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死亡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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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上午七點

昭和四十四年一月十九日,星期日。

昨晚,我並沒有熟睡。因為昨天看到的那張面無表情的能面,一整晚都在夢裏折磨我。只要一睡著,那張“吸血姬”的能面就會清晰地浮現眼前。面具歪著嘴巴,邪惡地笑著,鮮血一滴一滴地從薄薄的唇邊流下,滴在地上。四周一片漆黑,什麽都聽不見,我成為一具脖子上沒入一把刀的屍體,緩緩沈入血海。

在恐懼中睜開眼睛,隨即聽到大權寺瑛華的念咒聲有如波浪般從遠處傳來——不,我不確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聽到,但我確實有這種感覺。比低語還要小的聲音不斷念誦意義不明的咒語,占據我所有的聽覺,使我遲遲無法入睡。

被蘭子叫起來時,我的頭腦相當渾沌。看了看手表,指針指著上午七點整。房裏的空氣帶有冬天的味道,冷得幾乎將人凍結。

“她們說八點吃早餐,你要不要去外面跑個步再回來?這樣身體也能暖和一點。”坐在我枕邊的蘭子穿著紫色毛海毛衣,看似柔軟布料做的長裙也是同色系。

“這套衣服是誰的?”我揉揉眼睛問。

“是我向冬子姐借的,大小剛好。”

“你要不要一起跑?”我下定決心,一腳踢開棉被。

“我要在廚房幫忙,而且一早就讓身體這麽操勞是會生病的。”蘭子說完任性的話,先行離開了房間。

我懶得再點燃暖爐,便在令人發抖的酷寒中,迅速換上外出服。

因為天氣太冷,玻璃窗上甚至結了一層薄冰。

我打開玄關的門,準備跑向前庭時,正好遇到從外面回來的雅宮家長女,絃子。

“黎人,怎麽這麽早?睡不好嗎?”

今天的絃子穿胭脂色的結城紬,名古屋式腰帶上有立體的瓦紋,當然,臉上化的仍是淡妝。她手上拿了一份疊起的報紙。應該是剛才從門口拿回來的。(譯註:結城紬,結城地方出產之繭綢。)

“早安,我是被蘭子吵醒的,想出去跑個步再回來。”

“那你要快點回來,等會兒就要開飯了。”絃子擡頭看我笑說,長長的睫毛似乎有點濕潤。

“我知道了。”

回答之後,我便開始慢跑,出了大門,跑至微微下傾的小徑,無意中擡頭望向天空,平常這時候,四周應該已是一片亮白,但因雲層相當低,山裏仍是一片深藍,簡直就像入夜時分。天氣慢慢變差,落在石階邊緣與樹籬旁的落葉,都因為結了一層霜而閃閃發亮。

上午七點三十分

我跑在通往荒川神社的小路上,這條小路是沿“久月”東側的樹籬鋪設而成。我迎向強風與酷寒,繼續在枝葉落盡的森林裏跑步。

當我跑到看得見神社的地方時,不禁嚇了一跳,有個穿和服的高瘦男子正站在最底下的石階,手持竹掃帚掃地。那個身影剛映入眼簾的瞬間,我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沒想到果然如我所料,那個人是荒川神社的住持——橘醍醐。

橘醍醐似乎也發現我的接近,於是停下掃地的動作,微微擡頭。由於他有輕微斜視,因此總是會微微側身向前,現在他也是這樣,靜靜地等我靠近。

老實說,我從以前就不太喜歡他,雖然不太想與他說話,但也不能裝作不認識,只好走向他,對他打招呼。

“喔,早。”

橘醍醐雙手拿掃帚,面無表情地回答。他戴著一付厚厚的眼鏡,光線的反射令鏡片更不透明,藏住他的表情。他幾乎剃光的頭發摻雜一些白發,年齡大約四十歲後半,體型很瘦,臉形細長。他最大的特征就是遲緩如老年人的動作,純白的衣服外面還穿一件深綠色外套,下半身是摺痕整齊的褲子,在服裝上一點瑕疵都沒有。

