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無足跡殺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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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根據我在伊澤村多方査探的結果,我決定監視‘久月’,甚至考慮到是否有必要進去査探內部狀況。不過,或許是察覺警方的行動,過完年後,毒殺犯就不再有任何動靜。於是,在昭和二十年二月二十七日,我親自去拜訪了‘久月’。

“上午八點左右,我從位在立川的三多摩警局出發。由於局裏的車全被軍方調走,我只好搭電車過去,並做好從八王子車站走到雅宮家的心理準備。這段路很漫長,得先沿國道十六號往南走約兩公裏抵達伊澤村,然後右轉進村裏的小路,再沿荒川山的山路往上走,就能抵達目的地了。

“我離開警局後,雪就開始下了。那天非常冷,風一吹來,整個人就覺得好像快被切開了,幸好我在八王子近郊的派出所借到一輛腳踏車,便奮力踩踏這輛軋軋作響的腳踏車出發。

“一開始還沒什麽積雪,但到了半路,地面已被染成一片銀白,最後更因為積雪而無法繼續騎車前進,所以我將腳踏車藏在路邊的樹下,改用步行過去。這時的雪愈下愈大,我拉緊雨衣的領子以抵擋寒冷。

“荒川山其實是座丘陵,‘久月’就位在西南面呈梯狀凹陷的山腰上。沿森林裏沒有鋪整的小徑往山的右邊繞個半圈左右,就能抵達‘久月’的大門,這段距離將近一公裏。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左右,我終於抵達‘久月’——記好這個時間,因為它對之後發生的事非常重要。回到正題,當時四周已是一片雪白,無數結晶正從鉛灰色的天空靜靜落下,每走一步,就會在積雪上發出細微聲響,留下淺淺的足跡。

“‘久月’就位在山路盡頭,並被高聳白櫟形成的圍籬環繞其中。正門前的道路往山谷的方向稍微拓寬,約可停放三輛汽車。當時已有一輛黑色箱型車停在那裏,後來我才知道,昨天傍晚有兩名穿便裝投宿的陸軍軍人。

“我穿過停車場,往位在前方五公尺處的正門前進。寬敞的門前聳立兩根粗大的柱子,上方是瓦片築成的人字形屋頂。回頭一看,後面的雪地上只有我的足跡。每往前一步,被我踩踏的積雪就會發出聲響,我呼出的氣息也成了一道道白煙。

“越過樹籬望向裏面,能看見建築物的瓦造屋頂,屋頂上的積雪使得整幢建築仿佛融入後方的銀白色山巒。這幢往後方延伸建造的日式木造宅邸,就像一座位於深山的溫泉旅館。穿過上土門就是玄關前的圓形寬廣前庭,院子裏修剪整齊的松樹與石燈籠都因為頂著皚皚白雪,看起來就像戴上了棉帽。(譯註:上土門是以土砌成的大門,棉帽是日本女性結婚時所戴的白色棉質帽子。)

【圖1】

“我穿過前庭,直直走向玄關。玄關左前方有一個石造洗手盆,盆裏的水面已結了一層薄冰。我拉開嵌上玻璃的沈重拉門,走進屋內大聲喚人,沒多久就有一名穿和服的年輕女子從走廊另一端快步走來——那個人就是雅宮絃子。

“當我報上警察的身分時,她依然面不改色,反而是我第一眼就被她的美貌迷住,不禁屛息。她化著淡妝,打扮得十分漂亮,在那種時代背景中——這種華美的裝扮甚至給人一種不莊重的感覺。我那時還只是個年輕小夥子,根本無法直視她耀眼動人的姣好面容。在經常造訪‘久月’的軍人眼裏,這位年輕的寡婦就像一枝高不可攀的花朵。

“絃子臉上毫無表情,客氣有禮地帶我到玄關左邊的客廳。裏面有一組豪華進口沙發,房間約六張榻榻米大小。她點起暖爐後,便離開房間去沏茶,我則靠著暖爐,暖和凍僵的身體。絃子回來後,我立刻向她說明村裏發生的怪事,表示想尋求協助,但並未提及我對‘久月’的懷疑。她從頭到尾都維持一貫的堅毅態度,神色未改地聽我說到最後,然後回答我:‘我完全不知道村裏發生這麽恐怖的事,你可以任意詢問我們家的人,請不用客氣。不過,目前家母正在忙,無法先過來,但她可能也幫不上什麽忙。’

