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秋怡的手機響了兩下，她在電腦上點開消息，不出所料，又是那位所謂的師兄在騷擾她，她剛回國不久，入職後才發現大她一級的上司跟她是同一個高中的，這位學長顯然很註重緣分這種東西，認為遇到久違的學妹就必須跟她發展點什麽似的。

吳秋怡自己倒是毫無興趣，她家庭條件相當不錯，爸媽把她當成寶貝一樣寵愛，甚至不忍心讓她出來社會受苦，更別提讓她跟誰結婚戀愛——他們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吳秋怡永遠不要長大，跟個小孩兒一樣快樂。吳秋怡揮舞著鼠標在桌面上刷新，不情不願地回學長消息：“學長，我中午跟人有約了。”

學長回消息倒是很迅速：“那好吧，明天可以嗎，今天我給你點杯奶茶吧。”

吳秋怡皺了下眉，剛想拒絕，就看見下一條消息：“我給我們組的人都點了。”

這樣一來，想說什麽也說不出口了，時間快到中午休息了，同事們都松懈下來，四周傳來細碎的閑聊聲，吳秋怡埋頭生著悶氣，忽然感覺周圍都靜了下來，跟被班主任突襲的小學班級似的，但他們畢竟不是小學生，級別較高的上司也不會閑著沒事到他們這裏來，吳秋怡好奇地擡起頭，發現玻璃門前有一個相當高大的身影，肩膀很平很寬，腿長得嚇人，身材像是從雜志中摳出來的精修過的模特，讓她也忍不住探出頭想看清他的臉。

上司學長急急地從座位上站起來，皺著眉說：“他是怎麽從前臺上到這一樓的？”

吳秋怡轉過頭，看見學長走到門前刷了卡，玻璃門打開，一張雪白的英俊面龐像是揭開面紗一般清晰起來，吳秋怡的腦子嗡的一聲，也忍不住站起來。

那人穿著甜品店統一的工裝，普通的咖色襯衫黑色長褲，口袋裏探出一只卡通兔子，手上提著包裝花哨的甜品和奶茶，透白的皮膚幾乎能看到青色紫色的血管在上面細細地蔓延。

學長接過東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說會光顧你們店裏的生意吧，我說到做到的。”

皮膚白如乳酪的店員輕輕點點頭，說：“謝謝。”

吳秋怡的心怦怦直跳，緊緊盯著店員的側臉，既期待那人轉頭認出自己，又害怕跟他對上眼睛。學長不願意放他走似的繼續說：“我真沒想到你在我們公司附近打工，高中那時候你也在甜品店打工對不對？”

“嗯。”那人的聲音還是平淡，很低沈，是與外貌相配的動聽。吳秋怡聽出學長的弦外之意是在說對方從高中到現在都沒有長進，漲紅了臉張開嘴，想要說出點什麽跟學長撇清關系，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般發不出聲音。

店員卻毫無被針對的自覺，臉上沒什麽表情，五官由於過度標準漂亮，反而讓人從心底湧出一股子不舒服，這種美麗去性別化、具有侵略性，在那張表情冷淡的臉上更顯得飄在天上、很不現實。

吳秋怡在那人走後才坐下來，拍拍紅了的臉，腦子裏一團亂麻，學長一邊分發飲料一邊對同事說：“這是我高中的同學，沒想到現在跟以前一樣還在幹做蛋糕之類的活兒，今天早上遇到了，說要光顧一下他的生意。”

她旁邊工位的人剛剛也看直了眼，以一種打聽漂亮女明星的興奮語氣問：“他這樣的，在高中是校草吧。”

學長露出暧昧的笑容：“當然嘍，人家是Alpha。”

他走到吳秋怡面前把蛋糕和奶茶放在她桌子上：“秋怡，你也有印象吧，他當時跟我一個班，是班上唯一一個Alpha，沒想到現在幹這個。”