“好久沒看到你了,你是二階堂家的黎人,對吧?”他說話時,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

“是的,沒錯……”為了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我故意繼續原地踏步。

“對了,今天雅宮家有什麽話動嗎?”。

我知道雅宮家與橘家感情不好,一時之間不知該不該說實話。兩家不合的原因,一是他認為兄長橘大仁的財產全被其前妻絃子搶走,二是荒川神社的繼承問題,因為醍醐沒有小孩,所以他希望能由哥哥的女兒冬子繼承,但她母親絃子卻一口回絕。正當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時,他自己開口了。

“我聽說她們好像又要舉行什麽降靈會,還是通靈術之類的,總之就是那些無稽的東西,對不對?”醍醐毫不留情地批評。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那幾個女人該不會叫冬子也去參加那種愚蠢的活動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冬子姐好像不太舒服,所以可能不會參加。”我虛應道。

“總有一天,那孩子會來這間神社,擔任神聖尊貴的女巫。所以絕不能讓那種低俗的通靈術玷汙她美麗的身軀!”

聽到醍醐十足肯定的語氣,我不自覺地聳了聳肩。

“你聽好——”他從眼鏡後方緊盯著我,眼中散發出偏執的光芒,“你回去告訴絃子或琴子,不準讓邪靈的誘惑弄臟了冬子,不準用她們低俗的邪念,汙染那孩子清純的靈魂。我的侄女冬子,是我們橘家最重要的繼承人。我絕不讓她被雅宮家的人任意擺布!絕不允許她們碰冬子一根汗毛!聽清楚了嗎?”醍醐口沬橫飛地大吼。

我沈默地點點頭,趕緊離開。在我跑開時,還能感受到他冰冷的視線一直盯著我的背後,簡直就像一根帶著憎恨的利刺。

上午八點

我重新洗了一次臉,前往飯廳。桌上已擺滿可口的早餐。

一起用餐的總共有七人,包括雅宮家四位女性、麻田老先生、蘭子與我。

令人驚訝的是,昨天看起來身體狀況那麽差的冬子,竟也無恙似地出現在餐桌上,但她完全不記得昨天與我們見面、對話的事。蘭子詢問她身體狀況如何,她小聲而模糊地回答,今天覺得比較舒服,所以就起來了。

“……謝謝你,蘭子……已經……不要緊了……我……沒事……”

絃子、琴子與笛子似乎都已習慣冬子這種狀況,並未出現擔心的表情,繼續吃早餐。

冬子只吃了一、兩口食物,然後便默默地喝茶。她的纖細身軀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脆弱的玻璃工藝品。

“冬子。”笛子似乎是突然想到,對這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外甥女說,“你每天都一直睡,真的沒關系嗎?你應該可以出席我的結婚典禮吧?希望你能在我結婚之前就將身體調養好。”

冬子慢慢轉過頭,說了奇怪的話。

“……嗯,應該沒問題……我比較擔心的是……笛子阿姨……你要,好好活到,那個時候……”

一瞬間,笛子臉上出現憤怒的表情,氣氛似乎變得緊繃,但由於絃子靜靜地瞪了兩人一眼,因此沒有發生任何摩擦。

上午九點三十分

瀧川義明穿著長袍坐在飯廳,喝咖啡看報。

“你不吃早餐嗎?”蘭子問。

“我不能吃東西,昨晚我與成瀨喝酒喝到很晚。”他不高興地回答,望向蘭子的眼中因酒精的副作用而充滿血絲。

瀧川的頭發蓬亂,身上的襯衫也縐巴巴的,看來並沒換衣服,他的下巴因為胡渣而有點黑,左手依然戴著那支時間不準的怪表。環繞在表面周圍的水晶,在晨光下散發紅色光芒。

“有什麽好玩的新聞嗎?”我問。

“好玩的新聞是沒有,倒是有讓你不愉快的新聞。”瀧川生氣似地回答,“昨天鎮暴警察進駐東大。就算是全共鬥也敵不過八千五百名鎮暴警察吧?”(譯註:全共鬥,全學共鬥會議的簡稱,為一無黨派跨校學運團體。)

昭和四十四年一月十八日,鎮暴警察進駐被全共鬥占據的東大,十九日解除安田講堂的封鎖。這場學生運動對同為大學生的我來說,絕非身外之事,但我並不想在這裏與他討論這件事。(譯註:安田講堂,東京大學校內的大禮堂。)

“瀧川先生是棒球迷嗎?”

