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琳跟在帕裏斯身後進了餐廳的包廂。這裏不過是華盛頓一條普通街道上再普通不過的餐廳，不過普通有時也意味著不普通，她當然知道帕裏斯為什麽要選擇這種能單獨談話的地方，有些事情一定是只有他們彼此才知道的。

“你不點菜嗎，阿琳？”他把行李箱放在一邊，拉開椅子坐下，態度輕松得不像許久未見的老相識，更像是被邀請來參加家庭派對的鄰居。

“……帕裏斯先生，這三年你到底去哪裏了？”

“嗯，多數時候在美國本土，中間還去過蘇聯一趟。”他思考著，“其實也沒幹什麽，收拾一些從恩潭市帶出去的爛攤子罷了。都不是什麽好事，為了不影響你工作，才沒讓那些事和你扯上關系。”

阿琳緩緩在他對面坐下，“但是，走之前至少告訴我一聲啊。像這樣不打招呼就消失，不管幾次我都會感到擔心的。”

“呃，你真的不點菜？咖啡之類的也不要？”

“別轉移話題，我已經沒三年前那麽好糊弄了。”

“好吧……敗給你了。”帕裏斯起身在她銳利眼神的註視下走向行李箱，取出裏面的東西，“你應該想知道裏面的東西想了很久了吧。”

被他拿在手裏的是幾疊紙，以及一個半透明的盒子，有40立方厘米大，盒中立著一塊散發晶瑩綠色光芒的石頭。

“這就是‘貝魯德因’，ESCB的人通過實驗，排除堅方石中最危險的元素後，再合成的‘人造堅方石’成品。它並不危險，你甚至可以用手觸摸。”

那蠱惑人心的綠色，便是在罪惡的實驗之下誕生出來，卻可以拯救所有人的生命之源。

“沒想到……真的還有。我以為ESCB毀滅的時候，它就已經隨之消失了呢。”

帕裏斯很快又將貝魯德因裝回行李箱，然後拉到自己腳邊，“很難以置信吧。在說第二件事，也就是我手裏的這些紙之前，還有一件更難以置信的事——”

接著，他把那些紙拍到桌上。

“貝魯德因的位置，包括這資料，都是赫菲給我的。她現在被關押在紐約的監獄中，而罪名是，‘假冒諾查丹瑪斯一族’。”

“你終於來了，詹姆斯·韋恩菲爾德·帕裏斯。”

時間回到一年前，紐約的某個監獄中。

“我留給你的頭發，還在嗎？”

“放心，我一直好好保存著呢。”

帕裏斯打量鐵窗對面的女人，她臉上仍然掛著那份親切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不過得承認，是我輸了，居然如此輕易地就被你欺騙。”

“是嗎？不過我可沒故意騙你呀，至少我叫做海倫·赫爾佐利·科波拉這件事是真的。”

“誰能證明？”

“……”

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

“我離開恩潭市的時候收到了你的信件，要我去紐約的某個坐標等你。我去了，然後是更多的坐標信，每一封我都被你耍得團團轉。現在貝魯德因和啟示錄都拿到了，該告訴我了吧，你的目的是什麽？”

赫菲沈默片刻，突然雙手交疊握在胸前，擺出一個祈禱的姿勢。

“你說，一個人的身體裏，是否有可能流著兩個種族的血？”

“什麽意思？”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知道大預言家，‘諾查丹瑪斯’嗎？”

帕裏斯搖了搖頭。

“就猜到你會是這個反應。”

“你總是講關於預言的故事。”

“這次可不一樣，與‘瑪雅人’、‘卡珊德拉’都不一樣。‘諾查丹瑪斯’是非常著名的預言家，明明生活在16世紀，寫出的不少篇目甚至能預言到20世紀以後的事。有人認為這僅僅是故弄玄虛或者過度解讀的巧合，他們說得也許是對的，因為他，名為‘米歇爾·德·諾特達姆’的‘諾查丹瑪斯’，並不是他們一族中的佼佼者，卻因為太過知名，讓人們都把種族的名字當成了他個人的標簽。”

“……你是說，‘諾查丹瑪斯’其實是一個種族？”

