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沈睡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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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接下來的一整個星期都吹著刺骨而強勁的北風。太陽露臉的時間極為短暫,地面上總是有幾個寒風卷起的小漩渦,行道樹的葉片已然落盡,只剩枯槁彎曲的細枝伸向天際。早上會降霜,晚上的玻璃窗則會凍成一片白色。

這段期間,我每晚都為惡夢所苦。每當我閉起眼睛一入睡,腦中就會湧起一片烏雲,然後那名眼窩凹陷,有如骷髏的女子便在不知不覺中出現,吟唱起恐怖的詛咒。

那女子穿著和服站在純白的雪地裏,頭上披覆的紫色頭巾幾乎遮住了眼睛,手中拿著一把染血的短刀,一道紅色的液體正沿嘴角流下,自下顎滴落。

“我想要鮮血,讓我吸你的血……”

女子以沙啞的聲音低語,一步步向我逼近。最後,我趴在冰冷的雪地上,她則揮動短刀,一次又一次地刺進我的背部!

我被自己的尖叫聲驚醒,在漆黑中屛住氣息,無法立刻分辨現實與夢境的差別。

我茫然地發楞了一會兒,才調勻呼吸,想起從前不知是誰曾說過的詭異怪談。

世上最可怕的,就是四周明明毫無人煙,雪地上卻憑空出現腳印,一步、一步地踏在雪上……

昭和四十四年一月十八日,星期六。

這天,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依舊籠罩空中,仿佛是惡夢的延續。這是一個似乎隨時都會下起雨或雪、氣氛低迷的早晨。昨天之前的刺骨寒風已然停歇,寒意卻更甚以往。

今天蘭子仍舊決定不去上課,在溫暖的被窩裏一直睡到中午。我早上去了一趟學校,中午就回家了,因為村上刑警要開車載我們去“久月”。

雅宮絃子為了迎接即將出席凈靈會的客人,昨晚就先回八王子了。

吃完午餐後,我在客廳喝著熱可可,聽到外面傳來車子的喇叭聲,到玄關一看,發現村上刑警正帶著與平常截然不同的正經表情站在門口。看他那副嚴肅的樣子,想必他這個星期也為了過去那起事件傷透了腦筋。

“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要聽那種奇怪的事了。”村上刑警一看到我便如此說道,“我一直在思考有關那個足跡的問題,根本無法做其他的事。”

“我也一樣。”我一邊將手伸進大衣的袖子,一邊回答。

“蘭子呢?她理出什麽頭緒了嗎?”

“好像還沒。她說這種與自己親人有關的事件很難解決,平常的直覺完全起不了作用。”

蘭子終於換好衣服,走到玄關。她穿著領口與袖口都有流蘇的俄羅斯短大衣,雙手插在口袋,下半身是搭配毛衣顏色的黑色及膝窄裙。她豐盈的鬈發有一半藏在毛線帽裏,腳上也穿著厚厚的灰色絲襪,應該不會太冷。

“我們走吧。”蘭子隨意地打了聲招呼,坐上車。

村上刑警發動車子,安靜地駕駛。一開始,誰也沒打算提起那件事。

在車子開上甲州街道,往八王子的方向前進時,蘭子傾身向前座的椅背,詢問村上刑警。“村上先生,關於大權寺瑛華這個人,你們査到什麽了嗎?”

村上刑警手握方向盤,回頭瞥了蘭子一眼,隨即又轉回前方。

“警視廳那邊傳來幾份調査報告,大權寺似乎比我們想像中還要活躍。她自稱教主,極力推廣一個屬於教派神道系,名叫‘天輝教’的新興宗教。這個宗教的勢力還很小,資產也很少,目前還很難法人化,所以她便宣稱自己擁有通靈能力,到各上流階級家庭進行驅靈或除魔儀式,賺取不義之財。”(譯註:教派神道,脫離國教“國家神道”的民間教派之稱。)

“有人出面坦承受害嗎?”