“對呀,你支持哪一隊?”

“巨人。”

“是嗎?我也是。”

“不知道王貞治今年能不能拿下全壘打王?”

“應該沒問題吧!不過,就年輕人來說,你還真稀奇。你喜歡他更勝於長島茂雄?”

“對呀。”我點點頭。

“對了,成瀨還沒起來嗎?”瀧川的視線越過報紙,環視四周後,喃喃似地問。

“還沒,笛子阿姨說成瀨先生還在睡。”蘭子回答。

小川濱穿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許久不見,她駝背的情形似乎更嚴重了。小川濱今年應該有六十四、六十五歲,過瘦的身形以及昂起下巴、身子前傾的姿勢,令她看起來有如出現在柳樹下的幽靈。她年事已高,一半的頭發都已斑白,但臉上厚重的妝仍一如往昔。

“二階堂少爺、小姐,請問你們要喝點什麽?”

小川濱微微低頭問我們,她對我們的態度總是謙卑得令人厭惡。

蘭子向她要了兩杯紅茶,濱禮貌地答應一聲後,回到廚房。

“對了,瀧川先生,今天的凈靈會大約幾點開始?”

“應該是晚上七點。詳情我也不清楚。”瀧川摺起報紙,發出沙沙聲響,不耐煩似地瞪了蘭子一眼。

“凈靈會進行時,瀧川先生要幫忙做什麽呢?”蘭子依舊保持一貫的神態自若。

“餵,你別亂講話!瑛華的工作與我一點關系也沒有,驅靈是瑛華與女巫們的事。你以為我是誰?我可是個音樂家!”瀧川突然生氣了。

“是嗎?不好意思。”蘭子回答,微笑地向他頷首。

“反正我不會出席今晚的凈靈會,你們自己開心就好。”瀧川的視線偏向一旁,不知是不是為了剛才突然的失控而感到難為情。

此時小川濱端了熱紅茶過來。

“餵,濱太太,現在幾點了?”瀧川對著濱正要離開的背影問,完全不看自己的手表。

“九點半多一點。”濱擡頭看一眼墻上的鐘說。

“這附近哪裏有鐘表店?很近嗎?”

“要到八王子市內才有。車站邊有一間叫‘金峰堂’的店,規模很大,也比較有名。”

“我知道了。那我再睡一會說好了。”瀧川喃喃,打個呵欠,然後離開飯廳。

蘭子拿起他留下的報紙讀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她說:“黎人,報上說,今晚可能會下雨或下雪。”

上午十點二十分

“在這裏嗎?”

我看向樹籬下的草叢。柔軟的地面插了兩塊木牌。這裏是“久月”東南角落的兩株灌木後方。

“大概吧!黎人,動作快,趁現在沒人過來。”蘭子點點頭說。

我在來的路上撿到一根長約五十公分的棒子,用它開始挖土。沒挖多深,就發現一個被草草埋入的瓦楞紙箱。

我用手撥開紙箱上方的泥土,將紙箱從洞裏搬出,撕開封箱膠帶,打開。只見裏面躺了一只紅褐色毛發、身體蜷曲的小型犬,另外還有一只已僵硬的黑色橿鳥。

這兩具屍體已開始腐爛,不斷散出一股刺鼻臭味。雖然只是動物屍體,但仍令人感到不舒服。

蘭子隔著手帕,將狗屍體的各部位逐一提起,仔細檢查。在狗的後腳與身體的連接處,有一個長約三公分的傷痕。傷口很深,還能看見帶有紅黑色血漬的肌肉。

“傷口旁邊的毛發很整齊,很像被剪刀剪過。”

“所以這傷口是被刀子刺的?”

