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第一世·青山遇雪

關燈
江嶼澈有點急,但他規勸自己先別急,既然路峻竹說等,那就先等一等吧。

他從床上起身,往嘴裏塞了幾塊桌上的糕點,邊嚼邊一手取下箍在頭上的狀元帽,捧在手裏看了看,沒想到自己也能戴上這玩意兒,另一只手則撫了幾下被帽子壓得七扭八歪、張牙舞爪的頭發。

把帽子放在桌上,他走回床邊,兩腿一擡,也順著路峻竹的方向躺了過去。

床上的被褥松軟舒適,江嶼澈沾到床邊的時候就知道了。如果不是穿著這件繁亂覆雜的禮服,江嶼澈也想好好地躺一躺。

可也正是因為這一身禮服,才讓他有一種真真切切的感覺——路峻竹嫁給他了。

其實說娶和嫁倒也沒什麽區別,他們本就是新郎和新郎嘛。

“嗯?你穿這身衣服是不舒服嗎?”

路峻竹註意到他的翻來覆去不老實,稍微側過頭來,燭光晃在他垂下的睫毛上,他扯了扯江嶼澈束在腰間的玉帶。

“要不然就先脫掉吧。”

“啊?”江嶼澈吃了一驚,“脫了的話我就沒衣服穿了,你總不能讓我現在就把狐貍皮給套上吧。”

“……”路峻竹無語地看了他幾秒,“一會要是對付狐仙的話穿成這樣難免束手束腳,不如脫下來好好休息放松一下,你可以先睡一會,我保證睜眼之後你的衣服能回到你身上。”

這個江嶼澈信,之前在獸骨上昏迷的時候他一醒過來自己掉進海裏的衣服都能回來。

於是他三下兩下除去衣服,裹進了被子裏。

那邊路峻竹也脫掉了他身上的衣服,疊在一邊,回過身來擁住了他,還在他的頸窩處蹭了蹭。

他的身體依舊冰冷,但對於江嶼澈來說比起最開始已經好很多了,也不知道是習慣了還是內心壓根就不抵觸了。

四周縈繞的盡是竹子清新的味道,唇齒間還有嶺梅醉的餘香,再加上將近兩日的奔波,倦意和困意一股腦襲來。

他眨眼的頻率逐漸變慢,嘴裏也開始說胡話了。

“你說,門外會不會有聽墻角的?”

“我猜會。”

“那……他們沒聽見想聽的聲音,會起疑嗎?”

路峻竹埋在他頸窩的動作一頓,緩緩擡起頭,“比如?”

江嶼澈撐起眼皮,環住他的腰,“你要說這個我可不困了嗷。”

其實就是句玩笑話,他還不至於沒心沒肺到這種程度。

路峻竹笑著拍拍他的頭,“睡吧,一會我叫你。”

“不過我是說真的,萬一咱倆剛才說的話被聽見了咋整啊?”

“如果被聽見了他們早就坐不住了,放心吧,門上我附了隔音訣。”

有路峻竹在,江嶼澈就覺得心裏踏實。於是老老實實閉上眼睛,沈沈睡去。

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路峻竹也閉上了眼,但他沒有睡覺,而是陷入了一段回憶。

那是他青蔥年歲的舊夢。

當年師尊帶領緲山所有師兄師姐齊力抵抗橫行人間的邪祟後不知所蹤,只剩斷壁殘垣,一地血汙,還有只被斬斷的狐尾。

滿目瘡痍,他呆立著,良久才跪了下來。

半個月前他還是無憂無慮的小除祟者,有和善的師尊和疼愛他的師哥師姐,一路順風順水。

頃刻間,高樓傾頹,煙消雲散。這件事對他來說無疑是重創。

凝視著那截狐尾,年輕氣盛的他怒火中燒,擡手就將它燃成了灰燼。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這一舉動會為後續的一切埋下禍端。

跪了三天三夜,曾經緲山的歡聲笑語歷歷在目,他抹幹眼淚,毅然決然帶著自己的劍下了山。

這把劍是兩年前師尊送給他的十四歲生辰禮,名喚“餘清”。

他問師尊為什麽要取這個名字,師尊和他講了個故事。

說是這劍的鍛造材料極其珍貴罕見,好不容易得到一批,盤算著至少能出五把劍,結果就煉出這麽一把劍來。

“我看過了,其他的劍雖然沒煉出來,但它們多多少少都融進了這把劍中。”師尊神神秘秘地說:“所以是留得青山在的意思呀。”

“可是’清‘和’青‘也不一樣啊……”

“阿竹你好啰嗦,快拿著劍下山歷練去吧。”