“除了一些小案件之外,幾乎沒有,但有很多不好聽的謠言四處流傳。大概就像你說的,在驅靈儀式的背後,八成還有恐嚇之類的行為。”

“如果她的獵物都是上流階級,那麽,受害者最怕的大概就是醜聞了。那些裝模作樣的家夥最無法忍受自己的醜事被公開,所以若金額不高,他們應該仍會乖乖將錢交給大權寺。”

“我也這麽認為。”

“你們査出瀧川義明與大權寺是如何結識的嗎?”

“還不是很清楚,但前陣子他們兩人似乎一直受到地方上有力人士的庇護,據說是山陰地方的人。”

“所謂的有力人士,是不是指那些因為變賣土地而成為暴發戶的人?”

“嗯,好像就是那些賣掉山林地、一夕致富的黑心政客吧!這種人不是很常見嗎?以為自己只要成為瀧川或大權寺這類名人的讚助者,就能跟著沾染文化氣息的低俗分子。”

“不過,對他們來說,先拉攏大權寺可以為自己帶來很大的方便,等她的知名度提高、信徒大增後,就能利用她提升自己的選票。”

“是啊,說實話,這種地方議員還真的不少。話說回來,大權寺與瀧川婚後便一起去了關西,因為他們發現可以利用通靈來賺錢。”

“所以現在他們要轉戰東京?”蘭子將亂掉的瀏海往上撥,諷刺地說。

“或許吧——”

村上刑警在開車的同時,陸續告訴我們調査的結果。

不到一個小時,我們就抵達了目的地“久月”。除了在甲州街道的日野橋十字路口與八王子市區有點塞車之外,其餘的路程都很順暢。

從國道十六號轉進野鹿街道後,景色突然變得很有鄉村風味。雅宮家所在的荒川山,其實比較像海拔稍高的丘陵,周遭的林木全數枯萎,我們幾乎能穿過樹木間隙,看見堆滿落葉的褐色山地。山上荒涼的景致,令我心中的寂寞感更添一成。

“黎人,你知道我在擔心什麽嗎?”蘭子眺望窗外,問我。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

“我之前曾說雅宮家的人,血緣關系都很近,對吧?”蘭子正搜尋適當詞匯,斟酌著開口。

“嗯,雅宮家的每個人,確實都美得令人害怕。說得白一點,你不是說這是美人長年互相交配的結果嗎?”

“沒錯,在還有花街制度的年代,某種類似買賣奴隸的行為隨處可見,而賣春就在極嚴厲的戒律規範下經營。這種行業還有個絕不能洩漏的不成文規定,無論與人交往或締結婚姻,都必須在花街內部進行。

“然而,就優生學而言,代代都是近親結婚而使血緣關系太近的作法並不理想。因為這種情況下出生的小孩,不論是好的基因或壞的基因,都會比一般人明顯。”

“也就是說,雅宮家或許曾出現不正常的人——或是現在也有?”

我有些驚訝,蘭子則卷起耳邊的鬈發,繼續說明。

“嗯,聽過中村警官上次敘述的事件之後,我無法否定這個可能性。這個家族或許存在一個沒有原罪意識的人,也就是說,天生缺乏應有的罪惡意識。

“最可怕的是,這種人根本沒有所謂的道德觀念,所以能若無其事地奪走他人或動物的生命,因為無法判斷是非,所以也不認為那是壞事。”

“你的意思是說,‘瘋子的行動是沒有理由的’?”我無法掩飾心中的震驚。

“一點也沒錯。”蘭子緩緩頷首,“對那些人來說,殺人根本稱不上壞事——”

說到這裏,蘭子就沒再開口了。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我不斷思索她所提到的隱憂。

車子爬上通往山腰的小路,在“久月”的大門前停下。那幢古老的房屋正聳立在緩坡上。我與蘭子下車後,村上刑警一臉認真地註視我們。

“蘭子、黎人,你們一定要小心。對方是什麽人、目的是什麽,目前都毫無頭緒,所以你們絕不能太逞強。聽好,你們所有的行動都必須非常謹慎才行,就像蘭子剛才說的,假如對方真的是完全沒有道德感與是非觀的怪物,我們根本無從知道他會做出什麽事。”

