物的野獸般閃閃發亮。

“……對·沒……錯……清·乃……我·是……清……乃……雅……宮……”

“媽媽?真的是媽媽嗎……”首先是次女琴子冷淡的聲音響起,懷疑地問。

三女笛子害怕得不停顫抖,眼神充滿恐懼。聽到母親的名字時,她露出驚恐表情,發出一聲細微的尖叫。

“……對……琴子……我·是……清·乃……時……間……我……時……間……”

“時間?”琴子身子前傾,反問。

“……沒·有……時·間……了……沒……有……現……在……”

“雅宮琴子!你可以問守護靈問題,如此便能解開你的疑惑。”大權寺大聲說。

“好,是、我知道了……那、媽媽,這個問題對你來說,應該很簡單。請你告訴我,我弄丟的瑪瑙戒指在哪裏?”

“……雕·刻……雕……”

“對,就是底座有裝飾的那只瑪瑙戒指。”

“……藤·櫃……的……後·面……在……它……的……後·面……”

“我房間的嗎?”

“不·對……在……裏面……的……上……廳……”

“咦?裏面的上廳?我去找找看,謝謝你,媽媽。”

琴子一說完,站在最前面的絃子正準備開口時,那白色半透明的靈媒外質突然呈螺旋狀轉動,嚇得絃子立刻貼近妹妹身邊。

“絃子小姐,不必驚慌,也無需害怕。”大權寺舉起拿串珠的那只手,“你也提出問題吧!問完之後,我們再與守護靈同心協力,一起驅散附在你女兒身上的惡靈。”

靈媒外質的奇妙動作立刻停止。

絃子在大權寺的催促下,提出一些有關遷墓、即將在春天舉辦的琴演奏會,以及冬子的身體狀況等問題。

靈體以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做出回答,但在我聽來,它的回答就像一般占蔔的結果,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

然後,在三女笛子準備提問時,靈體的情緒開始不穩定。

“……要……小·心……惡……靈……小……心……”

靈體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原本一直念誦祝詞的大權寺,忽然變得呑呑吐吐,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死……亡……會·降……臨……死……亡……死……亡……”

靈媒外質再度顫抖,似乎變得更透明。

大權寺的念咒聲含帶怒氣,口氣明顯變得狠毒,而表情看起來甚至有點驚慌失措。

“……已經……要……走……了……時·間……到……了……時間……消·失……消·失……消·失……”

我的背脊竄上一陣冰涼,仿佛碰到冰塊似的。我無法壓抑心中強烈的恐懼,甚至覺得四周彌漫死亡的氣息,空氣也變得更沈重、更黏稠。

不但如此,我還本能地感覺到,有別的東西在這間房裏。

靈媒外質被吹散似地倏地消失,黑暗中只留下莫名的淒厲尖叫。

……一片寂靜突然籠罩這裏。

火盆上的燭火伴隨滋滋聲響熄滅,房裏完全被漆黑呑沒。

“什麽……發生什麽事了?”我壓低聲量問身旁的蘭子,卻無法隱藏聲音中的顫抖。

“可能出了什麽差錯。”這就是她的回答。

眼前伸手不見五指,我的耳鳴愈來愈嚴重,呼吸也變得困難。黑暗之中,似乎有什麽東西正靜悄悄地移動,浮在半空凝視我們、覬覦我們。我害怕得全身起雞皮疙瘩。

“……死……會·死……”

那不知從何而來的沙啞聲音再度傳入耳中,語調雖然與之前相同,隱含其中的恨意卻更明顯。

“……死·吧……所·有……人……都……會……所……有……人……都·會·死……死……死·死·死……會……死……”

絃子與琴子發出痙孿似的尖叫,才剛出了一個音就哽在喉嚨。

我也因為太過震驚而無法出聲。

“誰?誰?回答我!你是誰?回答我!”大權寺發瘋似地為喊。

根據傳來耳邊的一陣陣風聲,我想她應該正激動地揮舞手中的禦幣。

“……騙·子……會……死……會·死……你·們……謊……報……假……名……的……人……就……要·死……”

“你是誰?回答我!快回答!”

等眼睛習慣黑暗之後,隱約能看見大權寺充滿恐懼的側臉。她嘴邊的磷光令她的臉浮現在黑暗中。大權寺近乎瘋狂地進行驅魔儀式,不但明顯地十分恐慌,還出現歇斯底裏的癥狀。

“回答我!你是誰?回答我!離開!速速離開!”

我們全都無法動彈,全身僵硬無比,根本不聽使喚。我本來想去打開電燈,試圖放開蘭子與麻田老先生的手,卻連一個關節都無法活動。

“……你……把……我……叫·來……你……把……我……把·我……”

“我不知道!我沒有叫你!不是我!我不知道!”

大權寺背靠桌子,在黑暗中仰頭大叫,她的聲音幾近嗚咽。

——翁·馬孰伊·席巴拉亞·索瓦卡·翁·馬凱伊·席巴拉亞·索瓦卡·諾烏馬克桑芒達巴劄拉當·先達瑪卡羅夏達·索瓦塔亞·溫·塔拉塔·卡恩·馬恩大權寺幾乎整個人趴在地上,拼命吟唱祝詞。

一旁的蘭子忽然笑出聲,讓我嚇了一跳。

“看樣子,真正的靈出現了。憑大權寺這種程度的假通靈師,大概無法應付吧!”

一時之間,我還無法明白她的意思。

“你是誰?”蘭子取代狼狽不堪的通靈師,大聲問向黑暗中的靈體。換句話說,蘭子已從大權寺手中奪過降靈儀式的主導權,“你是誰?請說出你的名字!”

