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蘭子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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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就這樣,這起奇妙的殺人事件,便在宛如我們最愛的約翰·狄克森·卡爾之作《三口棺材》(1)的開頭情節中,揭開了序幕。此外,在解決無數兇殘犯罪事件的名偵探二階堂蘭子的事件簿裏,“無足跡殺人”更是一樁正面挑戰她的特殊詭計。

一般而言,在所謂的“不可能的犯罪”裏,常存在“上鎖的房間”、“人或物體憑空消失”、“離奇死亡”或“無形的殺人者”等難解至極的謎題。其中,在柔軟的沙灘或剛形成的雪地上殺人而未留下任何足跡,雖然是極為單純明確的情況,卻著實令我們困惑不已。

當然,這些謎題就像魔術,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發生的,套一句蘭子相當喜愛的基甸·菲爾博士的話:“人們會覺得這樣的事很奇妙,不過是因為抽出其中某個事實,只留下前後的狀況。”然而,對卷入這起混亂事件的我們來說,在聽見蘭子時推理之前,這確實是只能用“奇妙”來形容的怪事。

這起慘劇後來被稱為“吸血之家事件”,而就在事件還沒發生的不久之前,我與蘭子才剛針對推理小說展開一場議論,主題是:“犯罪事件究竟是偵探主動介入,還是事件自己找上偵探?”

我認為是事件嗅到偵探的味道,自己找上門來的,蘭子卻與我持相反意見“就拿福爾摩斯為例好了,他經手的每一起案件都是委托人帶來的。的確,他是一名不凡的優秀偵探,名聲早已傳遍全歐洲,但若委托人沒去貝克街,大部分發生在鄉下的事件(2)又怎麽可能與他扯上關系?證據是,福爾摩斯會開始吸食古柯鹼,就是因為太久沒有事件發生,讓他感到太無聊。”我說。

“我不這麽認為。”蘭子卻搖頭說,“你想想看,假設我們去學習一個新單字,很奇妙地,從記住該單字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會頻頻在雜志、報紙或電視上看到它。換句話說,這個單字是根據人類的思考活動,也就是我們所謂的認知,而開始存在於這個世上。偵探與事件的關系也是如此,偵探是在知悉犯罪行為中的悲劇性與殘虐性之後,才養成對事件的敏感度。”

“所以,你的意思是三流偵探只能接一些協尋離家出走的人之類的案子?”

“沒錯。從某種角度來看,真正的大事件或許正是名偵探自己造成的。”

“具體來說?”

“只要看菲洛·凡斯與金田一耕助(3)這兩個例子就好了。他們老是在將事件覆雜化之後,最後才說:‘其實我早就知道兇手是誰,不過,就算我一開始就說出來,你也不會相信吧?’

“艾勒裏·昆恩也一樣,因為他總是專註在一些無聊的文字排列上,結果竟成為被兇手操控的傀儡,甚至還誤導警方搜查的方向(4)。”

“所以說,一些平凡的事件其實是因為他們才演變成大事件?”

“一點也沒錯。”

“這麽說來,哲瑞·雷恩(5)也可以列入這些小醜的行列了。倘若沒有雷恩的存在,警方在發現約克·黑特所寫的殺人劇本時,應該就能當場逮捕兇手了吧(6)?”

“沒錯,這種結局其實是因為昆恩想模仿範達因的《主教殺人事件》,所以才將逮捕兇手的情節莫名其妙地拖到最後,不過,我們應該將此視為昆恩對範達因的敬愛表現。”

——我們就像這樣,從各種不同角度來分析推理小說,雖然最後總是會離題。

不過,我們似乎仍十分欠缺所謂的先見之明。如果我們擁有先見之明,大概就不會卷入我接下來將敘述的這起殘酷殺人事件中,同時也能更早發現,許多真相其實就隱藏在我們這番議論中。