他是打從心底擔心我們。我與蘭子答應他會小心,並謝謝他送我們過來。

村上刑警站在原地目送我們,直到我們進入“久明”的大門。

◇ 2 ◇

雖然我們來過這裏好幾次,但在聽過中村警官說的可怕事件之後,總覺得“久月”似乎與以往截然不同,不禁向四周張望。

上土門的厚重門扉一如以往大敞,左側門柱上釘著一塊天然木材制成的門牌,上面以墨刻寫上“久月”兩字,如今已有些臟了。門的左右是由白櫟圍成的高大樹籬,四周的樹林紛紛伸長枝葉,仿佛想越過這道圍籬。

玄關前的前庭大概與二十四年前中村警官來訪時沒什麽不同,因為每年都會請園藝師傅定期整理,所以前庭裏的植物都被照顧得很好。

被笠石隔開、通往玄關的小路鋪滿細沙,左手邊再過去有個古老的池塘,一條細細的小河註入池中,右手邊則放置觀賞用的松樹盆栽。

走到前庭中央時,我與蘭子自然而然地停下。這個位置距離前庭左右兩端約五、六公尺,離大門與玄關各約十公尺,若撇開植物不談,四周是一片平坦。

那起二十四年前的事件正逐漸浮現腦海。當初井原一郎就是在積了雪的這裏遇刺致死,倒地不起……被一個沒有足跡的幻影用短刀刺進頸部……

此時,我突然有種少了什麽的感覺。思索後才發現,原來是沒看見那只叫小不點的混種柴犬。

小不點平常都在家裏亂跑,我們每次來玩時,它都會從某處汪汪叫地跑出來,在我們腳邊打轉。我們正前方是一幢堅固的木造房屋。

這是一幢以三棟房舍結合而成的數寄屋式建築,屋頂是鉛灰色的本瓦(參照一〇三頁平面圖),最前面的屋舍右側呈直角彎曲,分別連接後方兩棟房舍邊緣,各棟之間正好圍出兩個中庭。(譯註:數寄屋式,運用茶室建築手法的日本傳統建築。)

中間的屋舍向左稍微突出,後面那棟則是兩層樓建築。過去經營料理旅館時,客房都有外加欄桿的格子窗,因此一眼就能看出這兩棟屋舍當時都被當作客房。因為擋雨板是關起來的,造成整個家給人一種寂靜沈重的感覺。

玄關往前庭稍微突出,氣派的山墻下懸掛一塊字跡已然模糊的大招牌,與門牌一樣都寫上“久月”兩字。

“好了,走吧,黎人。”蘭子對感慨萬千的我說,“已經看夠了吧。”

打開拉門,一進入玄關便是一塊寬敞的水泥地。左側墻壁設計成鞋櫃,傘筒裏插著一根粗實的天然木制拐杖;入口處除了女性草鞋外,還有兩雙男性皮鞋;右側墻壁有一扇橫向長形的窗戶,窗戶後方是以前的結帳處,當初是為了能迅速接待客人才做這種設計。

窗戶前的架子上有一盆搭配松樹的插花作品,陶瓷花器的顏色有如拂曉的天空,華美至極。

“真漂亮。”看到這盆花,蘭子不自覺地出聲感嘆。

然而,進到這裏,我還是有一種缺了什麽的感覺。

此時,端著一盤茶具的雅宮家次女琴子正好從走廊經過。她穿著帶點紫色的棕色和服,盤在腦後的頭發以發簪固定住。

“琴子阿姨。”蘭子揮手*打招呼。

這位名叫琴子的中年女性與她姐姐絃子一樣,將雅宮家女性的特色完全展現在艷麗的容貌上。她的臉龐精致得帶有一種異樣美感,那種感覺與一般人差很多,甚至有一些人工的華美。

琴子平常習慣化濃妝,輪廓觀姐姐絃子還明顯,雖然給人有點嚴厲的印象,端整得有如京都人偶的五官卻彌補了一切。姐妹兩人的個性截然不同,絃子無論待人處事或行為舉止都很溫柔,琴子則是較為堅毅且強硬。