“很可能。”接著,蘭子捏起橿鳥,從各種角度不斷觀察,“它倒是沒什麽明顯外傷。”蘭子一副不能接受的樣子。

“是被下毒嗎?”

“這一定要解剖才能知道。”

“這些屍體要怎麽辦?”我看著她問。

“先藏在我房間。我等一下就打電話到三多摩警局,請村上先生明天一大早過來偷偷拿走,然後解剖檢驗。”

蘭子輕輕將橿鳥小小的屍體放回紙箱。

上午十一點

不久前,天空開始下起小雨。看天空的樣子,確實有可能轉為下雪的天氣。富含水氣的厚重雲層籠罩低空,將整片天空渲染成濃濁的灰。

我與麻田老先生一起在飯廳看電視,蘭子在笛子房裏學和服的穿法。

這時,睡眼惺忪的成瀨終於搖搖晃晃地出現。

“成瀨,你昨天喝很多嗎?”麻田老先生問。

“瀧川先生硬拉我陪他暍到早上四點,真讓人吃不消!”成瀨回答,拉開椅子坐下。

沒多久,小川濱便端著成瀨要的咖啡與土司過來。

“黎人,可惜天公不作美。看這天氣,應該沒辦法打網球了,真遺憾。”成瀨抱歉地說。

“沒關系,下次再教我好了。”我笑著說。

“遇到這種天氣,我這個只會運動的人就毫無用武之地,幹脆請笛子教我們插花算了。”

“也可以啊!凈靈會要到晚上才舉行,在傍晚前還有很多時間。”

“對了,今天早上好像就沒聽到那個奇怪的念咒聲了。”

聽成瀨這麽一說,我才發現這件事。剛才拿咖啡杯去廚房時,納戶那邊一片寂靜,既沒有大權寺瑛華的吟唱聲,也沒有類似宮廷音樂的奇怪樂聲,而且從那裏飄出的香味似乎淡了些。看樣子,從我早上起來時,那出鬧劇就已經停止了。

正當我思考這些事時,成瀨提出了一個提議。

“麻田先生,您會打麻將嗎?”

“不好意思,成瀨。我不太會。”麻田老先生苦笑搖頭,“以前在日本曾經玩過,但像聽牌、臺數之類的計算方法、我就不懂了。大戰前的規則與現在好像差很多,不是嗎?”

“沒這回事,雖然規則確實增加不少,但一下子就能記住——黎人呢?你會玩嗎?”

“我不太會打,但有時候還是會與大學同學一起玩,而且蘭子也會。”我點點頭。

“那也算上蘭子一份。黎人,你等等告訴她,我們下午開始打——麻田先生,您覺得呢?吃過午餐後,我們一起來打個牌吧!”成瀨開朗地提出邀約。

“到時候再看看。”麻田老先生暧昧地回答。

“到晚上還有好幾個小時,雖然不知道今晚的凈靈會上,會出現什麽樣的幽靈,但我們都不會有事的。”成瀨天真地說。

下午一點三十分

午餐後,我見到好次不見的小川清二。

雖然最後一如預定地要打麻將,但因為麻田老先生堅持不參加,在雅宮琴子的建議下,我們決定找清二加入,然後不知道為什麽,竟是派我去叫他。

老實說,我一直對清二這個人抱有戒心。從他身上可以嗅到賭徒或流氓的氣息,雖然他待人很有禮貌,但他總是沒來由地竊笑,讓人不得不多加提防。

清二早就超過六十歲,但因為皮膚很白,皺紋也不明顯,五官就像早期電影明星般端正,看起來大約只有五十歲,可以想見他年輕時一定很受女性歡迎,而他平時大多穿著非正式的和服。

小川夫婦的房間位在“久月”最西側,包括一間六張榻榻米大與一間四張半榻榻米大的房間。這棟小房舍的後門連接主屋的西側走廊,外廊外面是鋪了砂石的停車場(這座停車場是以前的瀧川義明建造的),裏面停放成瀨與瀧川的車。屋裏的家具很少,靠外側的房間只有一張蓋上紅色薄被的暖爐桌。

房裏只有清二一人。房間中央有個老舊的箱型火盆。他將和服下擺卷到腰際,立起單膝坐在地上,抽著長煙鬥。

“嘖嘖嘖!真是稀客!這不是二階堂家的少爺嗎?”清二用煙鬥敲了敲火盆邊緣,小小的煙渣便掉進盆裏。

“小川先生,好久不見。”我站在門口向他點點頭,“是這樣的,我們想打麻將,不知道你想不想加入我們?”