◇ 2 ◇

我是在當天傍晚才得知前述發生在“紫煙”的怪事。當我在大雪中從學校返家時,這則奇妙的故事已在等我了。

早上蘭子一起床看到窗外的大雪後,便以從“惡靈公館事件”(7)後,身體就不舒服至今為由,立刻鉆回被窩。不過,我懷疑她很可能是裝病。

我與蘭子雖是兄妹,但我們的年齡與就讀年級都一樣,我之所以是兄長,不過是因為我的生日比她早一點。蘭子其實是父親的養女,她在這世上已沒有任何血親,因此我們兩人從小就被當作雙胞胎兄妹撫養長大,事實上,我們的感情可能比真正的親兄妹還好(8)。

我們就讀的一橋大學離家不遠,但外面的雪大到連撐傘也沒用,我在家門口脫下大衣與毛線帽時,還自上面抖落了不少雪。在走廊邊緣坐下後,我開始解開運動鞋潮濕的鞋帶。此時,我感到身後似乎有什麽,正要回頭時,一個聲音便從我背後傳來。

“你回來了,黎人。”

我略微驚訝地回頭,一名身穿和服、美得令人驚艷的中年女子正站在走廊上。

我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卻也同時放下心,因為這名女子並非陌生人,而是母親鏡子的遠親,雅宮絃子。

“黎人,好久不見。”

她的五官極端整,上了粉的臉龐浮現淡淡的溫柔微笑,烏黑茂密的秀發整齊地盤在腦後,個子雖然嬌小,但或許是穿和服的關系,她整個人散發出高貴的氣質,看起來反而相當莊嚴。

“啊!你好。”我迅速站起來,向她鞠一個躬,“好久不見,絃子阿姨。”

“外面很冷吧?趕快去換件衣服。”

“好的,我這就去。”我站上走廊,對她確認道,“我媽媽是不是出門了——”我終於想起母親交代的話:“明天‘久月’的絃子阿姨會過來。”父親因公出國,母親陪父親一起去,並請阿姨在這段期間來照顧我與蘭子。

“是呀!今天早上鏡子姐出門前曾打電話給我,我是中午過後才到的。”絃子眨了眨清澈的雙眼,如此答道。

二階堂家與雅宮家從很久以前就有深厚交情。雅宮家是自江戶時代延續至今的悠久家族。他們過去在八王子的花街經營妓樓,後來在戰前便轉而經營以提供日本料理為主的料理旅館,名為“久月”。而且,雅宮家的女性對任何與婚喪喜慶相關的禮儀都了若指掌,每當我們家遇上這類事情,母親一定會去請教她們。

“今天雪下這麽大,過來的路上一定很辛苦吧?”

發問的同時,我也經過了側身讓開走廊通道的絃子。她身旁的窗臺上有一只插滿鮮花的花瓶,可能是她剛剛放上去的吧!

絃子平時的工作就是教人彈琴、泡茶與插花,因此舉手投足都非常穩重,散發出優雅的氣質。因為工作的關系,絃子大多數時間都穿著和服,此時穿的是一件以大島紬制成的深藍色高價和服。(譯註:大島紬,奄美大島出產之繭綢。)

“我到國立車站時,雪剛好變小一點,所以還好。”絃子回答,眼角再度浮現沈穩的笑意。

老實說,我與絃子說話時,總會被她艷麗動人的美色迫得手足無措。

絃子生於大正十年(一九二一年),是一名年近四十七歲的寡婦。她全身散發近乎妖艷的美,不但外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肌膚在化妝過後更顯光滑,黑白分明的雙眸也令她堅毅的表情更為動人;新月似的眉毛,直挺但不會太高的鼻子,以及唇色紅潤的櫻桃小口,全都極為細致,很難相信她竟然有個快滿二十九歲的女兒。

當然,絃子的年紀與我母親差不多,如此讚嘆其美貌的我或許有些愚蠢,但說得極端一點,絃子的美麗並非普通人所能匹敵,那是一種“絕世之美”,就像做工極為精巧細致的京都人偶或博多人偶,也像藝術價值極高的陶瓷娃娃。

“對了,黎人。晚餐時間就快到了,我幫你們準備晚餐好嗎?”