吳秋怡心裏厭煩，學長一遍又一遍地重覆這件事，無非是想用店員襯托自己，她嘴裏應付了兩聲，捧著燒紅的臉看杯子上的logo，用手機查這家店的位置。

查完之後她長出一口氣，摸了摸還在躁動的胸口，甜品店店員怎麽了，她倒是覺得這份工作很適合蓋瞬，對了，她之前從來都沒叫過蓋瞬的名字，只叫過蓋瞬一次學長，想到這裏，她的心又跳起來，生了病一樣，腦子裏浮現出當時跟蓋瞬為數不多的交集。

蓋瞬人長得好，名字也特殊，吳秋怡當時是學生會的，但說到底也就是幹一些雜活，她站在操場對著名單挨個點名，點到蓋瞬的時候打了個絆兒，咳嗽了兩聲，站在第一排的同學對她說：“學妹，你是不是覺得他名字奇怪，這個字是多音字，在他名字裏念ge。”

吳秋怡“哦哦”了兩聲，在蓋瞬名字後面打個勾，沒敢擡頭看隊尾站著的高挑身影，事後懊悔錯失了叫蓋瞬名字的機會，又擔心別人覺得她是為了引起蓋瞬註意故意支支吾吾，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實際上她怎麽會不知道蓋瞬的名字，蓋瞬全校都有名的。

她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喜歡的不是蓋瞬的美貌或者性別，而是喜歡蓋瞬的氣質——或者別的什麽優點，她說不出來，她記得那個下雨天她挨個檢查班級有沒有鎖門，看到蓋瞬坐在班裏看著窗戶。她一下子就楞住了，心跟著雨滴一樣活蹦亂跳地打在玻璃上，半天才說：“學長……你是最後鎖門的嗎？”

蓋瞬回過頭，沖她頷首示意，甚至微笑了一下：“今天鎖門的人有事，讓我替他一天。”

吳秋怡對那個有事的陌生人千恩萬謝，站在那裏半天又憋出去一句話：“那你……現在不走嗎，周末大休不趕緊回家嗎？”

蓋瞬在桌下伸展了一下腿，那桌子下的空間像放不下那雙長腿似的：“我每天都回家，不著急，今天有人來接我，我在等他。”

吳秋怡第一次跟蓋瞬說話，蓋瞬說話時很友好，並不像外貌一般很有距離感，她被這態度鼓舞，接著搭話：“我剛剛看見你在看雨，我也挺喜歡下雨天的。”

“喜歡下雨天？”

吳秋怡緊張地擡頭對上蓋瞬的眼睛，覺得自己找了個愚蠢的話題：“下雨天很安靜嘛……我的意思是它的氣氛很好，讓人心裏很舒服、很平靜。”

蓋瞬認真地聽她說些不知所雲的廢話，忽然也笑起來：“好像是這樣，我也挺喜歡下雨天的。”

吳秋怡頓時暈暈乎乎的，迷糊著說了“學長再見”，回家激動地捶枕頭。但就跟每個無疾而終的少女愛情故事一樣，她之後再也沒有找到跟蓋瞬交流的機會。上大學後她交過幾個男朋友，也追過幾個星，朋友說她是標準的外貌協會，可她總覺得沒那個勁兒，高中看見蓋瞬的悸動再也沒在她身體中覆制過。

蓋瞬現在跟高中時幾乎沒什麽變化，算算也是二十七八的人了，卻還是美麗如初，跟學生時期沒有差別，他高中時像個長相艷麗的模特或明星，介於成熟男人和少年之間，現在似乎褪去了那些青澀的部分，但還是幹幹凈凈、一塵不染，無論什麽時候，他總是與別人格格不入。

中午休息時間，吳秋怡趕緊從辦公樓裏出來往不遠的商場走去，她本來想開車出去吃飯，現在也不餓了，只想著蓋瞬那雙淋了雨一般的黑色眼睛。就跟每個有頭有尾的少女愛情故事一樣，她居然有和蓋瞬重遇的機會，之前還不相信緣分的她立刻對“緣分”這個虛無縹緲的名詞五體投地，而且蓋瞬居然在香噴噴亮晶晶的甜品店工作，世界上還有這麽像童話裏的王子的人嗎？