“啊!蘭子、黎人。”琴子轉向我們,紅潤的嘴唇浮現優美的微笑,“你們怎麽這麽晚才來?別呆站在那兒,外面很冷,趕快進來。”

“好久不見。”我向她鞠了個躬,然後脫鞋。

“打擾了。”蘭子也與我一樣。

“你們來得正好,大家正準備在中間棟的客廳喝茶。”琴子瞇起細長的大眼睛,點點頭,“你們先將行李放到房間再過來吧!”

“與以前一樣的客房嗎?”蘭子脫下短大衣問。

“啊!對了。不好意思,今天那裏給了其他客人,你們就用冬子房間旁邊的那兩間房吧!”

“客人是指要舉行凈靈會的通靈者嗎?”站在走廊上的蘭子問。琴子有一瞬間露出不愉快的表情,但立刻又恢覆原來的神色。

“不是,是笛子的未婚夫成瀨先生。”

之前絃子來我們家時,我們已經從她口中聽說過這個人的事——雅宮家的三女笛子與這位成瀨正樹終於訂婚,並決定在明年六月舉行婚禮。

“還有一位客人是有點年紀的麻田先生,他也要住在我們家。”琴子接著補充。

“冬子姐出院了嗎?”

“是的,昨天早上終於出院了。對了,如果她醒著,可以叫她一起來嗎?一直躺著也不好。”

“我知道了。”蘭子回答,接著將視線移向旁邊,“琴子阿姨。以前放在這裏的橿鳥呢?”

聽蘭子這麽一說,我不禁心頭一震。我從剛才就一直覺得少了什麽,原來就是那只橿鳥。現在擺飾插花的架子上,本來是擺放一個竹制鳥籠,裏面有一只會學人說話的橿鳥。

“那只鳥前天死掉了。”琴子輕輕皺起形狀秀麗的眉毛,“早上拿飼料來餵它時,就看見它掉在鳥籠底部,全身冰冷僵硬。大概是因為冬天天冷,它又被我們準備給它的水弄濕了身體,所以就心臟麻痹死掉了吧!”

“對了,我們今天也沒看見小不點。它被栓住了嗎?”蘭子繼續問。

我的心臟不受控制猛地跳了一下。

琴子直直地註視蘭子,眨了眨長睫毛,肩膀微微起伏,似乎在調整呼吸。

“……討厭的事總是接二連三地來。五天前,小不點不知道在哪裏傷到腳,傷勢竟愈來愈糟,當天晚上就死掉了。我們已經養了小不點八年,它竟然一下子就走了,真讓人難過。”

“原來是這樣。”蘭子也難過地壓低了聲調,“小不點有墳墓嗎?”

“我們將它埋在南邊的樹籬下。你們等一下可以去看看它。”

“好。”

我們允諾後,便沿走廊與琴子反方向離開。冬子的房間就在中間棟的最裏面,剛才提到要喝茶的日式客廳則在前棟最裏面。

“蘭子,絃子阿姨之前說過,笛子阿姨的未婚夫是八王子的成瀨紡織的少東,對吧?”

“對呀。”蘭子有點漫不經心地說。

陰暗的走廊靜得出奇。日式房子在夏天雖然舒適,但一到冬天,本來通風的設計卻令寒氣不斷竄入,讓怕冷的我十分難受。

“他好像很有錢,而且是個什麽都在行的運動員,最拿手的是騎馬與網球,聽說還常去輕井澤玩。”

“他幾歲了?”