“好的,謝謝。我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嚕咕嚕叫了。”

我用力點頭,絃子則回以柔和的微笑,她的嘴唇塗上了淡紅色的唇彩。

“那麽,我做好之後再去叫你,你會在二樓吧?”

“嗯,我應該會在蘭子的房間——對了,她今天有乖乖待在家裏吧?”我突然擔心了起來,擡頭望向天花板。

“她今天還蠻安分的。”

絃子似乎正強忍笑意,因為她也很清楚,蘭子的個性一向沖動又毫無節制。

我離開絃子,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換下濡濕的衣服後,便前往蘭子的房間。

這間房間以明亮的色彩為裝飾,而蘭子就窩在床上的被窩裏。除了被書櫃占去的空間外,墻上全掛滿蘭子的水彩畫,因為她在大學參加“推理小說硏究會”與“美術社”兩個社團。現在,我得跨過好幾本散落在地上的素描簿才能走進房內,不只如此,地上還有水彩盒與畫架,觸目所及皆淩亂得不像是個年輕女孩的房間。

蘭子有如電影明星般的豐盈鬈發露出了棉被邊緣,我走過去一看,發現趴在床上的她正心無旁騖地閱讀一本口袋書,是亨利·米勒的《南回歸線》。

“你回來啦,黎人。”我還沒開口前,蘭子就先說話了,“這本比《北回歸線》還好看——對了,外面天氣怎麽樣?還在下雪嗎?”

“積雪已經超過二十公分了,可能會下到半夜吧!學校方面就如你說的,全面停課,所以我只好到社辦油印社刊。”我將蘭子書桌前的椅子拉出來,坐下,說明自己今天一整天的行程。

“辛苦你了。都印好了嗎?”

“還差一點點。真是難得,這個月的社刊說不定能照預定的日期出刊。”

擺放在房間中央的圓桶型石油暖爐正熊熊燃燒,讓房裏暖烘烘的,暖爐上方還有一只茶壺。窗戶的擋雨板闔起,紅色厚重的窗簾也被拉上,完全阻隔窗外的風聲。朱鷺澤教授那門課所用的《群論》課本正攤開在書桌上,這表示蘭子應該也蠻擔心報告的吧?

“現在幾點了?”蘭子自床上坐起,闔上書,將書放置一旁的床頭櫃上。

“剛好六點整,不過是傍晚六點。”我將放在床腳的藍色開襟毛衣遞給她。

“是嗎——黎人,我有一則很奇特的故事要告訴你,真的很離奇喔!不過,還是等吃完飯再說好了。”蘭子套上毛衣,用右手將頭發自領口內撥出,故弄玄虛地說。

“很離奇?”

“你在學校沒遇到朱鷺澤教授嗎?”

“沒有。”

“今天中午,他們從‘紫煙’來我們家。”

“誰?”

“朱鷺澤教授與三峰副教授他們。黎人,你在學校沒遇到教授他們吧?”

“沒有。”我一頭霧水,只能搖搖頭,“教授他們來家裏做什麽?”

“——絃子阿姨在樓下嗎?”蘭子突然改變話題。

“嗯,她在。她說很快就能吃晚餐了。”我愈來愈搞不清楚了。

“那我們就先吃飯吧!”

由於蘭子不會再多說什麽,所以我也打消繼續追問的念頭。她的個性就是這樣,只要決定一件事,就絕不再改變。

我們在一樓的飯廳享用雅宮絃子準備的晚餐。餐桌上擺滿燉菜、烤魚等清爽的日式料理,與其說這是家常菜,還不如說是餐廳的精致懷石料理,無論是味道或分量都讓我非常滿足。“對了,絃子阿姨,冬子姐還好嗎?”用餐時,蘭子問坐在她身旁的絃子。

