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柳·夜間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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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麽還不醒啊?”

“可能是走累了,沒事,一會應該就醒了。”

江嶼澈仿佛聽見遠處傳來交談的聲音,一瞬間又近在咫尺。

他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倚靠在泉水邊的巨石上,半蹲在旁邊的天骨一臉擔憂,見他醒來,立刻轉憂為喜。

“你終於醒了!我還以為你身體不舒服暈倒了呢!”

暈倒?他不是喝醉了嗎?江嶼澈十分迷惑地回憶起剛才的事。

看似是水實則是酒的龍吟泉,不懷好意的硯霖,還有淚流滿面的路峻竹……

他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我咋了啊?”

“你也真是的,靠在這坐一會也能睡著,讓天骨好一通擔心。”路峻竹朝他伸出一只手,“快起來吧,都要日落西山了,再不回去可就要摸黑趕路了。”

靠了這麽久他還真有點渾身發麻,於是抓著路峻竹的手站了起來。

看他神色如常,完全不像哭過的模樣,他淚眼朦朧讓自己原諒他的情景縈繞在江嶼澈腦海中,他下意識地撫上了自己胸前的玉佩,卻摸到了一手潮濕,低頭一看衣襟濕了一大片。

“衣服濕了?”路峻竹註意到他的動作,“應該是剛剛被泉水濺到了,我們回去再換一件。”

說著三人往外走去,在把門鎖掛上後,天骨說:“你們帶了衣服嗎?如果沒帶的話可以先穿我的。”

路峻竹點點頭,“帶了,這次給你添麻煩了。”

“哪裏哪裏,今天來拜柳仙的人實在太多,我都沒來得及好好招待你們。”

江嶼澈還陷在剛才發生的詭異事件中,他深吸一口氣,詢問天骨:“龍吟泉裏頭的泉水是水嗎?”

雖然眼中流露出濃重的不解,天骨還是頗有耐心地向他解釋:“當然了,它可是百年老泉,泉水十分清冽甘甜,用來釀酒是最好的。”

泉水還是泉水,尚未成酒,怎能醉人?這也不是他第一次經歷這種事了,前有倉才村的後山,現在又有龍吟泉的泉水。

是夢?還是法陣?

“說起來,兩位來的正是時候。”

天骨忽然開口,打斷了江嶼澈本就磕磕絆絆的思路。

算了,不管是哪個他現在都無力應對,既然沒出現什麽嚴重後果就沒必要揪著不放了。

於是他接了天骨的話茬,“怎麽說?”

“三天後是我們雲水鄉舉行一年一度篝火大會的日子。”

路峻竹聚精會神地聽著,似乎對這個很感興趣。

“祭天拜仙,以求風調雨水,歲歲平安。”天骨如數家珍,“我們會圍著連天的篝火唱歌跳舞,而且今年會更加特別。”

他滿臉笑意,掩不住的欣喜,“因為今年我滿了二十歲,可以做篝火大會的執火司了!”

“那還真是恭喜你了。”路峻竹拍了拍他的肩膀,帶著些來自長輩的慈愛。

經他這麽一拍,天骨似乎是收到極大的鼓舞,步伐都輕松了許多。

一路上,天骨向他們介紹了許多關於篝火大會的事情,江嶼澈本來也只在電視上看過,經他這麽一說更是心馳神往。

正巧他高考之後還沒來得及各地旅游,在四處好好玩玩,這麽一來也算一舉兩得。

更何況這還是場祭天拜仙的典禮,柳仙現身的可能性非常大,要是能把路峻竹的魂魄找到,那就更是美事一樁了。

“其實盡管篝火大會盛大熱鬧,但是自我有記憶以來就沒有外鄉人參加過,每年的歌舞還是千篇一律了些。”天骨的語氣帶著一絲遺憾,“不過好在今年硯霖先生來了,還能給雲水鄉添段好琴聲。”

硯霖的琴技自是不必說,雖然他說自己不精,路峻竹也指出一些問題,但江嶼澈畢竟不是專業的,也聽不出什麽門路來。

但在那個莫名的場景中,硯霖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其實他感覺硯霖本身似乎也藏著些什麽,不過應該沒那麽陰郁。

因為在倉才村算是場預言,所以他覺得應該對硯霖更加警惕。

正想著,只聽路峻竹幽幽地說:“我們來了或許還能添段好歌聲呢。”

江嶼澈還以為路峻竹這是要自告奮勇去唱歌,覺得新鮮,沒想到下一秒路峻竹就把話頭甩給了他。

“你後天打算唱什麽歌?”

