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琳帶著旅行箱回家，關上門，摘下手套時她感到如釋重負。她將手心裏的安卡印記隱藏得很好，雖然它沒有別的用處，只是與斯雷締結的合作契約罷了。無論是剛得知的關於“諾查丹瑪斯一族”的事，還是與帕裏斯的約定，各種各樣的思緒攪在一起，讓她直到剛才也一直在想，往後的路該怎麽走。然而還沒休息多長時間，她就被莫名其妙傳來的窸窣聲搞得神經又緊繃起來。

有什麽東西在廚房裏。是動物嗎？還是……人？

現在不能輕舉妄動。她準備站起來盡量小心地去取客廳櫃子上的槍，沒走幾步，廚房裏的“生物”卻開口亮明了身份：

“嗚哇，阿琳！你回來了？比，比我想象得要早……”

熟悉的聲音，是斯雷普尼爾！可他為什麽會在自己家的廚房，他不是只能在夢境裏自由活動嗎？

“對於私自闖進別人家裏這件事，你有什麽好解釋的？”

阿琳推開廚房的門，發現斯雷居然蹲在冰箱前，吃著自己買的冰激淩，看到她來以後隨即像個小孩子般舔了舔嘴唇，站起來與她對視。仍然是那熟悉的神父裝束和充滿神秘氣息的銀發紅瞳，與之前相比毫無改變。

“這，我好不容易實體化了，就想著——嗯，代替你在這看家？”

說著他又吃了一口。

“……你能嘗到甜味嗎？”

“瓦爾哈拉人按道理是沒有味覺的。”他叼著勺子，說話有點含糊，“為了更像人類，我也進行了這方面的預習，但與身體變化不同，感官是最難掌握的部分。我現在不用為了維持恩潭市的穩定把力量分流出去了，所以可以用實體出現在這個世界上，哪怕這樣，還是只能體會到冷的刺激感。”

阿琳無奈地轉頭向客廳走去，卻被他叫住了。

“那個，我還沒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關於為什麽會來這，其實是我前段時間再次回到恩潭市的時候，發生了一些很不好的事。”

“另外一個女祭司？”

斯雷以毫無味覺的狀態吃完了一盒冰激淩後，與阿琳坐下長談。

“是的，聶瓦娜……‘耶夢加得’，是奉將軍旨意而來的，當我想問出她的目的時，她就消失了。這很可怕，最壞的情況下，我們馬上就要面對將軍和他的艦隊。”

“你之前說過，發射出信號後，不可能瞬間就被瓦爾哈拉接收，即使接收了，到達地球也得花上好長時間——”

“所以我就一直在想，或許將軍在很久以前已經盯上地球了！但我不知道他的理由是什麽，即使是挑選殖民地，也沒必要選這麽遠的星球，得不償失。”

“是啊，到底為什麽呢，感覺有些奇怪。”她托腮道，“該不會是因為你？”

“我？將軍為什麽要那麽在意一個叛徒？我只聽過人類的文化裏會對叛徒恨之入骨，在瓦爾哈拉的文化，甚至不能說那是文化——之中，可沒有那樣註重人情世故的東西。”

阿琳開始好奇，斯雷與她聯系的這幾年很少提起關於他的母星瓦爾哈拉的事，甚至有人類文化認同感的他都不把他們稱為“同胞”而是直呼“那些人”。

“瓦爾哈拉，真的沒有文化嗎？”

斯雷露出罕見的皺眉表情，“我不是很想提，如果戰爭也能算一種文化的話。他們的創造力和人類比起來簡直匱乏得讓人吃驚，發展科技也全是用來打仗和到處殖民。”

生活在那樣的星球，一定超級無聊。她都不敢細想，沒有感情也沒有娛樂的生物活著會是什麽樣子。

“不過，將軍是個例外。在我來地球之前，他稍微展露過一點對我的感情，譬如我違反他的規定偷偷去看芬裏爾的時候，被他發現的那種態度就明顯是厭惡。”

“那時你也沒有‘感情’的概念吧。你怎麽意識到的？”

“呃……”斯雷語塞，“我不知道該怎麽描述，只是由以太能量聯系的大腦中稍稍鉆進了一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讓我有些難受，雖然時間很短。”

也許這意味他來到地球的命運早早就被定下，阿琳如此思考著。

“阿琳。倘若將軍真的來到地球，就像我們之前約好的一樣做，我去面對並說服他，你只要繼續自己的工作，幫我保護人類就行。”

“幫你？哼，話別說太滿嘛。這都是為了我自己的未來……”

話音未落，她怔住了。

那是什麽？……光？

窗外忽然亮起，將整個房間照得仿佛白晝，僅一瞬間又迅速掠過並消散在空中。如此突然，又太過奇異，讓兩人都無所適從。

“斯雷，你看到了嗎，剛才的那個？”

