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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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走了,蓋瞬抱著狗在窗戶邊看著,直到司機為王雨寧打開車門,哥哥也沒回過一次頭。

他躺倒在床上,寧寧在他懷中驚叫了一聲,怕被他翻身壓壞,它雖然不是很可愛的小狗,卻被養得很愛嬌氣。

躺了一會兒,他慢慢翻過身拉開抽屜,從裏面找出幾張與母親的合照,媽媽雖然長得漂亮,但照片卻很少,他們的生活好像缺少用相機記錄生活的餘裕,除了這幾張合照,他手機裏還保存著一些媽媽的照片,是剛買手機的時候趁著探索照相功能拍的,角度奇怪,模糊不清。母親的遺物裏也有他的照片,大多是小時候,或者是手機裏偷偷照下的,毫無疑問也是些低像素的廢片。

不知為何,他忽然覺得自己一點都不可憐了,因為媽媽才是最可憐的,媽媽喜歡的人是別人的老婆,還被迫懷上了一點都不喜歡的小孩,最後又得病死掉,世界上還有比她更可憐、更可憐的人嗎?

所以他沒臉覺得自己可憐了,要不是生了他,媽媽就可以從這段扭曲的感情裏逃脫,過上幸福的生活。

他終於真心實意地討厭起了王雨寧,他都那麽難過了,王雨寧卻還是只在乎自己的情緒,好像世界上只有王雨寧一個人是重要的一樣,其他人的苦難,在哥哥眼裏或許什麽也不算,真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大壞人。可是他的生命中,卻怎麽也不能把這個壞人割舍,他隱約知道,一旦真正地離開王雨寧,他就會變成一個空心人,在風裏搖搖蕩蕩的,馬上就會被吹走,到時候寧寧怎麽辦——空心人沒法養狗,壞人也不會養狗。

無論出於什麽理由,他沒有離開這個城市,渾渾噩噩過了幾個月,王雨寧給他打電話,聲音平靜:“順順,最近怎麽樣。”

“有什麽事?”

“沒有,”王雨寧笑了兩聲,“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了。”

蓋瞬掛掉電話,心有餘悸,他真怕王雨寧打電話來又要告訴他什麽他不想知道的事情,仔細想來,他的腦子一直都很笨,如果王雨寧不說在玩弄他,他一定會以為那是真愛;如果沒人告訴他老婆是他的親生哥哥,他可能一輩子都發現不了自己在亂倫。

又過了一段時間,陌生人打電話給他,告訴他最好去醫院等待結果,因為王雨寧決定死後將所有的遺產都贈予他,他聽得雲裏霧裏、膽戰心驚:“什麽意思。”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似乎是想把話說得更簡潔明白:“你有必要在王先生死亡時出現在現場。”

他急匆匆跑到醫院,律師跟他說過的手術室外面站著兩三個他不認識的人,都西裝革履、表情嚴肅,他恍惚地坐到長椅上,又想起了媽媽死掉的那天,媽媽死後,他只能將所有的感情都寄托在哥哥身上,愛也是,恨也是,現在哥哥也要死了,可他再沒有任何的備選。

頭暈目眩,他恨哥哥,要死為什麽不提前跟他說,這樣想著,他突然被自己嚇了一跳,因為自己要死也從來沒跟哥哥說過,原來如此,哥哥又在報覆他。

不知等了多久,守在手術室外的人都走了,只有他還留在那裏,他隱約聽到哥哥的心跳,後來又反應過來是自己的心跳,跳到快要天明,醫生終於走出來,告訴他不會有事,但現在還不能進去看王雨寧。

蓋瞬問:“他到底怎麽了?”

醫生也很疲憊,本打算無視他走掉,但耐不住他一直跟到電梯裏:“他做了腺體摘除手術,這個手術對他來說風險很大,不過已經成功了。”

說完,他聽到後面的腳步聲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這個美貌逼人的青年低著頭,站在蒼白的燈管下,很像一只鬼。

王雨寧再睜開眼的時候,如願看到了蓋瞬坐在他床前,沒忍住笑了一下:“順順。”

“為什麽這麽做。”

“怎麽了?”

“我問你為什麽這麽做!”

