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維狄-塞因納斯塔-隆瑪，曾在瓦爾哈拉人的戰略隊伍中具有重要的地位。瓦爾哈拉人與人類不同，他們不需要娛樂，更不需要建設政治學、社會學、心理學等覆雜的概念，信息的傳輸通過以太媒介進行，其本身就是“透明”的代名詞。

——因此，當這顆星球很快不再符合作為“家園”的條件時，他們所能做的便是征伐，不斷地征伐。

截至內戰發生、列維狄敗退逃亡之前，瓦爾哈拉人已經在周圍星系占領了約一千顆符合居住條件的星球當作殖民地。他們的內心除了生存再無其他，效率極高，空蕩蕩的星球上很快就有無數供他們生產與研究的建築被建造起來，無一例外是難看的灰色長方體，列維狄在接觸了地球文化以後覺得那些東西好像人類立的墓碑。

這是否也是一種生存方式？沒人能評價他們是對是錯，當然以人類的普世價值觀來看，毫無疑問，無趣又殘忍。

“我知道你想要那兩個孩子。”將軍攤手，他指的當然是“狼之子”斯庫爾和哈提，“無論是要談判還是要動手，我們都堅決不會把他們讓給你的。”

“不，將軍，我更好奇一個問題。”斯雷拍拍衣服站了起來，眼前的情況與之前的構想相去甚遠，讓他早已沒了談判的心思，“你為什麽要把阿琳帶來？她不在我們的爭鬥之中，難道是想要把她當成籌碼威脅我嗎？”

阿琳也想問這個問題，即使她強大的心理素質能很快適應眼前的情況，但面對從未見過的文明，還是有種無論如何都拋不掉的緊張，尤其是在連他們的來意都捉摸不透的情況下。

“列維狄，別跟我說你已經不記得‘天啟預言’的事了。”

“我當然記得……瓦爾哈拉人不是還因為爭論預言的真假發起過戰爭嗎？”

“是的，不過那已經過去了，現在我們選擇全心全意地相信那個預言並為之而努力，因為我們終於知道——不只有瓦爾哈拉人被‘預言’所選中，宇宙中的星球上，有許多人，許多種族，都受到了它們的召喚。”

在一旁聽著的阿琳想到了那時帕裏斯所說的“諾查丹瑪斯一族”，難道他們實際上也是被預言所選召的人嗎？可赫菲說自己並不是諾查丹瑪斯一族，她又是怎麽了解得那麽透徹的呢？

“‘藍銀河’是宇宙的起始，也是終結。如果說大爆炸讓宇宙變得越來越廣闊，現在仍然持續膨脹著的話，那麽藍銀河就是一個位於正中心，永遠不變的基準點。它並非遙不可及，只要不斷發展科技，就能不斷接近藍銀河，終有一天，我們能夠到達那裏，並與最智慧的蟲族賢者交流，詢問他們如何將宇宙從毀滅的困境中解脫出來。”

說著，他向阿琳伸出手，灰色的、細長的手指表面泛著光亮，像是來自遙遠星球的呼喚。

“所以，阿琳·惠特曼，作為地球上最有潛力的科學家，瓦爾哈拉正式對你發出邀請，要你做我們接下來科技發展的參謀。”

在場的另外兩人同時沈默了。

斯雷知道這兩萬年裏將軍比他想得要多，他在試圖以藍銀河的籌碼威懾將軍時，從未將阿琳也考慮進去過。即使以瓦爾哈拉的科技發展速度，要在宇宙不停擴張之際追上藍銀河都還有些困難，但倘若加上阿琳這個變數，一切都會不一樣。

而阿琳很快意識到，這不就是背叛地球嗎？以瓦爾哈拉人的科技，他們能夠自給自足，甚至有制造出滅世兵器和超光速飛船的能力，又怎麽會需要一個人類科學家呢？

“將軍，你——”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這不算背叛。”他搖搖頭，“叛徒有一個就夠了，擁有與我們思考方式不同的科學家，對瓦爾哈拉說不定是好事。而且一旦你同意邀請，我們也會力所能及地幫助地球發展科技，沒有比這性價比再高的合作了。”

斯雷看向阿琳，目光裏滿是焦急。他當然不希望阿琳答應，現在地球上最要緊的事是恐怖大王，不先消滅那個窮兇極惡的家夥，地球也無法重回安寧。

“我……”

阿琳註視著面前怪異生物的“眼睛”，握緊了雙拳。

“我同意。”

“餵！真的假的？！阿琳！”

“但是，將軍，能否先回答我幾個問題呢？”

“哦？”將軍饒有興致地抱臂，“可以是可以，但說出的話不能反悔了。你不想給我留下‘地球人都言而無信’的印象對嗎？”

“您也不想讓我覺得‘瓦爾哈拉人都是騙子’吧。”