“打麻將?好啊,好久沒打了。還有誰要打?”清二轉過身面向我。

“有我、蘭子與成瀨先生。”

“呵呵,真是不得了,我的面等還真大!二階堂家的小姐雖然是女的,卻很會猜牌,有她當對手真是再好不過。另外,成瀨先生可是個有錢人,如果是贏有錢人的錢,贏再多也不會有什麽惡報吧——對了,既然要打,何不在這裏打?這房裏的暖爐桌是凹陷式的,腳可以伸至桌下的地板,正好適合打麻將。”

這個提議的確不錯。房間雖然不大,但有凹陷式暖爐桌,即使長時間坐著也不會累。如果用一般的暖爐桌打麻將,最後會因為姿勢不良而腰痛。我接受清二的提議,便回主屋通知大家。

在中廳,笛子叮嚀我們說:“剛才有位女巫過來通知凈靈會七點開始,所以你們要在那之前結束才行。”

笛子難得穿著樸素的和服。她身上的結城紬花色與絃子的一樣,帶點黑的紅色展現出成熟穩重的氣質。她的頭發也盤在腦後,以一枝黃色發簪固定。

“現在開始的話,應該可以打個兩、三次兩圈吧!”聽完笛子的話,蘭子說道。

“時間差不多到了的時候,我們要去哪裏?”成瀨對未婚妻笛子笑問。

“琴子姐說,先到飯廳集合。”她也回以溫柔的笑容。

“我知道了。”

“晚餐要到凈靈會結束之後才吃,所以我等一下會送些三明治到清二先生房裏給你們。”

下午兩點三十分

最開始的兩圈由蘭子獲勝。她在南風西局時,連續胡了三次滿貫,以些微之差贏了小川清二,吊車尾的則是我。

第二輪時,我是第二名,清二則是第一名,但第三名的蘭子其實也是蠃的,所以實際上只有成瀨正樹一個人輸。

成瀨的打法實在太過善良,他幾乎只看自己手裏的牌。相較之下,淸二的牌技就很棒,不但牌做得很確實,猜牌功力也很深厚,他很少打危險牌,所以即使有誰想賭一把大的,也很難胡。

我很喜歡做大牌,常常以混一色或清一色為目標。蘭子經常說,我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會蠃。蘭子打麻將的方式就像在打她最喜愛的橋牌(1),既細心又大膽。手上若有很多麽九牌,幾乎都會打出去,但蘭子有時會以十三麽為目標。她猜牌猜得很準,只要時間久一點,她幾乎都會臝。

當我們決定打完最後兩圈就結束時,笛子依約帶了食物過來,而且是疊成一座小山的綜合三明治。

“這是拿現有的材料做的。”笛子說。

“哇,看起來好好吃!”成瀨立刻向笛子飛奔而去,將三明治塞進嘴裏。

笛子掀開暖爐桌的棉被,坐進蘭子旁邊,將腳伸進桌下。

“她們又開始念誦經文或祝詞什麽的了。”

“大權寺老師嗎?”成瀨咀嚼的同時也在說話。

“嗯,女巫們也與她一起大聲合唱,而且比昨天還吵,在飯廳都聽得見她們的聲音。聽說她們要一直唱到凈靈會開始。”

“嘿嘿嘿,那可真是誇張。”清二臉上雖然帶笑,語調卻十分辛辣。

“對了,清二先生,你要不要也一起參加今晚的凈靈會?一定不會無聊的。”笛子邀請地問。

“不用了,我不參加。那種東西假得要命,跟我的個性不合。”清二看似難為情地低下頭,眼睛往上望向笛子。

“為什麽?”

