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會知道……”

“這並不重要。現在奧丁瘋了一樣想去藍銀河，我如果以這個方法為籌碼跟他談判，他百分之百會同意我的。”

阿琳剛想要問些什麽，他伸手比了個“噓”的手勢。

“不會告訴你的，因為這是我的王牌呀。而且這個方法目前只是設想，能不能實現還都是未知數呢，像奧丁那樣倔脾氣的人，如果願意為了這個目標窮盡一生，興許也能做到吧。”

沒人知道所謂的“藍銀河”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位於宇宙中心的它，到底是通往高維世界的入口，還是賢者們的隱居之處？只有一點毫無疑問——它將是宇宙中所有智慧文明的朝聖之地，如同人類的“耶路撒冷”。阿琳感到有些迷茫，地球之外的世界實在太大，她就像個在沙灘上拾到一塊貝殼的孩子，此刻終於回過身去面向一望無際的海。

“別擺那種疑惑的表情啦，該講的應該都講完了。現在剩下的問題，就是我們該怎麽聯絡瓦爾哈拉……以及在他們來之前，如何面對芬裏爾。”

他又打了一次響指，周圍的光線立刻暗下來，阿琳突然有種失重的感覺，雙腿踩不到地，讓她很不安。於是她深吸一口氣，發現吸進嘴裏的與空氣不甚相同，卻還能夠呼吸，周圍冰冷的觸感與幾乎不可見的視野都在告訴她，這是深海。

“你現在是不是很想問，自己為什麽能在海裏呼吸和行走？”

斯雷湊到她面前，後者卻答道：“我早知道這是夢境了，在你的世界裏一切皆有可能。”

“哈哈，你果然會這樣說。”

他輕盈地後退幾步，手中立刻出現了一盞提燈，燈芯默默燃燒著，沒有被水所影響而熄滅。

“我其實一直挺好奇的，那麽深的海裏到底會有什麽？人類可以用潛水艇之類的載具克服水壓，不過能力終究是有限的。我也一樣，雖說瓦爾哈拉人只有體內的以太能量全部消失才是真正死亡，但離陸地幾千米的地方，就算不死，也會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呀。”

“所以這片海域完全是你虛構出來的嗎？”

“不能這樣說，畢竟接下來要給你看的東西是真的。”

阿琳跟在斯雷身後前進，水沒有沾濕她身上的任何地方，而是像一雙雙無形的手將她托著，從未體驗過的懸空感讓她內心怦怦直跳。

“應該在那裏，很快就到了，離恩潭市不遠。”

“……恩潭市？”

“是啊。女祭司——耶夢加得，她沈睡在恩潭市的地下，離人們生活的地方足足有五千米的太平洋中央。很像童話故事吧？”

像睡美人和人魚公主的無趣拼接。她本想這麽吐槽的，但隨著微弱光線的映照，龐然巨物的影子壓了下來。那規模，比起“公主沈睡的床鋪”，說是“另一個廢棄都市”還更為恰當。

“還好……這裏是我按照記憶重現的，因為有以太能量的殘餘，水蝕沒那麽嚴重，大多數碎片都還在。”

“碎片？你指的是‘蓋爾加’的碎片？”

斯雷點了點頭。

“沒想到吧。如果你是以人類武器的規模來推測的話，那就大錯特錯了，正是因為它的體積巨大，才能儲存足以毀滅一切的能量。”

……足以將一個文明幾乎完全抹消的力量。

“‘蓋爾加’你也見到了。那麽接下來——”

斯雷一瞬間將燈熄滅了，語氣也變得嚴肅。

“我們要把耶夢加得的心臟發射到宇宙中去，作為呼喚瓦爾哈拉人的發信器。”

心臟？

“你說，心臟？可你們瓦爾哈拉人不是沒有……”

“確實沒有。但她和我一樣已經是人類的外形，之前跟你講過，她為了鎮壓‘蓋爾加’，吸收了所有多餘的能量，自己陷入沈睡，而那些能量現在全部儲存在她的心臟位置，也就是‘堅方石’內。這塊堅方石與你們所見過的其他碎片都不同，可以說是能量最集中的源體，其中的能量波就像核輻射，如果暴露在空氣中，一周時間就能擴散到全世界。”

“那不是很危險嗎？而且，失去了心臟的能量，她真的不會死嗎？”

“倒是不用擔心。那本來也不是她應該承受的，如果不強制休眠，動一下她就會因為支撐不住直接死掉。倘若我能夠問她本人，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同意。”

是的，與童話不一樣。這裏的睡美人不需要王子，她需要的只是一個摘除“心臟”的機會。

“……我相信你能想到接下來的事，那就是‘我們如何確保這顆堅方石百分之百能引來瓦爾哈拉人’。”

他不再往前走了。“武器”的全貌已近乎完整的展現在二人眼前，即使如此殘破，仍不失威嚴的氣勢。這是來自另一個文明的潘多拉之匣，帶來了無數災厄，卻將唯一的希望留在其中。