“唔……應該是三十五歲吧。”我將絃子告訴我的資訊說出來。

“話說回來,黎人……”蘭子聲音清冷地說,“你不覺得很奇怪嗎?小不點與橿鳥都在這幾天突然死掉……”

“奇怪?怎麽說?”我驚訝地反問。

“它們真的是自然死亡嗎?”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我停下腳步,呼吸逐漸急促。

“沒錯。”蘭子一臉嚴肅,瞇起了眼睛,“那個毒殺犯說不定又出現了。有時間的話,我們得挖出狗的屍體,送給警察解剖……”

◇ 3 ◇

“久月”改建自過去莊屋的宅邸,占地寬廣,前棟與中間棟分別在大戰前後改建兩次,以增加房間數量,後棟則幾乎維持本來樣貌。(譯註:莊屋,江戶時代的村長。)

中間棟的走廊約在三分之二的地方突然右彎,接著又立刻左彎,感覺像圍繞著中庭。在左彎的部分有一道三階的低矮階梯,連接比原本建築稍高的增建部分。

天花板上有各種浮雕花紋,窗戶的木框因長年的風雪而開始變形,形成縫隙,而冷冽的寒風就由此灌入。

從走廊盡頭算起的第一間是冬子的房間,第二與第三間則是琴子分配給我們的房間。每間房的入口都是格子門,門上分別掛著“楓”、“桐”、“松”的牌子,一進門都先是半張榻榻米大小的木板地。另外,絃子、琴子與笛子三姐妹則分別睡在後棟二樓的房間。

“我們去找冬子姐。”

我們各自進房,放下行李,沒一會兒,蘭子就過來我的房間。

蘭子站在冬子的房門前叫她,但她沒有任何回應,房裏也聽不到任何聲響,四周一片寂靜。

蘭子又叫了一次,然後打開格子門,再拉開一道紙門,往房裏窺探。

就在此刻,我突然出現耳鳴,就好像氣壓突然增加似的。

與其他房間一樣,冬子的房間正中央也有一排紙門區隔出兩個小房間,如果拆下紙門,便是一間十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這排紙門共有四扇,中間的兩扇已朝左右拉開了一點點,靠裏面的是冬子的寢室。

我們在木板地脫下拖鞋,走進靠外面的房間。

房裏的擺設非常整齊,所有的家具就只有檜木制的小櫃子、三面鏡、書桌,以及書架,另外,房間中央還有一張小暖爐桌。房裏沒有暖爐,並彌漫濃濃的濕氣與濕冷的寒意。本是用以采光的窗戶因為設計成書院式建築的樣式,反而容易產生影子,令這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顯得相當狹小。

“冬子姐?是我,蘭子。你在嗎?”蘭子再度問道。

或許是擋雨板闔起的關系,從紙門縫隙往內看,寢室幾乎一片漆黑,而在那有如無底沼澤的黑暗裏,卻有兩道磷火般的微弱火光。

我嚇了一跳,隨後就發現那是與黑暗融為一體的人的上半身輪廓一有個人面朝我們,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棉被上。

蘭子靜靜拉開一邊的紙門。

坐在棉被上的人當然是冬子,而浮現在黑暗中的,就是她身上的白色睡衣。冬子的雙手放在身前,背脊挺直地跪坐在棉被上,黑色長發如絲線般自肩頭垂落,微微低下的臉龐十分蒼白。

“冬子姐……”蘭子叫她的名字,她卻無動於衷。

剛開始,我還懷疑冬子是不是沒了呼吸,因為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化上死人妝的蠟像或鉛人,只有兩只眼睛隱隱散發藍白色的光芒,完全吸引住我的視線。

冬子的肌膚白得剔透,幾乎能看見皮膚底下的青色血管,體型纖瘦得仿佛一碰就碎,令人不知該如何接近。冬子與她母親絃子非常像,瀏海剪得有如市松人偶那樣整齊,或許是因為這樣,才讓她擁有一張娃娃臉,整個人也充滿稚氣,感覺頂多只有二十歲,一點都不像已經二十九歲。而且,看她以前的照片,就能知道她從小就是個漂亮的少女。