“我一直在觀察絃子,雖然她始終冷靜沈著,但這種態度反而更令人在意。我總覺得,在她積極的表情下,其實是一抹嘲諷的微笑。

“我告訴絃子我不介意,並請她先叫其他人一一過來。她點點頭離開,然後帶回小川濱。

“小川濱的年紀約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她的五官與雅宮家其他女性一樣,都非常細致端整,但過瘦的體型多少折損了她的美貌。她的眼睛滴溜地轉了一圈,半垂眼瞼,一臉不服地走進來。或許是因為她的和服有點淩亂,總覺得她給人一種放蕩的印象。她一走近,我便聞到她身上飄來一股線香的味道。

“絃子告訴濱我的來意,並問她是否發現什麽不尋常的事。濱冷漠地回了聲不知道,便低頭迅速離開。接著,絃子表示要再去請一次母親,並邀我留下用餐。我雖然推辭,但老實說,在那種糧食短缺的時代,我非常感激她的好意。

“她要我等一下,隨即離去,留我獨自在客廳,此時走廊墻上的掛鐘正好響起正午十二點的報時聲,不到兩、三分鐘,事情就發生了“走廊某處傳來濱不斷呼喊絃子的急切叫聲,由於隔著墻壁,我雖然也聽到絃子驚慌的回應,卻聽不清楚她們說什麽。一陣沈默之後,絃子的低沈聲音再度從墻的另一邊傳來。

“我實在敵不過好奇心,便走出房間,發現濱正僵直地站在陰暗的走廊上,臉色蒼白,專註地凝望玄關外面,在她身後有個穿暗紅色衣服的小女孩正緊緊抓住她的袖子。

“我大聲問濱發生什麽事,她卻好像沒聽見我的聲音。此時,絃子的身影出現在玄關,看來似乎亂了方寸,大喊著:‘夠了,別再讓孩子看了!濱太太,趕快將她帶進去!’才說完,她就發現我在附近,頓時臉色大變。

“我走向她們,再次詢問到底發生什麽事,濱此時也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就在濱牽起小女孩往屋裏慌忙離開的同時,絃子也一臉嚴肅,異常冷靜地說,‘刑警先生,有、有人倒在我們家前院,他流了好多血,請你趕快過去看看。’

“我大吃一驚,立刻跑到絃子旁邊問:‘是你認識的人?’她臉上血色盡失,搖頭說:‘不、不認識。他不是我們家的人。’

“這時候我根本沒時間纏什麽綁腿了,剛好玄關地上有小孩與女人穿的草鞋,我就隨便套上一雙,以最快的速度跑出去。

“屋外的雪已經變小,雪地上有一道女用木屐從玄關走向正門,然後中途折返的清晰腳印。我後來才知道,那是絃子去察看那名倒地的男子所留下的,而我來到這裏的足跡早已被雪掩去一半。

“我的視線從腳邊往上一擡,立刻發現前庭中有個被染得鮮紅的黑色物體倒在潔白的雪地裏。我留下啞然呆立在玄關的絃子,飛快跑向那個倒臥的人影。我吐出的氣息變成白霧,遮蔽自己的視線,地上的積雪也讓我難以順利地邁步前進。

“一走近,我就發現趴臥在雪地上的是一名穿著臟汙軍服的軍人,他倒地的位置大概在前庭的正中央,離玄關與正門旁的樹籬大約十公尺,距左右兩側的池塘與樹木各約五公尺。

“我在距離那名男子約兩、三公尺處停下,很明顯地,他早就死了。當時的積雪有五公分深,屍體身上已積了不少雪花,男子的臉面向我這邊,有半邊臉埋在雪中,一只眼睛半開,渾濁的眼珠漠然地望向前方。

“男子頸部右側突出一截棒狀物,那是一把短刀的刀柄,刀刃則深深刺入他的頸子,流出的血液以此為中心,朝男子面對的方向擴散,將雪地染出一片鮮紅。

“看著那片血泊,我不禁感到愕然,全身仿佛被強烈的恐懼感捆綁,無法動彈,也無法呼吸,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 2 ◇

“男子就趴臥在雪地上,頭部微微側向左邊,面向玄關。一看到他,我的直覺就告訴我,這個人已經死了。他的右手往前伸直,指尖抓起一把雪,看起來十分痛苦。一股由死亡醞釀出的寂靜,正籠罩在四周。

“我緊盯那具死狀淒慘的屍體,愈想愈覺得不對勁,我也不知道那份疑惑究竟是從何而來。總之,我心裏不斷湧現一種模糊的不安。然而,身為警察的那份本能讓我思慮清晰,謹慎以對。或許是因為情緒激動,我一點都不覺得冷,並開始緩慢、仔細地觀察周遭情況。當時雪已經快停了,空中落下的是粉末般的雪花。我回頭一看,只見絃子扶著玄關的拉門,滿臉擔心地註視我這個方向。