然後他就興沖沖地跟在師哥師姐後面歷練去了,他天賦高,這是緲山眾人公認的事情。不過兩年就使得“竹公子”和“餘清劍”的名號響徹天下。

如今他再度下山,則是要履行“青山”的職業,師尊一語成讖,他和這把劍竟然有了相似的命運。

他禦劍一路向北,走走停停,所過之處竭力鎮壓逃竄的邪祟。

就這樣過了兩年,他終於到了邪祟被放逐的源頭——北荒墨瀧淵。

因為與幽冥相接,所以墨瀧淵對於精怪來說極富靈性,這也是那只狐貍要選擇在這裏打破邪祟通道的原因。

所以邪祟橫行,幽冥也算是“盡”了一份力,脫不了幹系。

他到這來就是為了鏟除鎮守在墨瀧淵的寒冰獄主,解救墨瀧淵百姓,還人間安寧。

按理來講幽冥的人不能輕易踏足人間,他們破戒,那路峻竹也不想再守假惺惺的客氣。

站在高速飛行的劍上,他感覺四周混著冰雪的凜冽的風要把他撕碎,勉強穩住身形,擡手結了道防護符圍在身側抵擋風雪。

他結符設陣是有一手的,卻不想這能抵禦大部分攻擊的防護符承受不住狂亂的冰雪。

因為緲山從來都不下雪。

他凝神禦劍,希望能在防護符有效範圍內找到合適的落腳點。

根據他對於墨瀧淵的了解,雖然名字叫淵,這裏卻是一條河也沒有。或許有,但是都被冰封住了。

長冬無夏,終日落雪。也不知是不是受了那位寒冰獄主的影響。

遠遠望見一座雪山,他稍微將劍往上提了提,想要快速從峰頂經過。

可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因為峰頂上還有搖搖欲墜、幾近崩塌的雪塊和橫七豎八的冰棱,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萬箭穿心。他只得降低了速度。

有這座山在,外面的人不好進,裏面的人更是沒法出,墨瀧淵百姓受困多年,實在可憐。

這也更堅定了他要鏟除寒冰獄主解救百姓的心。

距離雪山越來越近,他完全不敢松懈,手上穩住防護符,腳下穩住劍,正準備通過峰頂的時候,旁邊的巨型雪塊“轟”的炸開,積雪飛濺,把防護符完全震碎了!

躲閃不及,被碎雪和冰碴緊密包圍的他從劍上直直墜落,竟然分不出一絲餘力來抗衡這種陌生的力量。

眼看就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他心有不甘,覺得無顏面對緲山眾人,更為自己沒能再謹慎一些懊悔。

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哐啷”一聲,大概是餘清劍砸在雪地裏的聲音,他覺得自己也到了下墜的極限,但是想象中的劇痛並未到來。

他悄悄睜開一只眼,結果發現眼前有張很好看的臉,此時正怔楞地望著他。

他把兩只眼睛都睜開,那張臉上的疑惑更甚。

依照這個角度看,他應該是落在了男人的懷裏。

他著實大窘,本來還凍得發僵的臉瞬間燒了起來,迅速從男人懷中掙脫出來,後退兩步,不知道踩到了什麽東西,腳底一滑,險些摔倒。

“小心。”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狼狽的他。

他拱手行禮,本想道謝,話到嘴邊卻實在被這男人的外貌給驚住了。

墨發如瀑,散在勝雪純凈的白衣之上,眸黑若夜,嵌在棱角分明的臉龐之中。五官深邃,鼻梁高挺,滿是異域風情。腰上斜挎箭袋,背上背著弓,身量挺拔,風姿颯颯。

盡管他收服的邪祟精怪中不乏精致的皮囊,眼前人的相貌也算是當之無愧的最上乘。

見他盯著自己,男子薄唇輕抿,笑了。

“從天而降,你是神仙嗎?”

神仙的確是除祟者們的畢生追求,但這個稱呼對他來說為時尚早,於是他連忙擺了擺手。

“不不不,我只是個除祟者。”

聽到“除祟者”三個字,男子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彎起嘴角笑意更甚,“除掉邪祟,那就是小神仙咯?”

他自知距離小神仙還差得遠,起碼也要到師尊那個程度才行,一想起師尊和緲山的師哥師姐,他的心又不可抑制地痛了起來。

勉強扯起一個笑,他把剛才沒說出口的話重新組織了一下。

“剛才多謝公子相救。”

“這沒什麽,我也只是恰好經過這裏,沒成想救了個小神仙。”

這人一口一個小神仙,喊得他實在是有些不好意思,“我還不是神仙呢。”

“你不告訴我姓名,我只能以此相稱。”

他這時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還沒有自我介紹,連忙補上。

“我姓路名峻竹,從緲山來。”

男子撫了撫肩上的雪,由衷稱讚道,“你的名字好聽,故鄉的名字也好聽,緲山,我都沒有聽說過。”

墨瀧淵幾乎與世隔絕,他沒聽過也正常。

“公子怎麽稱呼?”

“我叫澈。”

居然有名無姓?這很奇怪,但他又不知道墨瀧淵的習俗是不是就這樣,怕有所冒犯,沒敢多問。

見他躊躇,澈笑了笑,“有些拗口,對不對?這樣,你就用你習慣的方式來稱呼我吧。”

他仔細想了想,師尊和師哥師姐們都叫他阿竹,很少喚他本名,於是他問:“那我叫你阿澈,可以嗎?”

“當然可以。”澈點點頭,“我喜歡這個稱呼。”

他回頭望了一下雪山,“冰天雪地的,你為什麽要來這裏?”