看他的反應，很明顯答案是肯定的，只不過他還沒反應過來該說什麽。

“太奇怪了，是誰在戶外實驗什麽嗎？但有什麽大功率的燈能亮成這樣——”

“啊！阿琳！”

斯雷突然大驚失色，這是他頭一回在她面前表現出如此誇張的情緒。阿琳想繼續說下去，立刻又被他打斷了。

“你在……消失。”

她聞言低頭看向自己。

與其說“消失”，倒不如說是“分解”。身體在空氣中逸散成了無數微小的粒子，朝著那道白光曾閃過的方向飄散。

這是什麽？自己會死嗎？

分解的速度越來越快，在感到害怕前她早已無暇思考。還沒等斯雷伸出手抓住，她就像被風吹起的灰塵一般，完全失去了蹤影。

“睜開眼睛吧。”

完全陌生的聲音，帶著些許失真，讓阿琳能夠肯定面前的絕對不是人類。她坐在椅子上，皮膚感覺到這裏的溫度比她剛在家時要冷一些，再加上未知帶來的害怕，心臟緊張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睜開眼睛。奇怪，你的聽力系統是出了什麽問題嗎？”

她左眼緩緩張開一條縫，確認到眼前的景象後，兩只眼睛立刻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全部瞪大了。

四周是毫無生機可言的灰色，上方的頂燈發著強到刺眼的光。而不遠處聲音的主人，那樣貌——該怎麽形容？他身體細長，頭的部分只有數片宛如花瓣的銀色軟膜，包覆著正中央一顆滴溜溜轉動，形似眼睛的球體。

怪物！阿琳腦海中不禁冒出這個詞。

“看來沒問題。那接下來，說句話吧。”

“不……你……你是誰……？”

“很好，並沒有出現我預想中的錯誤——”

“怪物”將身子向前探，“眼睛”盯準阿琳。

“針對生物的第一次量子轉送，成功了。”

量子轉送？那是……

阿琳快要無法思考了，它給人的壓迫感完全不輸幻想作品裏那些幾十米高的龐然大物，渾身上下散發著高位者的氣質。

“讓我想想。那小子怎麽沒來？他應該也和你一樣被掃描了才對。”

“你指的，是……斯雷嗎？”她強裝鎮定地與“怪物”交流。

“斯雷？他確實告訴我這是他的新名字，被人類同化得如此徹底，多少讓我感覺有點惡心。”

它認識斯雷。

難不成，這個怪物就是斯雷之前所說過的——

“砰！”

“餵，將軍！在背後說別人壞話，有點不太好吧？”

話音剛落，阿琳身後的門被一腳踹開，而來者正是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青年。

“斯雷！你怎麽在這？”

他的出現讓阿琳多少放下了心，但片刻後又開始提心吊膽。沒想到，在腦海中預演過無數次的假想敵“將軍”，此刻就與自己近在咫尺。

將軍的態度立刻變得嚴肅起來，它將視線從阿琳身上移開，轉到斯雷身上，語氣中也有了明顯的嫌惡。

“我就知道你也會來。對於你原來的將領，竟然毫無敬畏之心，真是個妄自尊大的叛徒。”

斯雷對此的回答只有一聲嗤笑，這更惹怒了將軍，它擡起利爪似的手指，指向那個不把自己說的話當回事的“同族”。

“我不準你再往前一步。不然的話……你知道會有什麽下場。”

天不怕地不怕的同族顯然繼續無視了將軍，在它說完後就立刻向前邁了一步，進入房間——

將軍一勾手指。

剎那間從房間角落同時發射出的激光，讓他腦袋與身子整個分離。

失去了重心的身體搖晃著倒下，紅色的血在灰色的地板上四處流瀉。

“看到了嗎？”

阿琳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斯雷，不是不會死嗎？他說過，除了體內的以太能量全部耗盡，否則什麽都無法傷到他……

“哈哈！原來如此啊。”

身後傳來大笑的聲音。

“這就是背叛瓦爾哈拉的下場？不痛不癢。”

他直起身子。飛出去的頭顱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脖頸上立刻又生出，或是用以太能量變化出了一個新的腦袋比較恰當。那些血沒有消失，仍然把他的神父服染得亂七八糟。

“不過作為威嚇倒是還可以。真是的，把我的衣服都弄臟了，我還蠻喜歡這套呢。”

阿琳徹底驚呆了，一句話都說不出。將軍越過僵在原地的她，拖著沈重的步子走近斯雷。

“該死的叛徒。人類到底教會你多少？外貌也好、語言也好、身體結構也好，甚至連血液的顏色都……”

他從將軍的眼中，看到了一絲混沌。那是暫時出現的思考短路——將軍真的在生氣。

“真是太卑劣了，列維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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