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悲傷,但真實

關燈
芬裏爾正閉目沈思。

他叫不出這個地方的名字——可能是赤道上的某處熱帶雨林,茂密的樹叢讓一切生物都適宜藏匿其中。

他一直在尋找“蓋爾加”的碎片,也就是發給人類的郵件裏所寫,所謂的“神器遺骸”。為什麽要找它們,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些碎片仿佛有什麽魔力能夠牢牢吸引住自己似的,並且與碎片共鳴時,會引起劇烈的能量波動,進而讓人類蒙受災害。

……不過,只要能影響到人類,那不就已經夠了嗎?

碳基生物、高級直立猿。醜陋又自大,如同螞蟻一般,就算成群毀滅也不會心疼。

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副模樣,都是因為列維狄,那個發瘋一般愛著人類的家夥,他為了接近人類,竟然不惜將外貌從零開始重塑,而自己與聶瓦娜更是淪為那家夥的實驗品。他嫌惡地走近對面一灘小小的水窪,凝視著其中的倒影,然後毫不留情地將它踩碎。灌木中爬出的蟒蛇纏住芬裏爾的腳,後者無動於衷,動物無法用殺死人類的方式殺死他。

穿過一顆爬滿紅色螞蟻的樹,他坐下來歇息。蟲子,這裏到處都是蟲子,有時候他覺得,地球上的所有生物其實都沒什麽區別,數量多,且煩人。

“卡由提。”

“……!”

林中回蕩著呼喚之聲。知道他本名的人,是且只可能是——

“將軍!”

芬裏爾——卡由提站起來,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他不敢確定,也許那個聲音是自己腦海中產生的幻覺呢?

“是我,這是‘以太共鳴’,嘗試著用你的思維與我對話。”

“可,將軍為什麽會突然……我以為您還要很長時間才能到地球來!”

卡由提仿佛真的看到了將軍站在自己身前,顯現出前所未有的吃驚。

“事實如此,卡由提。我們利用單點躍遷,花費近1萬個地球年便成功到達了20萬光年外的目的地,也就是這裏,比當時逃亡的列維狄速度還要快。”

“你們是為追他而來的。”

“原本是這樣。”將軍停頓了一下,“還有回收你和‘蓋爾加’,不過註意到地球上有人竟然脫離了我們的能源體系獨自對那些含有以太能量的殘片進行研究,是前不久的事。”

將軍的形象越來越清晰,卡由提發現那與他認知中的將軍並不同,矮小許多,樣子也變得毫無威懾力,所幸並非人類模樣。

“瓦爾哈拉人全體都是被天啟預言選中的一族,你也不例外,既然如此,你應該知道以太對我們而言意味著什麽。我們從來就沒搞清楚過它當中到底都藏了多少東西,可人類卻能把那些基礎元素分解、再分解,像擺在陳列櫃上的貨物一樣展示給我們看。他們甚至還將那些能量變成了一種全新的,能治愈一切傷口的‘萬能靈藥’,這對我們矽基生物或許毫無作用,但對於碳基生物,是足以顛覆世界的發現。”

“所以呢?”

“我已經老了,沒辦法花太多精力在星際旅行上,所以現在與你對話的是我的分身。在創造這個之前,我們已經嘗試過覆制聶瓦娜,並且非常成功。現在能夠生產萬能靈藥的殘片在一個名叫阿琳·惠特曼的人類女孩手裏,列維狄馬上要用類似的方法覆制她的意識,並且帶到瓦爾哈拉去。”

“那跟我有什麽關系?我討厭人類,更討厭自以為是的列維狄。”

“卡由提,我只是想說——這是你回到瓦爾哈拉的最後機會。”

將軍的虛像伸出了手,仿佛在邀請他。

“如果你同意,在五個地球年的期限結束後,我會帶你一起走。至於列維狄……”

“他會怎麽樣?也跟你們一起嗎?”

“不,我會殺了他。”

卡由提感覺到液體滴落在他臉上。是雨嗎?這地區幾乎沒有不下雨的時候,他已經習慣了。只是這次的雨來勢洶洶,在剛意識到的時候就很快地擴大了規模,伴隨著雷鳴電閃一同降臨。

“即便他是人類的幫兇,處決他的事也該是我來做。讓將軍做這種事會臟了您的手!”

“正因為他背叛了我們,我才要親自動手。”

將軍的虛像在風雨中若隱若現,“一般的瓦爾哈拉人無法理解何為‘背叛’。但我在和他對話的時候,從他眼中看到了,那並非堅決要與我們站在對立面的眼神,而是……誕生了‘七情六欲’的眼神。”

將軍清清楚楚地記得列維狄的那句話。

“我知道瓦爾哈拉人彼此之間的思維公開透明,可是這些……只有這些,是屬於我和她的秘密。這是人類才會有的東西。”

“背叛”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一個負面意義的詞匯,他覺得列維狄很有趣這點也是真的。可在茫茫宇宙中,在一切覆滅的預言中,僅僅“有趣”什麽都做不到。

“那一刻起他不再屬於瓦爾哈拉的一員,因此,處決適用。”

卡由提第一次聽到如此荒謬的故事。

“我給了他五個地球年的時間思考自己的存在。即使這麽短的時間在他生命中根本不能留下什麽,他的問題仍然值得我們警惕。投身於一個完全不同的文明之中,耳濡目染他們說的話、做的事,理解、模仿他們的生存方式,這樣,是否就能真正成為他們呢?”