靈體的聲音頓時停止。仿佛正從黑暗中仔細觀察這個新的提問者。

“我想知道你是誰。請告訴我!”

“……死·人……我我……是……死人……”

靈體的回答從四面八方傳來。

“請說出你的名字!”

“……死人……翡·翠……翡·翠……翡……”

我不敢相信,這個從天花板傳來的聲音,真的是傳說中的翡翠公主?

“你來這裏做什麽?為什麽來這裏?”蘭子繼續問。

“……我……是……被·叫……來……的……”

這個靈體的城府似乎很深,並未正面回答。

“我是問,你為什麽要來這裏?目的又是什麽?”

“……傳……達……傳達……死·訊……為……了……傳·達……死……”

“誰?誰會死?”

“……不能,說……我……會……殺^死……不……能,說……還……不……能……”

“你為什麽要殺人?”蘭子耐著性子,不斷反覆地問。

我想起她曾說過,降靈儀式中的靈,其實就像小孩子。

“……為……了……毀……滅……雅·宮……家……覆·仇……毀……滅……”

趴在地上不斷顫抖的大權寺,忽然發出一陣有如烏鴉叫聲的哀號,倏地站起,沖向那個看不見的東西,然後整個人撞上祭壇。在猛烈的撞擊之下,我聽見木頭的斷裂聲與瓷器破碎的聲音。布幔被撕裂,大權寺藉餘勢往圓桌反彈回來,滾了一圈,摔倒在地,接著又一個未知的物體飛到空中,然後落地,再度發出極大的碎裂聲響下一刻,前所未有的寂靜隨之降臨。

◇ 2 ◇

我們終於從束縛中解脫。

“可惡!”成瀨正樹咒罵一聲,隨即點起打火機。

小小的火光映入我們已習慣黑暗的眼中,不禁感到一陣刺痛。

憑藉這微弱的光芒,我跑向大門邊,摸索著打開燈,黑暗頓時退散,天花板發出的強光令我們不停眨眼。

“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事?”率先開口的是麻田老先生。

開燈後所見的情景簡直慘不忍睹。祭壇裂成兩半,供奉在祭壇上的東西倒的倒、碎的碎,一片淩亂。陶瓷類的物品全成了碎片,桌上的彩繪瓷盤可能是被大權寺扔出去,地板與祭壇全是砂粒,瓷盤也破成三塊,落在房間右邊角落。

作為媒介的女巫們所在的隱密空間也變了樣。靠近祭壇那一面的布幔從上面裂開,天花板上用以拉起布幔的鐵絲也因為其中一個固定處松脫而整個變形。坐在前方的女巫沖美與椅子一起倒向左側,後方的明美則癱倒在地。兩人都昏了過去,一動也不動。

大權寺瑛華手中抓著破掉的布幔,離開原本的位置,倒在圓桌前的地上,頭上覆蓋一塊白布。

幸好,冬子並無大礙。她坐在椅子上,垂下頭沈沈睡著,不曾察覺周遭發生的事。

“真的是一團亂。”成瀨正樹語帶苦澀地說。

“正樹!”驚恐的笛子跑向未婚夫,從背後抱住他。

絃子與琴子也一臉蒼白地依偎在一起。

蘭子快步走向前,蹲下檢查昏倒的大權寺與兩位女巫。

“情況如何?”麻田老先生在蘭子身後問道。

蘭子扶起大權寺,讓她仰躺,並從桌巾邊緣撕下一塊布,塞入她嘴裏。

“這兩位女巫只是昏倒,但大權寺好像出現歇斯底裏或癲癇的癥狀,很可能是藥物中毒。”

大權寺喪失意識,翻起白眼,口吐白沬,並發出類似打鼾的聲音。”

“藥物中毒?”

“這是通靈師常用的手法。當信眾在黑暗中見到光芒時,常會相信那是佛光,或視為聖靈之類的發光體。為了展現這種‘神跡’,他們會想辦法讓臉部看起來像會發光,所以會將磷含在口中,利用磷發出的模糊光芒。不過,有些人會因此發生磷中毒。聽說磷中毒的人,呼出的氣會帶有黃色光芒……”

“蘭子,要不要請醫生來?”絃子不安地問。

“如果頭部受到撞擊,還是不要隨便移動比較好。我們先問問看這兩位女巫,再決定要怎麽辦吧!”蘭子沈吟之後說。

琴子用水瓶中剩下的水沾濕手帕,擦拭女巫們的臉。過了一會兒,她們就像從夢中醒來,恢覆了意識,卻顯得相當驚恐。沖美一睜開眼,眼珠子便望向上方不停轉動,然後似乎想起什麽事,尖叫一聲後,隨即又失去意識。

明美則完全陷入精神錯亂的狀態。身形還像個女孩的她,緊抓住抱起自己的麻田老先生,不斷顫抖。

“沒關系,你先冷靜下來,等一下再告訴我們剛才到底發生什麽事……”蘭子安慰說。

然而,明美倚著蹲在她身邊的麻田老先生,開始抽噎,用含糊的聲音說了些莫名其妙、有如夢囈的話,譬如怪物、黑色的血、斷掉的骨頭等等,令人覺得很不舒服。

直到這時,我才發現自己也還在發抖,但我不確定是因為寒冷,或是恐懼。

看著明美那喪失心智的詭異模樣,我總覺得剛才那場黑暗中的惡夢將再次出現……

◆作者註釋◆

(1)疑心病較重的讀者或許會認為這陣笛聲來自雅宮家原有(或兇手帶來)的錄音帶或唱片,但這個想法並不正確。之後蘭子也曾針對這個可能性請村上刑警進行調查,但在“久月”裏並沒有找到《惡魔之笛》的錄音帶或唱片,所以我希望各位不要進行錯誤的推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