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走了多久，蓋瞬發熱的腦子才冷卻下來，他木著臉打量了一下四周，人行道旁全是灌叢的陰影，路燈整齊的排列著，像幾只茍延殘喘的蠟燭，光芒微弱，他繼續向前，走到光線較為明亮的橋上，倚靠著一處欄桿，對著公路上不時經過的汽車發呆。

剛跑出來時，任岑開著車追上來說要送他一程，他被纏得發暈，在車門上踹出了個凹陷，成功讓任岑閉嘴升上了車窗。

現在想想，自己今天晚上的確被暴力支配了大腦，幹了很多蠢事。他把下巴搭在手背上，突然覺得很孤獨，被王雨寧背叛的痛苦延遲爬上了心臟，甚至蓋過了被愚弄的憤怒。他想起小時候也有過這樣的時刻，有天他放學回家，看到一個男人站在他家門口，看到他過來，很有禮貌地問他這是不是蓋雨的家，他當時微微張開嘴，遲疑了好久，問男人你是爸爸嗎，讓男人笑得前仰後合。

自作多情所帶來的羞恥讓小孩子的臉慢慢漲紅了，不安地低下頭握緊了書包帶，男人接著問他你是蓋瞬嗎，他點了點頭，被猝不及防打了一巴掌，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那人捏著他的臉用手機拍了張照，很沒誠意地對他說對不起，拍拍屁股走了。

這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傍晚應該就是他倒黴人生的開端了，雖然之前他也很貧窮、沒有爸爸、媽媽總是在深夜回來，兩個人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那並不讓他覺得倒黴和不幸。所有的一切是從那個陌生男人來臨而開始變質的，男人一開始只是個莫名其妙扇了他一巴掌的壞人，那天晚上蓋雨問他臉上的傷怎麽回事，他怕媽媽擔心就沒說，但那個月突然有人向母親的賬戶轉錢，蓋雨惴惴不安，臉上終日纏滿擔憂的陰雲，不好的預感總是能成真，男人在第二月的同一天又來臨了。

之後的所有事都十分匪夷所思，男人說自己是來工作的，說只要蓋瞬挨打他們就能得到很豐厚的報酬，這個委托來自蓋瞬的父親，那個不負責任、拋妻棄子的Alpha，蓋雨緊抱著蓋瞬，她一點也不願意，但可惜他們連拒絕交易的權利也沒有。

媽媽想要保護他，可總是不能成功，蓋瞬每次都被很粗暴地從蓋雨懷裏扯出來，一開始他能夠忍受這樣的痛苦，因為母親總在男人走後抱住他安撫，蓋雨問他疼嗎，他說不疼，說被打的感覺很熱、像被火燒一樣，但火滅了就會很溫暖，媽媽聽後就會笑著流淚。但漸漸的，母親的精神似乎也走向崩潰，自從發生過那件事後，她就不再擁抱、親吻他了，所以被毆打的痛苦又逐漸變得不能忍受。

被迫用挨打換取贍養費的日子結束得很突然，就像那天暴力突然來到一樣，男人再也不來了。

蓋瞬用手捂住臉，這失敗的戀情不知為何讓他回想起失敗的童年，或許因為它們同樣帶給了他屈辱、難過、寂寞。他慢慢順著欄桿滑下來，毫無形象地坐在了路邊，欄桿下是一條人造的長河，在黑夜中閃著細碎的微光。他抱著自己的腦袋，想要變成一只鳥、一條魚、一個不會思考的東西，然後掉進河裏被水擁抱著死掉。

或許自己不該生氣，因為王雨寧至少給了他溫暖，即使那溫暖就跟小女孩燃起的火柴一樣虛假又短暫，不過他還是很幸福。王雨寧並不是白白玩他，給了他金錢和感情，雖然那兩樣東西都讓他很痛。

他抱住雙臂，自己擁抱自己，慢慢給自己的不幸找到了很多借口，但依舊難受得直不起身子來，不知在那裏坐了多久，他突然感覺發頂被輕微觸碰了一下，他一開始以為是錯覺，後來又被摸了摸肩膀。

他從手臂裏擡起頭，看到一個穿著卡其色風衣的女人正低頭看著他，年紀大約在三十左右的Beta，在看到他的臉時微微怔住，隨即露出柔和的笑：“我開車路過，看到有人坐在這裏，開了很久又開回來了。”

蓋瞬看著她，沒有說話，他還以為擡頭會看到王雨寧的臉。

女人接著說：“你是喝醉了不舒服嗎，你的手在流血。”

蓋瞬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裏的確被玻璃劃傷了，血液順著指縫流淌，但大多還是紅酒幹涸後殘留下的痕跡，他低聲道：“我沒事。”

“你站不起來了嗎，”女人的聲音溫柔而友好，不像是對著陌生人，“需要我幫你聯系你的朋友和家人嗎？”

“不用。”蓋瞬扶著欄桿站起來，一下子比眼前的Beta高了許多，他以為自己坐在這裏給別人添麻煩了，迷迷糊糊地打算離開，他知道自己現在跟一只流浪狗看起來沒什麽區別，衣服皺皺的，襯衫和袖口都被紅酒染得亂七八糟，臉色蒼白，只有雙頰和眼下有著略顯病態的嫣紅。

可是女人還是跟著他，走了一段路之後，蓋瞬便不知道怎麽走了，他掏掏口袋，手機在剛剛的混亂中不知道丟在哪裏了，或許一開始就丟在會所了，他不認識路，心情也差到極點，在紅綠燈交叉口遲疑地左右張望。

女人在他身後開口：“你不知道去哪裏嗎？”

蓋瞬轉過身，他都有些忘了還有人跟著他，他想這是個善良的過路人，把自己當成醉漢或者流浪漢，他又說了一遍：“我沒事，謝謝你，你走吧。”

女人只是笑了笑，她有一頭濃密的、打理得很好的長卷發，在夜風中被吹動，她把其中幾絲散亂的別在耳後：“如果你不知道去哪裏，我可以幫你，橋上不讓停車，我的車在附近。”

蓋瞬呆呆地看著她，終於好像意識到了什麽，轉過身就要走開，被挽住了手臂。

應該是意識到了他的拒絕，女人的動作急切了許多，從手上拿著的皮包中翻找出幾張現金，又找出筆在其中一張上寫上一串號碼，匆匆塞進蓋瞬的手中：“我看你沒帶手機，先拿這些錢應應急吧，如果之後有困難，可以聯系我，我願意幫助你……這種可憐的孩子。”

蓋瞬發著楞，目光移到自己手中那幾張皺皺的鈔票中，女人握著他的手腕，漂亮的指甲微微陷在他的皮肉中，他幹澀地吞了吞口水，說：“今天晚上在那裏，你也在是嗎？”

女人沈默了一下才說：“沒錯，對不起，今天晚上你和別人發生沖突的時候我在二樓聊天，隔著窗戶剛好看到……他們做得太過分了，我和他們並不熟悉。”

蓋瞬又說：“你為什麽要跟著我。”

“我一開始沒跟著你，因為看見有人開車想送你，但回家的時候看見你一個人順著橋邊走，有點擔心。”

“我看起來就是那種會被包養、會被玩的人嗎？”蓋瞬說，“還是王雨寧就是這麽告訴你們的？”

女人沒說話，似乎是在斟酌措辭，但蓋瞬已經甩開她的手走掉了，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嘆口氣沒有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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