絃子只是專心地照料我們,沒有與我們一起用餐。

蘭子提到的,是絃子的獨生女,雅宮冬子。她自幼體弱多病,身體非常孱弱,二十歲時曾結過一次婚,卻因為產下死胎而被對方要求離婚,之後便回到娘家。她產後的恢覆狀況很不理想,不但弄壞了身體,此後也無法再懷孕。

前陣子母親曾提過,最近冬子好像又因病倒下,所以蘭子才會這麽問。

“蘭子,謝謝你的關心。老實說,她的狀況不太好,最近身體非常差,我們都很擔心她……”

聽到女兒的名字,絃子秀麗的臉龐頓時蒙上一層陰影,微微搖頭回應。

“是怎樣的不好?”蘭子關切地問。

“常有輕微的發燒,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為了保險起見,我們前天又送她去清瀨的結研(9)做一些詳細檢査。”

“這樣啊……”

冬子以前曾因輕度的肺結核而住院。

“而且,最近她又開始出現‘降神’的情形,這也是我們很擔心的一點……”絃子皺起柳眉,露出難過的表情。

絃子提到的“降神”是冬子從小就常出現的特殊癥狀。冬子只要情緒激動或慌張亢奮時,就會突然失去意識或陷入不可思議的附身狀態,開始說些囈語。醫生診斷後,表示這種病狀是因為冬子的感受性太強而造成精神上的壓抑。

“冬子最近連睡覺都會說夢話,而且都是一些很奇怪的話。”絃子繼續說。

很久以前,我曾目睹過一次冬子這種現象,當時我只覺得那像夢游,而且冬子清醒後,完全不記得自己剛才發生什麽事。雖然原因不明,但精神科醫師認為,冬子會這樣很可能是因為她已故的父親是神社住持,所以對她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影響。

“她都說了些什麽?”蘭子熱切地問。

“不,沒什麽……一定是因為發燒的關系……”絃子只是搖搖頭,含糊其詞地說。

在這個下著大雪的日子裏,似乎連對話也有些陰沈,但我們仍從絃子口中,問出一些雅宮家發生的事。譬如最近又有人來替三女笛子說親,還有“久月”最近預定的活動等。

◇ 3 ◇

飯後,我與蘭子移動到玄關旁的客廳。父親的音響組就放在這裏,我們可以邊聽音樂邊談話。我點燃瓦斯暖爐,將披頭四的《The White Aibum》放進音響。

蘭子用托盤端了兩杯熱紅茶過來,是她最喜歡的伯爵茶。

“蘭子,差不多可以繼續剛才的話題了吧?”過了一會兒,我才道。

“也對——”蘭子將自己深深地陷入沙發裏,茶杯放回擺在膝上的托盤,接著開始述說今天早上在“紫煙”發生的怪事。

聽到她描述那名神秘女子逃走的場景時,不知為何,我感到背脊一陣冰涼。

“然後呢?”

“然後教授與三峰老師就飛奔過來了,連傘都沒撐呢!也不知道是因為太冷還是怎樣,兩人都一臉蒼白。”

“也可能是因為害怕才臉色蒼白吧!”

“或許吧!三峰老師說到他抓住那女子的手臂時,還不停地發抖。”

“他說那女子的嘴角有血,是嗎?”

“嗯,根據他的描述,那女子的眼睛就像骷髏一樣,是黑色的凹洞,皮膚像塗上了鉛粉,白得可怕,一道血跡就從她鮮紅的唇角流下。”

“真令人難以置信,他的形容就好像那女子是個幽靈。其他三人都沒看見她的臉嗎?”

“都沒有。”蘭子微微頷首,“好像是因為被頭巾遮住,所以沒看到。”

“不過,她是說‘久月’吧!而且還提到二十四年前的事件,這未免也太久以前了,真是奇怪……蘭子,關於那件事,你知道些什麽嗎?”

“不知道,我從沒聽說雅宮家以前發生過什麽事。”我想了想人在廚房的雅宮絃子。

“那個幽靈似的詭異女子在提到殺人事件發生的地點時,是說‘雅宮家’還是店名‘久月’?”