“為什麽?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這麽覺得,與濱兩人一起喝點小酒還比較愉快。”

“是嗎?那也沒辦法。晚餐已經準備好了,等等你就請濱太太熱一下,先吃吧!”

“謝謝,笛子小姐,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說完,清二隨即豪氣地將左手的袖子卷到肩上,開始洗牌,繼續剛被中斷的牌局。

我們也趕緊跟著動手洗牌。

“對了,成瀨先生。”清二堆牌的同時,又轉向成瀨,“昨天傍晚,瀧川那家夥跑進你的網球場,不知道在做什麽。”

“瀧川先生?他到那裏做什麽?”成瀨覺得奇怪。

“我只有瞄到一眼,也不清楚他在幹嘛。不過,我看到他從倉庫拿出畫線器,然後推著它走。”

“難道他特地去幫我劃線?”

“我也不知道,我沒看得那麽仔細。不過,昨天中午時,有個女巫急忙跑出來,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你們——”清二說到這裏,不客氣地環視我們,“還是別太相信那個人說的話比較好,那家夥就像詐欺犯,很會說謊。”

下午四點二十分

雨中開始摻雜雪花。

下午六點

雅宮絃子、琴子與麻田老先生,在前棟的中廳裏圍著暖爐桌聊天。當我們打開拉門時,坐在靠裏面的琴子隨即擡頭對我們打招呼。

“現在就回來了?時間還早不是嗎?”

“如果繼續玩下去就會趕不上凈靈會。”成瀨笑答。

我們三人進門後,隨即也在暖爐桌邊坐下。

“絃子阿姨,你們剛才在聊些什麽?”蘭子問。

“只是隨便閑聊。”

絃子臉上浮現和藹的笑容回答,接著麻田老先生便以沈穩的語調補充。

“蘭子,我們剛才是在談論雅宮家上一代的清乃夫人。因為聽說今天的凈靈會上,那個叫大權寺的通靈者不是要將她們的母親從另一個世界叫出來嗎?”

這個胖老人悠然自得的態度,讓人聯想到俳句作家或詩人的風雅。

此時,穿圍裙的笛子也來到客廳。

“正樹,你要不要喝咖啡?”笛子問。

“不,我不用了。剛才在清二先生那裏喝了啤酒,現在不渴。倒是黎人與蘭子,你們要不要喝點什麽?”

“不,我不需要。”

“我也是。”蘭子說。

“那麽,如果等一下想喝什麽再告訴我。”笛子溫柔地摸摸成瀨的肩膀,然後在他身邊坐下。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我偷偷觀察這群歡愉談笑的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緊張感或殺氣。假設真如蘭子所言,大權寺瑛華就是被害者,那麽兇手或許就在這些人裏面。如果可以,我非常希望能在事情發生前找到兇手,阻止他的殺人計劃。

坐在我對面的,是兩名四十多歲卻依舊美麗動人的女子,雅宮絃子與琴子。妹妹琴子稍矮,表情雖然有些嚴肅,但額頭與下巴的堅毅線條更突顯她的美貌。姐姐絃子的美正好與琴子相反,是一種溫柔典雅的感覺,若是不認識的人見了,可能會分不出誰是姐姐,誰才是妹妹。

與她們年齡相去甚遠的妹妹笛子,同樣擁有不輸兩人的美貌,華麗的感覺與熱情年輕的氣息就如光環圍繞在她全身。

具有成熟美的絃子。

具有嚴肅美的琴子。

具有絢爛美的笛子。

看到雅宮家傳說中的美女三姐妹聚在一起,實在令人不禁感嘆。她們艷麗得令人害怕的美貌,正是來自“久月”這個悠久家族的神秘血統,而所謂的血脈相傳,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各位,你們怎麽還悠哉地坐在這裏?表演就要開始了,你們好好享受!”