王雨寧被掐著肩膀按在病床上,眼前一黑,後頸又開始痛起來,但他還是解釋道:“順順,你聽我說,我知道你特別討厭我標記你,但是洗標記對Alpha太困難了,所以我把腺體摘掉,沒辦法釋放信息素了,你再也不用害怕我了。”

“我給你找了學校,但我知道你不會喜歡那種給錢就能上的地方,”王雨寧柔聲說,“你再重新考一次好嗎,我給你找老師,還在補習班外面盤了一家店讓它賣蛋糕,一切都跟以前一模一樣……”

蓋瞬聽得頭痛,為什麽王雨寧的想法總是那麽可笑,距離他高中時期已經過了那麽多年,他甚至都忘了他曾經還有過那麽單純的時候:“怎麽可能一樣……那時候我媽還沒死,我還什麽都不知道……”

王雨寧睜大眼睛:“順順,蓋雨死了也是我的錯嗎?”

“不是,不是這個意思……”蓋瞬崩潰地把頭靠在他的胸膛,他還記得母親的醫藥費都是王雨寧出的,只是他太痛苦了,如果不把這件事怪到王雨寧身上,他都不知道要怪誰了,責怪命運是件很難的事情,因為命運沒有實體,並且十分強大,所以大多數人只能選擇和命運和解,蓋瞬和解不了,他這麽多年終於學會了一件事,就是可以恨哥哥。

哥哥說出的話總是那麽可恨,什麽“一筆勾銷”、什麽“一模一樣”,他痛苦地摟住王雨寧的脖子,無意識地越摟越緊,王雨寧在這親密的懷抱中,一邊欣喜若狂,一邊卻因為後頸的傷口被壓住而皺著眉,臉上的表情矛盾而滑稽:“順順,你是想殺了我嗎。”

蓋瞬擡起頭:“不可以嗎?”

“可以的,”王雨寧說,“謝謝你順順,你終於記得帶上我了。”

聽到這句話,順順的眼睛中流出淚水,王雨寧看到後太高興了,又要忍不住笑,因為蓋瞬的淚水跟他不同,是非常珍貴的、真摯的淚水,那淚水很重,大雨傾盆,有幾顆不偏不倚砸進他的眼睛中,順著他的眼角流出。

蓋瞬說:“你從來就只在乎自己高不高興,是不是別人怎麽樣都無所謂。”

王雨寧擺出很柔順的樣子,眉目都低著:“我知道我錯了,以後你開心我才開心。”

“好像已經晚了,”蓋瞬松開手坐回椅子上,疲憊地說,“感覺一點都不喜歡你了,現在很討厭你。”

“從喜歡變成討厭嗎?”

蓋瞬沒理他,於是他自顧自說:“那就對了,喜歡是會慢慢變樣的,它只不過是變成了‘討厭’的樣子。”

蓋瞬望著窗外:“以後只能我拋棄你,你不能拋棄我。”

“可以呀。”

蓋瞬沈默了好久,一直望著窗戶外面,爬滿淚跡的臉很平靜,半晌突然笑了一下:“你只是嘴上說說吧。”

王雨寧心裏一痛,但他知道自己是應該快樂的,因為順順終於有了松動,他閉緊嘴巴,這麽美好的時刻,他害怕多說多錯。在幸福和痛苦夾雜的眩暈中,他想起自己的父母,那是他第一次反抗他們,為了將蓋瞬從母親的虐待中拯救出來,他把Alpha的存在告訴了父親,可是那人並沒有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Alpha私生子,而是想將蓋瞬處理掉,因為私生子的存在是那麽可恥,父親說,如果單純想要一個Alpha,它早就在外面生一堆了。

好吧,王雨寧只能默默回到房間,母親從門外追進來,一邊打他一邊重覆著:“我才不要生!我才不要生!”

頭發被撕扯著,他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可以阻止父親,又可以解救母親,他找到有同樣想法,並且有能力將計劃付諸實踐的任岑,成功地拯救了順順。

成功那天傍晚,他從學校回來,卻得知本該在家的母親跟著父親一起上了車,那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還是對母親有點感情的,證據就是,他開始後悔救了蓋瞬,還忍不住責怪順順,畢竟比起一個從未接觸過的弟弟,還是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媽媽比較好一些。

可是現在,他無比慶幸當時的決定,他從床上坐起來抱住蓋瞬,這是他第一次看見蓋瞬的臉時就想做的事情,他要抱住蓋瞬一輩子都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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