“以太能量是我們瓦爾哈拉人的生命之源，並且沒有任何限制，即使在真空中也能夠源源不斷地供給。如果將一塊承載有超出普通瓦爾哈拉人體內數十倍、甚至數百倍以太濃度的堅方石送到宇宙，那麽它的能量差不多需要2500個地球年才能完全散失。我要做的就是將這塊堅方石當作坐標，呼喚他們。——啊，別擔心，只要離得足夠遠，以太是不會輻射到地球上的。”

“可是，萬一他們直接對地球發動攻擊……”

“嗯，這個可能性你以為我沒想到嗎？”斯雷笑道，“所以呀，我也把我身體的一部分以太放到裏面去，順便給他們留點信息好啦。”

斯雷突然抓起阿琳的手，後者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就被他帶著向前沖去，海水的觸感劃過她面頰，真實得不像夢境。漸漸地，她發現前方越來越亮，斯雷也在這時停下，並松開了手。

“好久不見呀。你好，耶夢加得。”

廢墟的最深處，一個宛如油畫中走出的白發少女被碎片簇擁著，那些無機造物像是在托舉她一般，讓她以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姿勢漂浮在海中，而剛剛的光源來自她的胸口，那裏鑲嵌的就是散發美麗藍色光芒的堅方石。

真的很美。阿琳甚至忘記了眨眼，即使知道近似人類的形態只是一副皮囊，她還是完美符合人類對“女神”一詞的定義。

“不過抱歉，這次來的目的不是敘舊。我想要借你的心臟一用，不止是為了我們三人，更是為犧牲的族人——”

他頓了頓，“還有，被牽連進來的人類。”

堅方石的光芒閃爍了一下，仿佛在回應。他伸手取出那塊形狀不規則的石頭，貼近自己的額頭，閉上眼，片刻後才移開。

“你在裏面放的是？”

“一些能讓奧丁他們立刻認出我的無聊暗號罷了。”

“……看來最終的方法還是由你找到了。那麽，你還會遵守當初我們的約定，讓恩潭市的人們撤離嗎？”

“為什麽不呢？我說過，這些都無所謂，我是站在人類這邊的。而且——”

斯雷表情很平靜，卻難掩話中覆雜的情緒。

“其實我在猶豫該不該告訴你。阿琳，你也明白人類的壽命很短，而恐怖大王的破壞力又特別強。從我離開瓦爾哈拉的那一天起，他們來找我就變成了遲早的事，以太的能量只有瓦爾哈拉人能夠識別到，所以這是一場競速，如果瓦爾哈拉人贏了，人類就絕對能贏。”

“斯雷……”

“在那之前，五十年也好，一百年也好——我們必須要孤軍奮戰。恐怖大王犯下的所有錯，都終會讓他付出沈重的代價。”

“可你知道五十年、一百年，對一個人類來說就是半輩子、一輩子。”

“人類會把美好的精神傳承下去，這還是你告訴我的呢。一個人在黑夜中死了，另一個人代他的眼睛看黎明，甚至就連你，也是某個人的‘眼睛’，正等待著黎明的第一縷光。從古至今你們都在做這樣的事，不是嗎？”

她註視斯雷深邃的紅色眼瞳，然後再一次，深深地把頭低了下去。

“……別說這麽像人類的話啊。”

不然，我都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面對你了。

“……哈哈哈！”

她有些疑惑地擡起頭，“你笑什麽？”

“我終於被人類說像個人類了。雨果老師、達芬奇老師、阿炳老師，還有別的老師們，即使我跟他們相處的時間再久，創作的東西再多，得到的評價也是‘沒有人情味’。不過，那究竟是他們太嚴厲了，還是我真的有缺陷？”

堅方石的藍光映在他臉上，毫無恐怖之感，反倒有一絲神聖。

“你覺得是為什麽呢，阿琳·惠特曼老師？”

視野漸漸清晰。昏暗的小房間中有些許木材發黴的味道，油燈在床頭櫃上默默燃燒著。

她又一次回到現實了。這是與斯雷的第三次夢中會面，一切都還歷歷在目，深海、白發少女、堅方石，甚至有些分不清哪個才是夢境。

“在那之前，五十年也好、一百年也好——我們必須要孤軍奮戰。”

怎麽可能。只跟她說有什麽用，想要地球上的幾十億人全部團結一心，太天真了，真的像做夢一樣。這個只學到人類自以為是的家夥，覺得自己的影響力能比核武器還大嗎？

阿琳舉起手，借微弱的燈光，盯著手心裏的安卡。這個宛如締結契約的符號告訴她，與斯雷發生的一切並非空想，既然他認定了自己，那也應該回應他的期待才對。

“媽媽……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

“要盡我們的一切可能去爭取勝利。”

她仿佛聽到那個熟悉又溫柔的聲音浮現在腦海。

“為了後世的人們，能夠歡笑著生活在同一顆星球上。”

——我們所愛的，藍色的太陽系第四大行星。

“是啊。有些事情，不試試看怎麽知道呢。”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

“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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