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柳·無魚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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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晚,冰冷的江水之下萬物都模糊不清,但江上成片的鬼火卻驅散了所有朦朧美感,將藏在下面的汙穢與罪惡通通暴露。

江水濃綠,一張蒼白的臉浮浮沈沈,破江面而出。魚鉤從他的臉頰穿過,勾出絲絲鮮血,宛如纖長紅線般飄到鬼火之下。

魚線動了動,驚得江嶼澈從怔楞的狀態中解脫出來。

原來是路峻竹在後面扯著魚竿,他扳住江嶼澈的肩膀把他往後帶了帶。

“到後面去,我把他弄上來。”

江嶼澈沒動。

經歷過勒死的嬰兒,擦肩而過的頭顱,後山墳場等事件後,他認為自己看見這些東西已經不會害怕了。

於是他並未躲閃,而是抓緊了魚竿,奮力往上拽。

“一塊來吧。”

見他如此堅持,路峻竹也沒有再多說什麽,兩人共同用力,終於把那人的屍體從水裏勾了上來。

盡管是做足了心理準備,同時也自我催眠了好一會,江嶼澈仍然需要餘生來治愈他所看到的一切。

大概是在江裏沈了有段時間了,屍體雖然並未腐爛,但也已經被泡得腫脹起來。

更令人驚駭的是,他的左胸口處有一個大洞,周圍的肉都破開來,因為江水的沖刷已經不見血色,只餘下白花花的爛肉。

有人挖了他的心臟。

即便是面容腫脹,難以分辨,江嶼澈還是能清晰地看出他五官的狀態。

眼睛睜得很大,翻著眼白,嘴也微微張開。表情是恐懼又吃驚,似乎是在臨死之前看到什麽令他難以置信又害怕的事物。

他就這樣躺在岸上,像一只擱淺的死魚。

江邊的風卷著莫名的腥氣直沖江嶼澈的鼻腔,本還在叫囂些饑餓的胃在此時也翻騰不止。

察覺到他的不適,路峻竹趕緊把他扯到了一邊,然後走上前去彎腰把魚鉤從那人的嘴裏取了出來。

魚鉤鋒利,取出的過程中還把他腮處的肉給劃得破碎。月下銀鉤泛冷光,點點血跡異常明顯。

終於江嶼澈再也忍不住,把頭扭到一邊去,彎腰幹嘔起來。

江邊靜謐浪漫的氣氛蕩然無存,只剩下江嶼澈狼狽的咳嗽聲,他難受得太過沈浸,路峻竹扔下魚鉤拍了他後背好一會才讓他從那種惡心中稍稍緩和下來。

任誰也不會想到慘絕人寰的挖心事件在這樣一個平和的小村落裏。

他擦了擦眼角因咳嗽流出的眼淚,啞著嗓子問:“這人……”

“這人我們見過。”路峻竹說,“就在昨天,我們剛進雲水鄉的時候。”

回想起他們進雲水鄉遇見的人,江嶼澈強忍不適,再度審視了一下那人的臉,果然很眼熟。

“是他?那個撐船的,之後又撞到我的人?”江嶼澈瞇起眼睛,“還是他站在前面的哥哥?”

“不好說,這就是雙子的弊處了。出了事都沒法第一時間確認身份。”

“那現在咋整啊?我們把他放這去叫人,還是把他擡回去讓他家人認?”

對於把屍體擡回去這件事他其實是有些抵觸的,所以倒是希望有人來主動認領。

正說著,遠處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交談聲。江嶼澈一驚,路峻竹反應極快,擡手就將江上的鬼火盡數熄滅。

霎時間江邊陷入黑暗,江嶼澈這才看到漸漸接近的燈籠的光。

“這都到快睡覺時間了,我弟他還沒回家,我和阿乳真的很擔心,而且我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月礫平時最喜歡和你在一起玩,游沙,你今天真的沒見過他嗎?”

一陣沈寂後,一個暴躁又不耐煩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今天都沒出門,怎麽可能見過他。他自己來江邊漂流也說不定,找不到就算了,反正你不還有個兒子。”

“你在說什麽呢?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哥,少說兩句吧。”

光越來越亮,激烈的爭吵聲也逐漸接近。

“大家都先別吵了,我們先在江邊找找吧,說不定……”

勸阻戛然而止。

說話的是硯霖,他提著燈籠走在最前面,雖然還很虛弱但比起傍晚時已經好了不少,看樣子是恢覆得不錯。

燈籠一晃就照到了岸邊的屍體,以及屍體旁手足無措的江嶼澈。

硯霖身後站著天骨、游沙、苒拉,還有一個沒見過的中年女人,大概是月礫的母親,以及月礫的孿生兄弟。

除漠不關心的游沙以外他們均是目瞪口呆,中年女人一把抓住了月礫兄弟的手,扯著他向屍體走來。

江嶼澈趕緊往旁邊閃了閃,站到路峻竹身側。

女人瞪大眼睛看著地上的屍體,輕聲喊了句:“月礫?”