“到底能不能算作種族呢？我也不太好確定，比起種族，或許用‘被選中的個體’概括會更加合適吧，畢竟哪怕一只鳥、一條魚，都有可能成為‘諾查丹瑪斯’。至於被選中的方式，誰都不知道，也許有一天你半夜做噩夢驚醒，就突然能看到未來的事情了。”

“聽起來還是像在說胡話。”帕裏斯望向天花板嘆了口氣，“所以呢？你想說你也屬於那個‘諾查丹瑪斯’？”

“恰恰相反。”她搖頭，“正因為我不是‘諾查丹瑪斯’，才會被他們懲罰，關在這裏。這兒看上去像是普通監獄，實際上關押的都是和我相似的，假冒‘諾查丹瑪斯’的人。”

“人類之中有這樣的人嗎？無論是那個什麽一族，還是假冒他們的人，為什麽我在這之前完全沒聽過？”

話音剛落，帕裏斯想到了什麽。初遇赫菲時她說的那句話突然沖進他的腦海。

“不過……倘若真的有某種高緯度的文明提前向他們這些‘被選中的人’告知了一切，他們該如何讓後人相信自己的話都是真實的呢？我們會不會認為他們都瘋了，像那個不被相信的預言家卡珊德拉一樣？”

赫菲，“卡珊德拉”，以及之前猜想過的，高維生物的介入……

那時候的話並不是單純的閑聊。她早就想到有如今的情況，並且在提示自己了？

“看你的神情，應該多多少少明白了些吧。”赫菲如釋重負似的看著他，“本來以為你見到那個普拉罕·李的時候已經理解了的，但果然還是需要我的提示啊。”

“你什麽時候認識他的？”

“那不重要。他們的目的並不都是為了作亂或破壞，尤其是他，我實在不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麽。”

這太荒謬了。如果普拉罕·李真的是“諾查丹瑪斯”一族，能夠預知未來，他就有理由在恩潭市幹涉自己和萬象他們的行動。“順利殺掉恐怖大王”，難道就是指的阿琳和斯雷他們的計劃嗎？即使如此，那又能改變什麽？

“啊，探視時間快到了。”赫菲略顯吃驚，“這裏並沒有知道內情的人在，所以趁現在多問幾個問題也是可以的哦。”

“……摩西現在在哪？”

“大概在哪裏的孤兒院生活著吧？”

“別開玩笑了，她跟其他孩子的狀況完全不同，該如何過正常的生活？”

“他們不會放過與我有關的人。所以，我會讓摩西和那些孩子們都安靜地過完自己的一生，用我的方式。”

赫菲笑著說完這句話以後，門口的警報燈響起，幾個獄警應聲進來帶走了她，她的臉上一直保持著笑容。帕裏斯站起身，望著鐵窗後空蕩蕩的椅子，許久後才轉身離開。

“事情就是這樣。”

帕裏斯結束了訴說他的往事。事到如今他已疲於去追問她如何知道貝魯德因與另外一些“啟示錄”的位置，即使問了也八成會被打哈哈搪塞過去，索性到最後都沒提起。阿琳雖不認識赫菲，但從話語中也能感受到她是個怎樣的人——捉摸不透，但本性不壞。

“這部分‘啟示錄’，就是記載了如何從人造堅方石中提取藥液的。是利用它們成為救人的聖者，還是殺人的惡魔，全在我們一念之間。”

阿琳將那些紙接過來仔細翻看，這是母親萊靈生前對她隱瞞的諸多部分的其中之一。

“諾查丹瑪斯一族，會盯上這些嗎？”

“不好說。至少我不確定普拉罕·李會不會，他的目的是讓我們殺掉恐怖大王，僅此而已。”

聽罷，她將那些紙抱在胸前。

“那就交給我來保管吧，連同人造堅方石一起。”

“你……不行，阿琳，你還有要做的事，你的目標在天上，所以地上的事就由我來——”

“我說過了，帕裏斯先生。我本來就要重建ESCB，繼續對堅方石的研究，所以這一定是很好的樣本。我有我要做的事，你也一樣，對吧？”

帕裏斯看著她真摯的模樣，完全生不出責備之情。

“可你不能在毫無支援的情況下孤身作戰。”

“我並沒有孤身一人啊！你們不是都在我身後嗎？”

“……”

他猶豫了很久，但在她面前，他永遠無法說謊，也不能退縮。

“是的，阿琳，你說得對。我要做的，就是實現你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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