“雪地上有一道足跡,是剛才絃子去察看那男子所留下的,從玄關開始,越過我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屍體的頭部旁邊,然後回到玄關。這道木屐踩出的腳印十分清楚,看得出來還很新,往返的路徑幾乎重疊在一起。另外還有兩道從正門延伸過來的足跡,一道是那男子的,另一道則是不久前,我從正門筆直走到玄關留下的,因為雪一直沒停,所以我的足跡已經快被雪蓋過了。

【圖2】

“男子死前有過掙紮,以他的上半身為中心,四周的積雪顯得有些淩亂。雖然我在短時間內就觀察到這些,卻仍未發現這起事件真正的怪異之處。

“我慢慢靠近男子的屍體,從上方俯瞰,他的背上積了一層薄雪,側臉蒼白得令人毛骨悚然。

“此時我才知道,在脖子上的兇器是一把握柄沒有護手的短刀,刀刃完全沒入頸部,只剩下光裸的刀柄。看樣子,短刀並非被射進頸部,而是由兇手緊握著使力刺入。此外,傷口也不再流血。我蹲下執起男子面前曲起的左手,他的身體已經變冷,沒有脈搏,我的指尖只有冰冷的觸感。

“綜合以上事實,我判斷這名男子已經死亡一段時間。我進入‘久月’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因此他應該死亡超過二十分鐘,而且必定是在我之後才抵達這裏。

“男子的死讓我不住顫抖。老實說,我一直拼命壓抑內心的恐懼。我起身再度俯瞰那具屍體,墨綠色的軍服到處都是汙泥與破洞,顯得極為狼狽;滿臉的胡須,還有可能因饑餓而瘦削的臉頰,全讓我猜想,這男子應該是一名逃兵。

“我將視線從屍體上移開,開始觀察四周。雖然後來下的雪讓腳印多少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出男子的足跡從敞開的大門一路延伸至此。從這點來看,他應該是遭自背後突如其來的攻擊。就在這時,我突然明白是什麽讓我感到不安,一陣強烈的沖擊就這麽襲來,令我無比震驚,這實在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積雪約五公分深,前庭裏的每樣東西全被覆上皚皚白雪,從大門到玄關的模糊足跡是我留下的,另一道延伸至前庭中央的屍體腳邊的,則是這名死去的男子的,至於絃子穿木屐行走的足跡,則是往返於玄關至屍體頭部旁邊……

“這個鐵一般的事實令我全身戰栗,這、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據我推測,兇手是拿著短刀,從男子身後刺入他的脖子,但四周完全不見兇手的足跡,也沒有兇手離開的足跡。

“現場只有被害者的足跡,沒有兇手的足跡!。

“我的思考就在這一瞬間停止運轉——”

◇ 3 ◇

“等我回過神後,我要站在玄關發抖的絃子留在原地,在我回去之前,絕對不要隨意移動,也不要走到前庭。

“我離開屍體,小心不要踩到那兩道已然成為物證的足跡,從一旁繞過,走向大門。我在大門停下,觀察前庭與外面的路,兩邊的雪地上都沒有其他人的腳印。大門前的小徑比一輛車子再寬約半個車身,並緩緩向下傾斜,我在前面停車場留下的腳印已經被埋在雪裏,那輛黑色箱型車也幾乎被白雪淹沒,看起來就像一間雪屋。小路在停車場前左轉,男子的足跡往彎道下方一直延伸,過了大約一百公尺後,同樣被掩蓋在積雪之下。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擡頭仰望,低空中仍是厚厚的雲層籠罩,雖然雪已經停了,但不曉得何時又會開始下。

“我望向‘久月’,決定回頭。進入大門後,我順著樹籬,沿前庭邊緣走了一圈,雖然樹下或草地的土壤有幾處翻動過的痕跡,而且比起積雪,泥濘更容易留下足跡,但我最終仍是沒發現任何足以說明這起殺人事件的痕跡或證據。

“我大致調査了一下,回到玄關時,‘久月’的主人雅宮清乃已經在那裏等候了,一旁的絃子則因恐懼與擔心而一臉茫然。

“我簡單地向清乃說明狀況,並要求她請這個家裏的人暫時不要離開屋子,又向她借電話,卻得到電話線早在一周前於山麓某處斷掉,至今還沒修好的消息。我想了一下,向清乃要了兩條毛毯蓋在屍體上。這麽一來,在我去找支援的這段期間,就算雪又開始下,屍體也能盡量保持原狀。

“做完這些安排後,我便獨自下山,因為雅宮家沒有其他男性能勝任這份工作。然而,正如我所擔憂的,在我抵達山腳時,天空又開始飄雪了,雖然不大,但我仍擔心前庭的證據會消失。

“我在來時經過的派出所打電話回三多摩警局,等我與監識人員一同開車返回現場時,已經過了快兩個小時。那是我一生中,最漫長的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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