“店名。”

“雅宮家的料理旅館停業很久了,那女子既然知道店名,我想,她應該不是外人。”

“我也有同感。”蘭子點點頭,一頭柔軟的鬈發也隨之晃動。

在我們家,只要提到雅宮家,總是習慣用“久月”這個店名來稱呼,換言之,當我們提到雅宮家發生的事,總會說“久月”如何又如何,但這也是因為我們家與雅宮家是親戚,一般人並不會這樣稱呼他們。

“對了,那女子真的就像教授他們說的,一離開‘紫煙’就突然消失了嗎?”

“不。”蘭子擡高視線,否定地說,“那根本不是什麽難解之謎,她並沒有消失。”

“怎麽說?”

“很簡單,因為有一輛沒熄火的車子就停在外面等她。她不過是坐上那輛車迅速離開,所以從門口延伸出去的腳印才會只到人行道。”

“什麽嘛!”我感到有點失望,“一則詭異的怪談怎麽突然變得這麽現實?”

“在這種情況下,停在外面的車有兩種可能,一是那女子自己開來的,二是由別人駕駛的。如果是後者,還必須調査一下是自家的車、計程車或租來的車。”

“三峰老師沒發現那輛車嗎?”

“如果是車子,大概只要十秒,就能跑三百公尺的距離,差不多是離開旭日路抵達車站前的圓環附近。從三峰老師被那女子推倒到爬起來追上去,應該花了不少時間,而且中間又忙著澆熄火爐的火,再加上外面下雪,視野應該很差,他又只註意搜尋穿和服的女子,而非車子,找不到人也是理所當然。”

“說得也是——”

我們察看地圖後發現,車站到旭日路的距離還不到八百公尺。由於“紫煙”的位置大約就在旭日路中央,因此就如蘭子的計算。

“其實我已經打電話去計程車行問過了,國立市內的計程車行只有兩間,我先打去我們平時叫車的那一間,沒想到竟然真的被我猜對了。果然有一名司機曾載過一位穿和服的女子。”

“司機有看到那個人的臉嗎?”

“很可惜,據說也是因為被頭巾擋住,所以沒看到。”

“這麽說來,她是故意將臉遮起來……那她又是從哪裏上車,在哪裏下車?”

“她在車站剪票口外的計程車招呼站上車,沿大學路直走到桐朋學園那裏的十字路口,然後向東轉入三小路,從三小路往北,最後在旭日路上的‘紫煙’門口下車。在她從‘紫煙’出來後,司機又按照她的指示回到國立車站。司機說她付了車資,一下車就直接走向售票處。”

我在腦海中描繪出國立市的地圖,想像計程車行駛的路線。從車站往正南方前進,接著轉向東邊,再往北走一點點,最後朝西北方回到車站,途中則在“紫煙”短暫停留。但是,平時從車站要到“紫煙”,只要走旭日路,一下子就到了,換言之,她是為了某個原因刻意繞遠路。

“就算加上在‘紫煙’發生的事,整趟路程從頭到尾頂多也只有二十分鐘,真是讓人抓不著頭緒。”蘭子將耳際的鬈發往後撥,“我想,車站那裏或許有站務員曾看見那名穿和服的女子,所以也打電話去問過了,卻沒什麽收獲。雖然下這麽大的雪,來來去去的乘客好像還是很多。”

“又或者是,那女子根本沒進站?司機應該無法確定這一點吧?”我提出意見。

“沒錯,的確有可能。”蘭子也點點頭,“她可能只是假裝要搭電車,實際上卻搭乘別輛車離開……”

“然後呢?”

“就只有這樣。朱鷺澤教授他們還說,如果這件事有什麽後續發展,要記得告訴他們,然後就回去了。”

“假設真如那名幽靈女子所言,‘久月’在不久的將來會發生殺人事件,那麽,是誰會被殺?又是誰為了什麽原因要殺人?”