“我?!”

“當然是你。”路峻竹笑著摟過他的肩膀,“誰不想聽點有異域風情的歌呢?”

即便江嶼澈臉皮夠厚,可一想到要站在一大堆陌生人面前唱歌他也覺得不好意思,當即拒絕,“我不唱,我不會!要唱你唱!”

“那咱倆比個賽。”

“比啥?”

“就比……”路峻竹沈吟了一下,“比今晚誰釣的魚多,輸了的人在篝火大會上唱歌,怎麽樣?”

“比就比!怕你咋的。”

放完狠話後,誓死捍衛戰鬥民族尊嚴的江嶼澈挺直腰桿,轉頭問天骨,“兄弟,我倆今晚就不回家吃飯了。咱家有捕魚的用具嗎?就魚鉤漁網啥的。”

“捕魚的?”天骨仔細想了想,然後搖搖頭,“這個我還真不知道,因為我不會水所以很少往河邊去,游沙倒是天天在河上玩,我幫你們問問他吧。”

游沙給江嶼澈的沖擊可太大了,以至於聽到這個名字他都有種不適感。路峻竹倒是沒表現得太明顯,客氣地說:“那就拜托了。”

三人到達竹樓時天已經黑了,每家每戶都在門外點起一個燈籠照明,放眼望去五顏六色一片,映著七彩的竹樓,竟是時尚與典雅的結合。

走在這樣的街上,江嶼澈恍惚覺得自己置身某條繁華的村落古道。

彩燈映照之間,從對面閃過來一個人影,那人傴僂前行,步伐極其緩慢,像是身上背負千斤重一般。

再走近幾步,到了天骨家門口,借著他家明亮的燈籠,三人與對面的人終於碰了頭。

是硯霖。不知是不是燈光的原因,他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難看,甚至嘴唇都有些發青。

見到三人後他艱難地直起了身子,一手輕撫自己的心窩,強顏歡笑道:“這麽巧,你們也剛回來啊。”

路峻竹伸手扶了他一把,關切地問:“身體不舒服嗎?”

“沒關系,老毛病了。”硯霖稍微喘了口氣,“休息一會就好。”

天骨連忙打開門,接著攙扶起硯霖,回頭對兩人說:“你們稍微等一下,我把硯霖先生安置好就去問問游沙。”

或許是怕硯霖不適,天骨的動作很慢。兩人步履蹣跚,硯霖左耳的耳環在燈光的照耀下更加顯眼。

隨著搖晃的光點逐漸遠去,江嶼澈忽然感覺哪裏有些不對勁,可他一時之間又說不上來。

趁著這個時間,他和路峻竹簡述了一下他做的夢,不過省略了玉佩情節,只講述了硯霖出現的那一段。

“我總覺得這事沒那麽簡單,搞不好是柳仙搞得鬼吶!這硯霖也可能是被柳仙推出來背鍋的倒黴蛋!”

路峻竹聽後低頭思索了片刻,覆而擡頭,目光灼灼,“若真如此也不用怕,我有一把劍,足以斬委蛇。”

“劍”字一出,江嶼澈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幀黑袍男雪邊斷崖舞劍的畫面,心下一動,他還想問問他的劍在哪裏,就聽見屋內傳來下樓的聲音。

“久等了,游沙說他也很久不釣魚了,翻工具翻了好久。”天骨捧著兩支魚竿和兩個桶,“實在是沒找到漁網,不好意思了。”

路峻竹接過工具,“哪裏的話,這都很麻煩你們了。替我們謝謝你弟弟。”

“不客氣不客氣。”天骨揉了揉頭發,“其實游沙是哥哥。”

路峻竹卻只是微微一笑,並未改口,朝他揮了揮手後就拉著江嶼澈走了。

雖然不知道雲水鄉的具體位置在哪,但肯定偏南,秋天的夜晚只有涼爽,沒有凜冽。

兩人朝著出鄉的那座橋走去,不過沒有過橋,而是在橋頭周圍找了個地勢較低的地方的站定。

這邊很是偏僻,遠離燈火,罕有人跡,江嶼澈覺得雲水鄉沒人夜釣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不過也好,清凈。只是視覺有些受阻,江水在漆黑的夜色中泛著幽幽綠光,除此之外看不見一絲波瀾。

“水清則淺,水綠則深。幸好是綠的,不然水至清無魚了。”

路峻竹輕輕指了指江面,綠水之上即刻燃起連片青藍鬼火,飄了滿江。場面之壯大令江嶼澈目瞪口呆。

“不是,咱倆就釣個魚,不用這樣吧。”

“亮些好,免得到時候有人看不清桶再裝錯了魚。”

“你凈扯淡,贏就贏,輸就輸。除非我故意讓你,不然就沒這事。”

也不知這句話怎麽就觸了路峻竹的心弦,他猛地抖了一下,把江嶼澈嚇個夠嗆,趕緊按住他。

“咋地了鐵子?你要抽啊?”