往聲音的來源望去,才發現瀧川義明正站在打開的拉門邊。他一只手插在深褐色的長袍口袋,另一只手拿著他最愛的長笛,笑著俯視我們。

“瀧川先生,外面很冷,請直接進來,然後將門關上。”離他最近的絃子回頭道。

琴子露出嚴肅的表情,故意移開視線。很明顯地,她對前夫無禮的態度非常不悅。

“絃子小姐,真是抱歉。”瀧川照絃子說的做了,卻又一直站著,沒有坐下來的打算,“看樣子,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瀧川大概是睡飽了,心情似乎不錯。

“對了,瀧川,聽說你不參加凈靈會?”麻田老先生不屑地問。

我看到琴子對麻田老先生使了個眼色,似乎要他不要再說了。

“對呀,我不參加。”瀧川語帶輕蔑地說。

“為什麽不參加?那個人不是你帶來的嗎?”

聽到麻田老先生這些話,瀧川臉上浮現帶有嘲諷意味的獨特笑容。

“我今晚與人有約。而且,要不要參加是我的自由吧?”

“算了,沒關系。瀧川先生要出門嗎?”絃子說。

“嗯,我要出去一趟,不會太久,很快就回來了。”瀧川的表情和緩了些,看向前妻的姐姐。

“絃子姐,他是與橘家的醍醐先生有約。”笛子故意打岔道。

“是沒錯,剛才他打電話叫我過去一趟,也不知道要說什麽。我打算七點多再開車過去。”

“你們要談什麽?”絃子的臉色因警戒而刷白。

“我也不知道。”瀧川悠哉地面答,接著試探性地問,“呃,琴子……”然而,見到琴子並不理會自己,他只好改口,“……那,笛子,我肚子餓了,有沒有東西可以吃?晚餐應該已經準備好了,不是嗎?”

“偷跑是不行的,瀧川大哥。晚餐要等這個家的惡靈被驅逐之後,大家一起吃才行。不過,剛才的三明治好像還有剩,如果你要,我可以拿給你。”笛子代替無視他的二姐,笑著站起來。

“什麽都可以,只要是可以填飽肚子的就好。”

“那我們過去吧!”笛子像哄小孩子般,將瀧川帶離客廳。

琴子的表情非常冷淡,嘴巴抿成一條線。

下午六點三十分

納戶那裏傳來的祝禱聲停了。

可能是為了換衣服吧,大權寺瑛華好像有回自己的房間一次。

下午六點四十五分

我們在飯廳集合,等待凈靈會的開始。

就在我們快等到不耐煩時,一名女巫手持燭臺與香爐進入飯廳。

她筆直地朝餐桌前進,對我們默默行了一個禮之後,便將香爐放在桌上,然後點起。淡紫色的煙霧隨即裊裊而上,線香陰森的味道有如雲霧包圍我們。

“大權寺瑛華大人隨後過來。驅逐惡靈的準備已經完成,各位請澄凈心靈,再稍候片刻。”女巫再度低頭,視線朝下,小聲地說。

“笛子應該在廚房,我去叫她過來。”絃子對蘭子耳語後,靜靜離開飯廳。冬子因為已經先被帶去納戶,進行一些驅靈的準備,所以不在這裏。

經過四、五分鐘後,大權寺跟在另一名女巫身後來到飯廳。她的視線朝下,以滑步的方式慢慢走進來,雙手將玉串捧在面前。(譯註:玉串,綁著紙垂或樹枝,為祭神之物。)

然後,將圍裙卷起拿在手中的笛子也慌忙趕來。

——翁·阿比拉·溫·卡夏拉·翁·阿比拉·溫·卡夏拉大權寺喃喃吟唱祝詞,手持玉串快速地在我們面前左右揮動。

“好了,各位,你們準備好挑戰惡靈了嗎?”她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看我們,她的面色如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現在,我要在你們面前請出這個家的守護靈。願神靈的力量能完全展現,保佑各位。接下來不論發生什麽事,你們都要堅定心智,不能讓惡靈奪走你們的靈魂,否則,你們將會被地獄之火吞噬……”

大權寺瑛華的聲音,在沈滯的空氣中,響徹整個房間。

◆作者註釋◆

(1)關於蘭子喜愛橋牌的事,在《劇藥》這起事件中有詳細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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