“天曉得。”蘭子歪著頭,“完全無從想像。況且,比起那些,我們更需要弄清楚那神秘女子的身分,不是嗎?”

“雅宮家總共有五名女性。”我折起指頭數了數,“絃子阿姨、琴子阿姨、笛子阿姨,還有冬子姐,再來就是濱太太,但她年紀有點大就是了。”雅宮家的人,清一色都是女性。

雅宮絃子。

雅宮冬子——此兩人為母女。

雅宮琴子。

雅宮笛子——此兩人為絃子的妹妹。

這四名血親,全住在那幢老舊的大宅裏。

雅宮家的次女琴子,出生於大正十二年,現年四十五歲;三女笛子出生於昭和十四年,現年三十歲;絃子的女兒冬子,與她的阿姨笛子同年出生,但因為出生月份的關系,現年二十九歲(10)。順道一提,與兩個姐姐年紀相差甚遠的笛子常被誤認為是自己甥女的姐妹。

這幾位女性都如絃子擁有出眾的外貌。任誰一眼就能明白,雅宮家的女性們最顯著的特征,就是都擁有令人驚嘆的美麗。

然而,諷刺的是,她們的人生一點都不幸福。

絃子年紀輕輕就成為寡婦,次女琴子結了兩次婚,也離了兩次婚,三女笛子則是曾被人毀婚,目前仍單身,絃子的女兒冬子也被婆家嫌棄,在離婚後搬回了娘家。根據父親的說法,這些悲慘的境遇全因她們擁有過人的美貌。

“久月”另外還有一對老夫婦,小川清二與小川濱。聽說他們雖是雅宮家的親戚,身分卻似傭人,不過,實際狀況如何,我們還不了解。

“你剛才說那神秘女子幾點抵達‘紫煙’?”我擡起頭問蘭子。

“早上十點半左右。”穿裙子的蘭子將交疊的雙腳左右互換。

“絃子阿姨幾點到家裏?”

“大概十二點多。”

“所以絃子阿姨也有可能是那神秘女子了,因為她也穿著和服——你有問絃子阿姨什麽嗎?”

“嗯,我有稍微探一下她的口風。”蘭子瞇起美麗的雙眸,“她說她九點多從八王子出發,就這雪勢來看,的確需要花上那麽多時間。”

“嗯。”

不論是坐公車或搭計程車,總之,從雅宮家到中央線的八王子車站,一定要搭車才行。

“就像絃子阿姨剛才說的,冬子姐現在正在肺結核硏究所住院,我也打電話確認過這件事。不過,結核病房的病患與訪客都能自由出入,就算偷跑出來,應該也沒人知道。雖然不清楚冬子姐目前的病情如何,但她只要在醫院門口招一輛計程車,也不是不能到國立市。至於其他三人,似乎都在家。”

“是嗎?這樣的話,她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只要有心、就能隨時過來?”

“沒錯!”

“不過,那神秘女子特地來預告殺人事件,究竟有什麽目的?”

“還無法確定,可能就如她說的,她是真的想阻止殺人事件的發生,但也可能是她正計劃著什麽犯罪。”蘭子凝望暖爐的火焰。

“我們得想點辦法才行。”聽到蘭子的回答,我的內心因一種不祥的預感而悸動。

“沒錯。”蘭子附和道,“總之、後天星期日中村警官會過來一趟,在那之前,我們什麽也沒辦法做。”

“中村警官?他來做什麽?”