路峻竹沒有回答,破天荒地一把推開了他,利落甩下魚鉤後隨便找了個空地就坐。

莫名其妙。到底是“鐵”字不對還是“抽”字有問題?路峻竹怎麽真跟抽了風似的。

難道是他誤會了扯淡的意思??

胡思亂想之際他還是乖乖坐到了路峻竹旁邊。兩人空對滿江鬼火無言,魚竿也沒有動靜,氣氛略顯尷尬。沈悶了良久,江嶼澈覺得還是說點什麽。

“內個,你剛才說水清水綠的,那水黑咋整啊?算啥呢?”

等了好半天路峻竹才吐出四個字:“水黑則淵。”

“噢噢。”

又冷場了。

正當江嶼澈費盡腦汁想話題時,路峻竹忽然身子一歪,斜靠在他肩膀上。

“累了,靠會兒。”

江嶼澈來了精神,忙挺直身子,“靠唄,隨便靠。”

反正秋天穿的多,路峻竹也冰不到他。

他這一靠也算是緩和了氣氛,江嶼澈清了清嗓子,“我剛才說的話你別介意嗷,我這人就滿嘴跑火車,你別往心裏去。咱倆是公平競爭,而且其實你比我強呢,還有就是……就是……”

江嶼澈眼睛一閉心一橫,大聲吼道:“我沒想扯你內啥,你別誤會!!!”

江邊起了晚風,吹來了路峻竹的輕笑,吹得江嶼澈意識到自己臉發燙。他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路峻竹的臉近在咫尺。

太近了,他的眼睛在夜色之下像是要把他卷入深淵,笑意盈盈,看得江嶼澈都忘了後退。

“你真有趣。”

到底是路峻竹先轉過了頭,又靠在他的肩膀上,“給我唱首歌吧,唱首歌我就原諒你。”

一聽到“原諒”這個詞,路峻竹流著淚求他原諒自己的畫面就又出現在他的腦海裏。

他甩了甩頭,摒棄雜念,故作鎮定地說:“我唱歌難聽,一會把魚整跑了。”

“不怕。”

這次算他理虧,反正沒有其他人,這裏的氛圍也挺好,江嶼澈只能認栽。

月光清幽,夜色朦朧,江嶼澈低聲唱起一段家鄉的曲子。

“小河靜靜流

微微泛波浪,

明月照水面,

銀晃晃。

依稀聽得到,

有人輕聲唱,

多麽幽靜的晚上。”

唱歌和說話不是一個調是東北人的必修課,江嶼澈亦是如此。襯著應景的歌詞,他低沈的嗓音撩動月色。

一段唱完便要轉到下一段去,那是這首歌的第三段,可是歌詞來到嘴邊他卻不好意思唱出口,靈機一動脫口就是第二母語。

路峻竹不是要異域風情嗎?那就展示給他好了。

碎冰般跳動的語言揉進黑夜裏,融進江水中。

這就是混血的好處了。

一曲唱畢,路峻竹單手拍了拍大腿算作鼓掌,“我以為你會唱喀秋莎呢。”

江嶼澈一驚,“你還知道喀秋莎?”

“當然。”

“那你聽得懂?”

“中文還是聽得懂。”路峻竹離開他的肩膀,坐正了身子,“所以你是不是應該給我翻譯一下?”

“……”

江嶼澈不知如何應對,手中的魚鉤忽然劇烈下沈,他精神一振站起身來,“搭把手,估計是個大玩意兒!”

兩人在這釣了半天魚還沒釣上來,好不容易開張自然興奮,可是費了好大的力氣也沒把魚扯上岸。

江嶼澈實在不信邪,擼胳膊挽袖子就往河邊去,他倒要看看釣上來了什麽東西。

結果這一看就夠他後悔半生了。

幽幽綠水之下,咬著魚鉤的不是大魚,而是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第三段中文翻譯可以搜一下哈,算個隱形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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