“冬子姐……”蘭子在冬子面前坐下,又叫了她一次。

話說回來,冬子的病情究竟如何了?現在的她比之前看到時還要憔悴,當然也讓她的美貌因此折損了幾分。

“她怎麽樣了?”我也彎下膝蓋,小聲地問蘭子。

蘭子坐近冬子腳邊,伸手在她眼前不斷左右揮動,但冬子臉上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好像進入了催眠狀態。”蘭子說。

“是‘降神’嗎……”我看向狀似半睡半醒的冬子,低聲說。

老實說,第一個發現冬子身上隱藏某種神秘天賦與敏銳資質的人,就是她的叔父,也就是荒川神社的橘醍醐。他從她小的時候,就數度主張:“這孩子就是為了成為女巫而誕生的,降神現象就是最好的證據。唯有我這個從神代延續至今的悠久家族,才能生出這樣的小孩!”(譯註:神代,日本史上,由神明支配世界的時代。)

當然,這也與橘醍醐一直單身,沒有小孩有關。因為牽扯到神社繼承的問題,橘醍醐數次向雅宮家提出要求,要雅宮家將冬子還給橘家。

雖然我不知道橘醍醐的話有幾分可信,但冬子身上確實有一種與普通人不同的微妙氛圍。就像現在,光是註視眼睛半開地凝視前方的她,我就感到一股莫名的畏懼。

“‘降神’?”蘭子重覆我的話,說出她冷靜觀察後的結果,“或許吧!看起來好像完全沒有意識。”

“蘭子,你看!她的眼睛——”

“我知道,她的瞳孔是放大的。所以外面的光線才會從她的視網膜上淩亂地反射出來。”

蘭子執起冬子的手腕,測量其脈搏,接著用自己的雙手包覆她的,然後輕搓。

“冬子姐?冬子姐……快回來……冬子姐。”蘭子不斷喚著她的名字,仿佛在吟唱咒語。“……冬子姐……”

慢慢地,我發現我的耳鳴癥狀逐漸消失。

“冬子姐……”

蘭子搖晃冬子的手,繼續輕喚。

然後,冬子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眸中的詭異光芒也倏地消失,臉頰開始恢覆血色,原本空洞的眼神也逐漸有了焦點。接著,冬子茫然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微微振動。

“冬子姐?”

這次對方終於有了反應。

“……是……誰?”冬子的聲音極其微弱。

“我是蘭子,黎人也一起來了。”

仿佛即將報廢而忽明忽滅的日光燈,冬子的意識就在睡眠與清醒之間不斷來回,她的一只手從大腿上滑落,傳出衣服摩擦的聲音。

蘭子拿起冬子身邊的棉質外衣,披在她瘦弱的肩膀上。

“黎人,紙門後面應該有暖爐,你可以去點個火嗎?火柴在枕頭旁邊。”

我將煤油暖爐從房間一角拖到棉被旁邊。不知道是因為油芯受潮或是我的手在發抖,我花了好一會工夫才將火點著。

“冬子姐,我可以打開擋雨板嗎?你剛剛一直在睡覺嗎?”蘭子不等對方回答就站起來,逕自將紙門往左右兩邊整個推開。

有如向晚時分的寂寥光線令寢室變亮了點,冬子枕邊有一件攤開的和服,上面有非常漂亮的紅梅圖樣。

冬子仿佛感到刺眼而閉上眼睛,低下頭,緩緩將左手舉至眼前。她的嘴唇幹裂發紫,手腕也細瘦得簡直只剩骨頭似的。

“冬子姐,你覺得怎麽樣?”蘭子擔心地問,重新跪坐在冬子的棉被旁邊。冬子的嘴巴仍舊緊緊閉起。

“冬子姐?”

蘭子註視冬子的臉,再次出聲。然後,冬子微微擡起了頭。

“嗯……什麽?”她的聲音小得仿佛來自遠方。

“你不舒服嗎?”