“墨瀧淵苦寒之地,食物實在匱乏。”澈拍了拍腰間箭袋,“我只好上山來打獵。”

“上山打獵很危險吧?這裏有可能藏著……”

“沒關系的,現在多是山雞、野兔或者麋鹿,性情溫順,易捕捉,不大會攻擊人。”澈如數家珍,“有可能攻擊人的都在睡覺。”

澈是不知道寒冰獄主的事情嗎?他猶豫著該不該繼續說下去,卻聽澈又說了一句話。

“哦對,你擔心的是那個棲息在墨瀧淵的魔頭,對吧?我第一次上山也怕得要死,但是我實在太餓了,只能鋌而走險,走了幾次後沒有一次碰到過他,所以我覺得他可能不在這座山上。”

聽到這句話他才稍微放心些,因為他本來也是打算先和這邊的百姓簡單交流一下情況的,如今也算有所收獲。

“你打到獵物了嗎?我幫你一起運下山吧。”

澈的目光黯淡下來,“一無所獲,我本來想摘幾個野果填填肚子,沒想到雪塌了一塊,險些把我也埋住。”

“那你吃到野果……”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腳下有幾個被踩爛的果子,汁水都已經凍在了雪地上。

怪不得剛才差點滑倒。

想來是澈捧著野果剛要走,那雪塊就落了下來,裏面還混著他,所以他下意識地丟下野果救了他。

然後他把人家的食物給踩爛了。

“對不住,對不住。”他忙不疊地道歉,然後拿過自己的行囊,“我這裏面還有些吃的,你先吃。”

澈沒有接,“你怎麽辦?”

他信誓旦旦地說:“不用擔心,我是除祟者,我會千裏攝物。”

澈看了他良久,倏然感慨道:“那我運勢還真是好,失了野果,得到了更好的。”

但這惡劣的情況下顯然是沒辦法進食,於是他就建議先下山去。他還想問問其他百姓關於寒冰獄主的事情。

“可是……”澈有些猶豫,“我還沒有貯存足夠的糧食,這山也不是想上就能上,萬一遇上大雪封路就麻煩了。”

“別急。我來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的。”他說,“等我摸清了那位寒冰獄主的底細,就能一舉擊潰他,你以後就不用如此奔波了,我保證。”

“好,我相信你。”澈堅定地說,“我帶你下山去。”

他便跟著澈往前走了,白茫茫一片,饒是他這樣的除祟者都極容易迷失方向,但澈似乎是打獵次數多了,對這邊的路還算熟悉。

不多時兩人就拐到了一條小路口。

“過了這裏再走一個時辰就差不多了,看你穿得單薄,可是冷了?”

“不冷。”說著一手握拳,再張開時一簇火焰在他掌心跳動,他攏住手中火焰,又向澈身邊靠了靠,“一起取暖吧。”

澈滿眼羨意,“做除祟者真好。”

就在兩人即將踏入路口時,他忽然聽見細微的聲響,心中頓感不妙,趕緊熄滅手中的火帶著澈趴了下來。

剛接觸到寒冷的地面,周圍瞬間地動山搖,因為反應及時,兩人並無大礙,從雪地中起身後發現又是雪塊崩塌,而這一次,下山的路口被堵了個嚴嚴實實。

怕什麽來什麽。

因為缺乏經驗,他只能向澈虛心請教。

“大雪封路一般會持續多久?”

“不好說,最快也要半個月。”

半個月對於他來說有些久,斟酌片刻,他選擇火燒雪壁。

“阿澈,站我後面。”

澈隱約猜到了他要做什麽,“這樣可以嗎?”

“眼前也只有這麽一個辦法了。”

澈不再多說,規規矩矩地站在了他的身後。

他凝神施法,手掌一推便是熊熊烈火,火焰纏在封路的雪上,逼得它們融化。

可他還是低估了墨瀧淵的寒冷程度,那些雪甚至還沒有完全融化就再度被凍住,最後成了一整塊冰墻。

他不敢再用其他方法拆除,稍有不慎整片雪域崩塌也是有可能的。

澈突然開口,“這些冰雪很邪門,你不理它,它自己就化了,你越理它它越是變本加厲。”

不用說,這肯定也是寒冰獄主的手筆。

寒冰與烈火的對抗,他覺得自己這次是遇見勁敵了。

就在這時,澈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你又這樣的本領,我們也不擔心會受凍。不如在山上住一段時間,等路開了再下去。”

“我會打獵,你會燃火,我們就可以吃烤肉了。”

澈很樂觀,樂觀會傳染,於是他答應了。

他們攜手從漫至小腿的積雪中跋涉而去,故事也由此處開始。

作者有話說:

其實本來想在完結插回憶的 但是感覺節奏不太對勁 很多事也交代不清 所以就把回憶提前了 大概有五六章的樣子 部分細節對不上是有原因的 這個就要放在後面解釋了

最近更得慢(一直都很慢)是因為被隔離了 不能出寢室 每天都在發瘋邊緣狀態很差 給大家道歉orz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