二人都不再交流了。誰也不需要擔心雨淋濕自己該怎麽辦,因為他們還有比那重要得多的心事。

“如果你決定要離開,就像這樣與我溝通,我在地球之外也可以感應到你。祝你好運,實驗體卡由提。”

將軍留下最後一句話,消失在瓢潑大雨裏。而卡由提,一直以來被人類稱為“恐怖大王”、被列維狄稱為“芬裏爾”的存在,望著眼前不見盡頭的密林,思緒迅速被迷茫所席卷。

“阿琳,你到底為什麽答應他……?”

她在一片漆黑之中聽見了斯雷的聲音,卻沒有看到他的臉。聽起來他十分焦急,特別想要得到一個令人信服的回答。

他們並不是直接下飛船的,而是利用那種名叫“量子轉送”的技術回到了原位,也就是說如果阿琳睜眼的話,她能看到自己還在家裏,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可她並未醒來,因為斯雷,這是他在恩潭市就用過的手法,通過腦電波在夢境中與她交流。

“我不敢讓將軍去讀我的心,也讀不了他。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將軍不是在說謊,他並不像你想象得那樣隨和!”

“我知道。”阿琳靜靜地想著,以這種形式回答斯雷,“高級的文明不一定就擁有高級的道德準則,這是你之前某一次在夢裏跟我說過的。但‘天啟預言’是整個宇宙共同的事,它的真實性你們都了解,不是嗎?”

“不……根本沒有,我們沒有完全地理解,只是通過以太共鳴彼此共享了而已。所謂的‘瓦爾哈拉人全體都是天啟預言的悟道者’,是謊言,真正被選中的人只有將軍一個。”

“一個也好,所有人也好,我們都應該能體會到,宇宙生死存亡的問題,已經像一把劍懸在每個人的頭上。如果僅靠瓦爾哈拉人自己解決不了,那麽他們也許真的會與其他種族尋求合作。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麽偏偏是地球?”

“我也不明白。”

斯雷沒有再說話,他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其實,斯雷。”

阿琳以一種非常釋然的態度想,“就在我被‘邀請’到戰艦上去的時候,雖然只有一瞬,但我從將軍的背後,艦上的顯示窗中,看見了地球。”

“地球?”

“是的,我們的家園。它仍然那樣蔚藍,在宇宙無數忽明忽暗的星點裏,是唯一能抓住的亮色。那時我感覺它離我好近,又好遠。”

“將軍應該把戰艦停在離地球不遠的地方。據我所知,制成艦體表面的是特殊的材料,能反射特定頻段的能量波,這樣人類就觀測不到了。他們研究那種材料的時候,我還在瓦爾哈拉工作……”

“如果有天人類真的毀滅了,你會怎麽想?”

阿琳完全不聽斯雷講下去,唐突拋出的這個話題卻讓他冷不丁被嚇了一跳。

“我——”

“不,我換個問法吧,假如宇宙中有和人類相似度達到99%的文明,簡直快要一模一樣了,當人類毀滅以後,他們邀請你去他們的星球生活,你會同意嗎?”

斯雷半晌才回覆一句:

“可,那畢竟不是你們。”

他明白,即使真的能夠做到幾乎毫無差別,那個星球上也不會再有另一個畫出《創世紀》的米開朗基羅、另一個寫出《巴黎聖母院》的雨果、另一個奏出《二泉映月》的阿炳。他們就是他們,人類一旦消失,他們在這世上活過的痕跡也會隨之流逝。

“當我第一次得知這顆星球上有能夠和我們交流的智慧生命的時候,心中的孤獨感被一掃而空;在那之後,便是為你們壽命的短暫而扼腕。我曾見過那樣一個女人,她因為戰爭帶著自己的孩子到處奔波,最苦的時候連飯都吃不起,只能把頭發割去,換了兩個面包和一碗熱湯。我問她,你不感到累嗎,對生活不失望嗎?沒想到她居然笑著回答我說,其實累極了,有時候想著不如帶著孩子投海算了。但戰爭總會結束,他們也一定能過上幸福的日子,看到那片海的時候,想到的不會是‘就這樣死掉吧’,而是‘真美啊’。”

斯雷在講述自己遇見過的人時總是滔滔不絕,阿琳也很樂意聽,這是他兩萬年來的故事,也是組成他柔軟心靈的重要部分。

“戰爭、仇恨、背叛……人類的惡行不會消失,可這個脆弱的種族卻在挫折中一次次變得堅強並發展了起來。或許正像你說的那樣,地球是深邃宇宙的一片藍,而其他文明,最多只是單調的灰。”

於是斯雷和阿琳思考的終點停留在同一句話上:

我想拯救人類。

也想拯救宇宙。

“我希望總有一天,人類能夠放下階級和出身,站在同一片陽光下呼吸同樣的空氣。”

“我也是。”

“我希望宇宙不是那麽冰冷的。”

“我也是。”

“還有希望嗎?”

“一定有的。”

阿琳終於從漫長的黑暗中醒來。

眼前是天花板,場景是自己的家,然而斯雷卻不知去了哪裏。

她沒告訴他的是,如果瓦爾哈拉人能夠讓她的壽命與他們平齊,她也許就可以親眼看到宇宙獲救的那一天來臨。

她想要這樣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