男人看了看屍體,又看了看女人,面露痛苦:“阿乳……”

女人一把推開他,瘋了似的撲到屍體上嚎啕大哭。

“月礫!!誰把你害成這樣的?你告訴阿乳啊!!!你說句話,阿乳給你報仇去,月礫……”

看著女人悲痛萬分的樣子,江嶼澈心裏也難受,他最看不得生離死別,於是出聲安慰。

“姨,節哀順變。”

在江嶼澈說完這句話後女人猛地擡起頭,目光如同淬了毒一般,看得江嶼澈發顫。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女人就一把扯住江嶼澈的衣服,陡然拔高了聲調:“是你們!是你們兩個害死了我的兒子對不對?”

突如其來的指責搞得江嶼澈無從應對,嚅囁著說:“和我們有啥關系啊,我們都不認識他。”

“阿姨。”路峻竹按住她的手,試圖把她拉開,“我們只是在江邊釣魚,碰巧魚鉤勾住了他,才把他帶上來的。”

“釣魚?這條江裏已經很多年都沒有魚了,你們釣什麽魚?!”

江嶼澈說:“不是,我們可是頭一天來雲水鄉,根本就不知道這江裏沒魚啊。”

“第一天來,外鄉人……”女人面如死灰,僵硬地轉過頭去,朝苒拉說:“是外鄉人的詛咒,一定是外鄉人的詛咒!”

怪不得他們都對外鄉人那麽排斥,原來這背後另有隱情!江嶼澈與路峻竹對視一眼,都想聽聽到底是怎麽回事。

苒拉臉色一變,決絕地搖了搖頭。

“不可能,不會的。”

“怎麽不會?月礫的樣子和之前那些人一模一樣!”女人松開了江嶼澈的衣服,喃喃自語,“回來了,他又回來報仇了。”

“你亂說什麽?他報什麽仇?他不過就是個興風作浪的鬼怪!”苒拉的語氣不禁染上幾分焦急和慌亂。

“正因為他是鬼怪,他才會蠱惑人心害人性命。”女人打著哆嗦,“他一定會裝成活人的樣子,又或者上活人的身!”

她這個想法有些道理,其他人雖然沒有說話,但江嶼澈能感覺到他們都默認了這種說法。

一瞬間矛頭又暗指在兩人身上,若是他們執意相信,那兩人也是百口莫辯。

總不能讓路峻竹承認自己就是鬼,沒辦法被鬼附身吧?

況且鬼上身這種事當事人是沒有知覺的,他不禁想起自己在龍吟泉莫名其妙睡過去又做夢的事情。

難不成在那個時候其實是自己被附身了嗎?

有了這個念頭後,江嶼澈突然緊張起來,他懷疑了一圈,沒想到最後懷疑到自己頭上來了。

在這時他感到手背一涼,低頭一看是被路峻竹握住了,同時他輕輕點了點上面的紋身。

仿佛在重覆那句“只要這個紋身還在,就沒有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傷你。”

腦海中的胡思亂想一掃而光,江嶼澈擡起頭來,對上了路峻竹帶著堅定目光的眼。

他相信路峻竹是有對策的。

“吉克阿姨,請您節哀。”

一個聲音比路峻竹還快,話語有力,擲地有聲。

“我向您保證月礫的事和他們兩個絕對沒關系。”硯霖雖然是對吉克說話,卻朝著兩人眨了眨眼,“因為我們有相同的目的。”

吉克不信江嶼澈和路峻竹,但她表情略有松動,明顯是相信了硯霖的話。

苒拉趁機說:“硯霖先生,這一次您可一定要再幫幫我們啊!”

捕捉到這個“再”字,江嶼澈了然,同樣作為外鄉人的硯霖為何備受尊敬,大概是之前就對雲水鄉有過恩惠了。

所以與他相比,路峻竹和自己才算是真正的外鄉人,所有人都清楚的事情,也只有他們兩個不知道。

硯霖點了點頭,“那是當然,畢竟我就是為了這個而來的。把月礫帶回家好好帶回家去吧,這一次千萬不要水葬了。”

說完他挽起袖子就朝屍體走去,大概是想要幫他們把月礫帶走。

“不用了,硯霖先生,不麻煩您了。”

月礫的兄弟將月礫的屍體背在了身上,天骨緊隨其後,一手護住屍體後方,兩人快步離開了。

他背著自己的弟弟路過江嶼澈時,江嶼澈窺見了他臉上滿是淚痕。

雙子之間是有些心靈感應的。他們同時出生,有相同的面容,如今陰陽兩隔,另一方還死得極為淒慘。

苒拉也扶著吉克,要把她送回家去。游沙挑釁地朝江嶼澈吹了聲口哨,慢慢悠悠地離開了。

一瞬間江邊只剩下兩人和硯霖,這也是他第二次為兩人解圍了。

見眾人走遠,硯霖端著的架子立刻就收了起來,甚至是有些局促不安的。

“我今天在雲水鄉逛了一天,就怕出事,沒想到這事是讓你們先碰到了,嚇到了嗎?”

江嶼澈強裝鎮定,“還行。”

路峻竹說:“事到如今你也沒必要再掩掩藏藏了吧,既然想讓我們幫忙,不如把前因後果都交代清楚。”

沈默了良久,硯霖點了點頭,“回去吧,我給你們講講’外鄉人的詛咒‘。”

作者有話說:

為了寫這個場景還特意百度了下打撈浮屍的圖片,感覺自己的承受能力是越來越強了。(·˙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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