這個問題有點愚蠢。中村寬二郎是三多摩警察局搜査一課的警官,因為一些機緣,他與我們從以前起就非常熟稔。最近蘭子在調査犯罪事件時,他已經成為最能理解她的人,同時也是她最有力的協助者。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我請他來告訴我們有關那神秘女子提到的二十四年前發生在雅宮家的事件。如果‘久月’真的曾發生過那種事,就地理位置來看,應該是屬於三多摩警局的管轄範圍,或許會留下什麽紀錄或資料,所以我中午才打了通電話到三多摩警局。”

“二十四年前,也就是在二次大戰結束前後……”我繼續思索,然後說,“我記得絃子阿姨的母親還是誰,好像就是在那個時候過世,我還看過那個人的照片……唔,是什麽名字……”

“清乃。絃子阿姨她們的母親叫做雅宮清乃——話又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他們家曾發生殺人事件。”

“說不定是爸爸刻意隱瞞。”

我想到了父親二階堂陵介。他現在之所以能在警視廳位居要職,全要歸功於蘭子身為政治家的祖父在那時的推波助瀾。因此,不只是雅宮家,只要是二階堂家的親戚發生什麽不光彩的事,父親很可能都會刻意隱瞞。然而,蘭子卻立刻否定我的說法。

“當時爸爸也才剛當上警察吧?再怎麽說,都不可能有那麽大的權力。”

“說得也是——那中村警官怎麽說?”

“這個嘛……”蘭子稍微湊過頭來,“當我問他有關二十四年前在‘久月’發生的事件時,你猜他怎麽回答?”

“我不知道。”蘭子那種吊人胃口的態度令我感到一絲不安。

“中村警官一聽到我的問題似乎非常驚訝,連我在電話這邊都能清楚發覺他倒抽了一口氣。後來我又問了一次,他沈默了很久才用冷淡低沈的聲音說:‘關於那件事,我沒什麽可以告訴你的,而且我什麽也不能說。’——很詭異的回答吧?”

蘭子用她那深色的雙眸,直直地望著我。

◆作者註釋◆

(1)《三口棺材》,很可惜,這本卡爾的最高傑作的日文譯本都不夠好,建議讀者們最好能看原文。

(2)發生時間在《福爾摩斯回憶錄》之後,都是一些不需要他出門就能解決的平凡事件。(3)金田一耕助的形象很明顯是模仿江戶川亂步筆下的明智小五郎的早期樣貌,與《D坡殺人事件》裏的明智小五郎簡直一模一樣。

(4)這裏應該是指《十日驚奇》。

(5)哲端·雷恩,在艾勒裏·昆恩以“巴納比·羅斯(Barnaby Ross)”之名撰寫的“悲劇”系列出現的名偵探。這四部作品中的前兩部可說是昆恩作品中數一數二的傑作,特別是第一部《X的悲劇》可稱之為攀上邏輯推理小說最高峰之作。《Y的悲劇》所營造的氣氛也足以與之匹敵。

(6)請參照《Y的悲劇》。其結局就如蘭子所言,承襲了範達因的《主教殺人事件》。

(7)“惡靈公館事件”,昭和四十三年八月,發生在國分寺市的志摩洛家,一樁有如惡夢的連續殺人事件。

(8)蘭子與我都生於昭和二十四年(一九四九年),但她比我晚一個月出生。發生這起事件時,我們都還就讀一橋大學一年級。蘭子是父親陵介的養女,但實際上,父親本來是蘭子祖父的養子。明治初年,二階堂家藉著從西方輸入藥品販售而致富,當時身為研究西方文化的學者二階堂柳院,與其身為陸軍軍醫的兒子二階堂松院,兩人連續兩代皆為貴族院議員,在政治上頗為活躍。但在太平洋戰爭的影響下,享盡榮華的二階堂家勢力逐漸衰退,直到戰後便完全沒落。當時蘭子的父母雙雙去世,父親便將舉目無親的蘭子收為養女。此外,身為學生的蘭子與我,之所以能介入警方的調查,解決殺人事件,就是因為有父親二階堂陵介——日本第一任警視廳副總監(在這起事件發生時,他還是警視正)——作為強力的後盾。

(9)結研,位於東京都清瀨市的肺結核研究所。

(10)絃子出生於一九二一年(大正十年)五月十一日;琴子生於一九二三年(大正十二年)七月十八日;笛子生於一九三九年(昭和十四年)一月七日;冬子生於一九三九年(昭和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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