將軍嗤笑一聲，暗想“有意思”。斯雷註意到她的眼神裏比剛才多了幾分澄澈與堅定。

“第一，您是整個瓦爾哈拉中最全知全能的人嗎？瓦爾哈拉人的知識儲備，以及信息共享程度，大概達到什麽水平？”

“……要說的話，我當然是。至於知識這種無法用統一的宇宙度量衡來評判的東西，就這麽打個比方吧，由於以太共鳴能使我們比較方便地交流，10萬瓦爾哈拉人的智慧和知識儲量，全部都在愛因斯坦的100倍以上。”

來地球之前他肯定找到那塊自己發射的堅方石了，從裏面讀到有關愛因斯坦的記憶也不奇怪，斯雷只是驚異於那個名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有一股奇妙的割裂感。

“第二，你們沒有任何文化與娛樂方式嗎？”

“應該說我們不需要娛樂。這是為生存發展而必須舍棄掉的，而且在能夠共享思維的情況下，一切記錄性的東西都毫無意義。”

“……好吧。”她有些落寞地點了點頭，“第三，在我成為你們的合作夥伴以後，你們會同意我借用‘狼之子'嗎？無論用在哪裏。”

“‘狼之子’絕對無法外借，但我們可以另尋方法。我對芬裏爾那家夥沒有任何特殊的感情，當然如果能夠順利回收而不是必須殺死他就再好不過了。”

“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麽，要選擇我？”

她正視著將軍，希望他能夠給出一個讓人信服的答案——

“列維狄選擇了你，所以我也選擇了你。就這麽簡單。”

“……？”

突然被提到的斯雷明顯反應更大。比起阿琳的疑惑，他更在意將軍為什麽如此對他放狠話，卻又把他的標準當作自己的標準。

“叛徒的意見有時候並非一無是處。”將軍望向斯雷，“你把兩萬年的記憶都給了我，其中唯獨沒有與她的記憶，所以我猜想，她對你有著極其重要的價值。現在你在這裏，如果想的話我隨時能夠通過以太共鳴讀取那些內容，但——”

“沒有必要。”

斯雷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是說，沒有必要，將軍。”

“你在害怕？”

“不，我知道瓦爾哈拉人彼此之間的思維公開透明，可是這些……只有這些，是屬於我和她的秘密。這是人類才會有的東西。”

他以為將軍又會勃然大怒，後者卻僅僅拋出一句：“有趣。”

至於為何有趣，哪裏有趣，不解釋，誰也沒法懂了。

“好了，列維狄。看在你說的話還算讓我滿意的份上，前面的事我都可以不計較。去準備吧。”

“準備什麽？”

將軍大手一揮，“當然是改造。因為人類的壽命無法與瓦爾哈拉人匹配，所以我們必須通過科技手段延長她的壽命，讓她更好地在那邊工作。”

“你們要改造我的身體嗎？”阿琳有些焦急。

“是的。誰都沒有過這種用瓦爾哈拉科技改造異族人的先例，不過我們會保證發生事故的幾率低於小數點後五位。”

她沈默了。雖然早已有心理準備，卻對自己的身體真的要變樣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斯雷見狀，默默走了過去，擋在她身前。

“將軍，我覺得，有一個更好的辦法。即使這只是叛徒的一言，也請您靜聽。”

“你的意思是，不改造身體就可以送她去瓦爾哈拉？”

他點了點頭。

“像我把記憶封存在那塊堅方石中一般，我們可以把她的思維拷貝一份，存儲起來帶過去。這樣她在這邊能夠好好工作，那邊的你們也不會犯難。”

他不太覺得這個建議能被采納，自從答應合作開始，提問題和要求的一直都是地球這邊的人，倘若將軍存在一個忍耐限度，那他馬上就要對兩個人發火了。

“這很好，為什麽不呢？”

沒想到將軍卻笑了，斯雷覺得那毫無疑問是笑，即使形似花朵的頭上根本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認為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讓這個宇宙能夠一直存在下去，大家生存的空間就不會被消滅。我們能夠得知預言，一定有其中深意，也許集眾人之力才能探索出救贖之道。瓦爾哈拉人全員都是天啟預言的悟道者，包括你，列維狄，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把關於天啟預言的事告訴她，不過她遲早會比我們還了解的。”

即便如此斯雷還是無法理解，阿琳在說出“我同意”時，到底在想什麽。人類的思維始終秘藏於心，有可能她只是想去藍銀河，又或者被未知文明沖擊到喪失了最基本的理智，如此諸多，他想不到一個完美的解釋。

五個地球年。這是瓦爾哈拉艦隊所能等待的最長期限，時間一到，阿琳被覆制的意識就要與將軍他們一同回去——真正的阿琳會留在地球，繼續她的研究。

她不是瓦爾哈拉人，沒辦法像斯雷一樣，讓記憶進入堅方石，順利地進行保存。

他們必須尋找新的途徑了。一旦出發，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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