冬子依然閉著眼,蒼白的臉頰凹陷得很明顯。在蘭子的示意下,我打開窗戶,收起擋雨板。

窗外的屋檐低垂,眼前的山被樹木染成幹枯的褐色。灰色的天空開始有烏雲夾雜,顏色也愈來愈顯深濃,而空氣則冷冽得仿佛會劃破肌膚。

我迅速關上玻璃窗與紙窗,將暖爐推得離她們更近一些。

冬子現在的狀態就像在作夢,身體幾乎不太移動,孱弱的樣子令人看了心痛。一個不小心,我看到她在衣襟下的骨感胸膛,不禁倉皇地移開視線。

“我去開燈——”我站起來,反覆轉動電燈開關。

“……燈,不會亮了……”冬子的聲音有如呢喃耳語,“因為燈泡,壞掉了……”

我嚇了一跳,低頭看她。

蘭子正將冬子散開的頭發左右分開,塞到耳後,而冬子就像人偶,動也不動。

“怎麽樣,冬子姐?你真的不要緊嗎?”蘭子凝視她,用鼓勵似的口吻探詢。

“嗯……不要緊……我……沒事……我偶爾……會這樣……我剛剛,一直在睡。”

冬子點點頭,緩慢、斷斷續續地回答,然後微微張開眼睛,輕輕反握蘭子的手。

“……我一直在睡。睡得很沈,很沈……自由地……在明亮的黑暗裏,靜靜地,一直睡……”

我與蘭子對望。冬子的話聽起來就像囈語。

“……浮起來,離開,沈重的身體……我看到,睡覺的自己……我可以,俯瞰自己……在空中……好輕,就像、長出翅膀……我在沈睡……”

冬子輕聲地繼續說,閉起雙眼的臉上出現恍惚的神情。

“另一個我……被認,叫出來……那個人……一直叫,過來、過來……一直叫,我的名字……然後……我拋下身體……我能看見,所有東西……白色的夢……漂亮的,和服。我看得見……我都知道……那是,血……”

忽然,冬子的頭垂了下來,蘭子與我急忙抱住她往前傾倒的身體。

“讓她躺下來吧。”

蘭子提議,並掀開棉被。我的雙手*打橫抱起冬子,然後讓她躺下,將棉被蓋好。

我們就這樣看著睡著的冬子好一段時間,然後蘭子將手放在冬子的額頭上。

“有點發燒。”

“蘭子,我實在不覺得她這種‘降神’現象會是夢游癥。”

“我們出去吧!看她睡得這麽熟,應該沒事了。要是擔心,晚一點再過來看看好了。”蘭子關掉暖爐的火,站了起來。

我帶著無法釋懷的心情,隨蘭子離開房間。

“黎人——”在走向玄關時,蘭子開口,“我想到解開井原一郎命案之謎的一種解釋了。”

“真的嗎?”我停下腳步,緊盯著她。

“嗯,至少是一種方法。”她轉身面向我,墨黑的眼珠散發光芒,自信滿滿地說,“冬子姐不是夢游癥,很可能是“靈魂出竅’。

“你說什麽?”

“靈、魂、出、竅。”蘭子用強調的語氣重覆道,“就是一種超自然現象。她的靈魂脫離肉體的束縛時,肉體陷入催眠狀態,靈魂則維持肉體的形態在空中自由活動,就像沒有實體的影子。所以她不但能感覺到自己飛在空中,也記得自己看見自己的肉體——剛才她話裏的意思就是這樣。

“假設這個現象確實存在,那麽,二十四年前那起奇妙的殺人事件就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雪地上之所以沒有加害者的足跡,正是因為冬子姐靈魂出竅,以人的形態從空中悄悄地接近被害者。在以短刀刺殺對方之後,又再度飛向空中,回到躺在家中睡覺的軀體裏。換言之,冬子姐可以在不踏到雪地的情況下,犯下那起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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