剛進商場她就看見了那家新開的店，掃視了前臺卻沒見到蓋瞬的身影，她上去點了些東西，旁敲側擊地問：“我有個同學也在這裏工作呀，怎麽沒見到他。”

店員也笑了，哄小孩似的問：“您的同學叫什麽名字？”

吳秋怡有點臉紅，她覺得店員看出她是來找誰的，平時她不是臉皮薄的人，今天倒是很害羞：“他叫蓋瞬。”

店員似乎沒料到她真能叫出蓋瞬的名字，說：“我跟他換班了，他應該去吃飯了吧。”

吳秋怡立刻走出去，想往負一層走又有點躊躇，萬一蓋瞬去商場外面吃飯了怎麽辦？她遲疑地放慢了腳步，擡頭時卻看到一個雪白的後頸，蓋瞬的頭發比高中短了不少，毛茸茸的，挺可愛，吳秋怡心潮澎湃地想要叫住他。

可是怎麽叫？再叫學長嗎，畢竟已經不是高中生了，可是直接叫蓋瞬，她還從來沒試過呢。

猶豫間蓋瞬又走遠了一段距離，吳秋怡著急地趕上去，但她腳上那比她嬌弱不少、甚少一次性走那麽多路的高跟鞋卻一點不爭氣，鞋跟“啪嚓”一聲斷掉，吳秋怡叫了一聲，心說這也是少女愛情故事的一環？

她平時愛穿這種鞋跟又細又高的鞋，家裏有一堆只穿過一兩次的，她覺得漂亮，但也因此吃過幾次虧，開車被交警罰，走路卡到電梯或者下水道口裏，每次都讓她尷尬不已。但所有的尷尬加起來都沒這次讓她難過，她下班前在洗手間重新補妝過後的年輕漂亮臉龐不可抑制地出了點細汗，別在耳後的頭發也散亂了。

喪氣地蹲在地上，吳秋怡心裏罵了一堆臟話，打算灰溜溜地趕緊走，下午還打算翹班——她來上班之前可是做好了全勤的準備，實際上她也維持全勤好幾個月了，想了一會兒，她又覺得沒什麽大不了，好歹她已經知道了蓋瞬工作的地方，今天固然狼狽，但只要這狼狽的一面沒被蓋瞬看到，那就相當於沒發生過。她抖擻精神重新出發，聽到腦袋上傳來一個低沈的聲音。

“需要幫助嗎？”

吳秋怡擡起頭，那張夢中出現過的美麗臉蛋近在眼前，潔白得像是剛拿出冰箱的奶霜冰淇淋，她結結巴巴的：“呃、呃……學長，我是……”

聽到她的稱呼，蓋瞬有些疑惑地側了下頭，但還是露出一個禮貌的笑容：“學妹？”

吳秋怡臉紅到脖子根，她今天跟一個紅綠燈似的，沒過一會兒就要臉紅，但這次顯然是警鈴大作，紅得最厲害，蓋瞬托著她的胳膊肘將她扶起來，扶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立刻松手拉開距離：“今天我已經遇到兩個校友了。”

“對、對，我跟那個人是一個公司的，你今天來送東西我看見了。”吳秋怡語無倫次。

蓋瞬輕聲說了句“好巧”，蹲下來將她那支壞了的高跟鞋撿起來，看了一下鞋碼，“我去給你買一雙新的吧。”

吳秋怡眼巴巴地看著他離開，飛快從包裏拿出鏡子檢查自己，她平時對自己的美貌很有自信，也很愛攬境自觀，聽別人的稱讚聽多了，懶得在乎他人怎麽想她，但蓋瞬不一樣，蓋瞬是童話裏住在甜點屋裏的小王子，他媽的誰不想被小王子誇漂亮。

吳秋怡今天心裏臟話量大超標，有點害怕褻瀆了蓋瞬，趕緊平心靜氣排練一會兒跟蓋瞬的對話。蓋瞬回來的很快，在商場裏買了同一個牌子的鞋給她，吳秋怡怪不好意思的，同時又有些竊喜，這算是蓋瞬送給她的第一個禮物嗎？

她今天穿的裙子緊窄，是為了上班特地買的，現在不好伸腿彎腰，蓋瞬將鞋子擺在她腳邊，很快站直，垂下的睫毛像小鳥的翅膀一樣撲閃了一下，吳秋怡被狠狠地攥緊了心臟，被那扇子般的睫毛撩撥得頭暈目眩，剛剛排練的東西忘得一幹二凈，嘴裏念叨：“謝謝、謝謝……”

她這一連串的謝謝是那麽真誠，搞得好像蓋瞬是懸崖下救了大俠的神醫聖女，蓋瞬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沒什麽的。”

吳秋怡眼睛裏還回放著剛剛一閃而過的漆黑發頂，覺得自己像是看到小龍女的尹志平一樣，話都不會說了，其實平時她去逛街sale經常會把鞋擺在她腳邊，但蓋瞬這麽做還是給她帶來了莫大的沖擊。

她踩在鞋子裏站起來，感覺腳下軟飄飄的，蓋瞬看了她一眼：“那我先走了。”

吳秋怡一著急抓住了蓋瞬的手臂，又燙手似的松開：“加個聯系方式吧，我把鞋子的錢給你。”

蓋瞬搖搖頭：“不用了。”

“那我請你吃個飯吧，”吳秋怡急得腦袋冒汗，“就當做是感謝？”

蓋瞬擡起手腕看了表：“我現在要上班了。”

吳秋怡被再三拒絕，很沒趣兒地垂下頭，聽到蓋瞬說：“晚上我下班，你有時間的話我們可以一起吃飯。”

“好哦！”柳暗花明又一村，吳秋怡趕緊點頭答應，下午上班時她搜了一下午餐廳，一下班就馬不停蹄地來蓋瞬的店裏。

沒想到蓋瞬對她說：“咱們就在附近簡單吃點吧，我還要早點回去餵狗。”

“這樣啊。”要是別的人這麽說，吳秋怡早就下頭了，但聽蓋瞬說話，她怎麽聽怎麽順耳，她就喜歡愛護小動物的人！

她心裏一動，試探道：“狗是你一個人養的嗎，你上班的時候可以讓女朋友幫忙照顧一下啊。”

蓋瞬搖搖頭：“我沒女朋友。”

“那男朋友呢？”

“也沒有。”

吳秋怡開心了，說要看小狗照片，蓋瞬翻出來給她看，她細細瞅了一遍，沒看出品種，但嘴上沒停，誇得天花亂墜，不知道的以為她看的是哮天犬的照片，蓋瞬顯然很不好意思，但也被誇得很高興：“寧寧是挺乖的。”

“是啊是啊。”吳秋怡被他的微笑迷得神魂顛倒，吃飯時也樂得合不攏嘴。回到家後她往沙發上一攤，臉上不自覺掛著笑容，阿姨看她瞇著眼暈暈乎乎，給她裹了個毯子，沒想到吳秋怡激動得在毯子下一陣亂踢。

她雖然在外面很是人模人樣、八面玲瓏，在家裏還是一副沒長大的樣子，開心時躺在床上蹬腿，她媽媽了解女兒，湊過來問：“寶貝，今天怎麽那麽開心啊？”

吳秋怡一腔熱血正愁沒人分享，倒豆子般把事情給媽媽說了，媽媽聽著聽著有點擔心：“畢業這麽多年還在打工？寶貝，這是不是鳳凰男啊。”

“才不是！”吳秋怡坐起來，不過她覺得網上所講的鳳凰男都名不副實，稱不上“鳳凰”二字，真不知道這個名詞怎麽流行起來的，叫他們山雞男就好了嘛。

她氣哼哼地窩在沙發裏，一句話不說了，但蓋瞬修長潔白的脖頸和英俊無比的臉還在她眼前閃爍，讓她聯想起天鵝，晚上她做了個包羅萬象的夢，夢裏蓋瞬一會兒是在星球漫游的小王子，一會兒是住在巧克力屋的小兔子，捧著玻璃鞋在十二點的空曠大廳轉悠悠，她說學長我在這裏呢，蓋瞬趕緊朝她飛過來，變成人時還有一只手臂是天鵝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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