梔楠早早就來到出版社，甄昊意外，見她神色憔悴，雙眸腫如核桃，知了大半。

“來得真早。”他笑著招呼。

“你也早。”梔楠淡淡笑。

“來交稿？”甄昊坐到辦公桌前。

梔楠搖搖頭；

“能否給我一間辦公室？”她懇求。

甄昊爽快答應：“當然可以！隨我來。”他起身，梔楠跟上，二人去了隔壁的空房間。

“這裏。”甄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座北朝南，風水極好。”

梔楠輕輕笑，環顧房間，寬敞，簡約，安靜，的確適合創作。

“怎麽樣，是否喜歡？”

梔楠點點頭：“謝謝！”她說。

“你為什麽不問我原因？”梔楠狐疑。

“你願意講，我不問你也會說，反之，問了也徒勞。”甄昊微微笑。

他真懂自己，梔楠再次感謝。

“手怎麽了？”甄昊蹙著眉，望著梔楠左手虎口處。

梔楠擡起左手，笑笑：“哦，不小心摔了杯子劃破了，沒事，不影響右手作畫。”

但甄昊顯然無心同她玩笑，他將梔楠拉到自己辦公室要她坐下，翻箱倒櫃找出了家庭藥箱。

“天下怎麽有你這樣的女人，這麽大個傷口就放任自由？”甄昊熟練地替她清創。

“別人不珍惜你，你該好好愛惜你自己才是，怎忍心如此糟蹋！”他替梔楠上藥，柔聲問道：“痛嗎？”

梔楠搖搖頭，她明白，甄昊知道所有。

他為自己盤上紗布時，梔楠第一次發現無情的商人還有這一面，不僅溫柔且細心，可這樣的男子卻不是靳若琛。

梔楠在心底嘆息。

靳若琛呢？

從上午進辦公室開始，便開始大發雷霆。

“這是什麽？”靳若琛將營銷部的銷售計劃扔到地上，怒斥：“你給我搞清楚，我現在要銷售的是黃金地盤，不是三流店面，我要的是計劃書，不是街頭傳單，出去，重做。”

銷售經理唯唯諾諾，揀起文件，屈身退下。

“陳琪，上個月東部商場的損益報表給我拿來。”

“經理，賣場損益表在會計部。”

靳若琛擡起頭：“你是願意去會計部拿資料，還是去人事部領最後的薪水？”

“對不起，經理，是，經理，我這就去，經理。”

陳琪含著淚跑出了辦公室。

“這是第幾個？”外頭員工開始竊竊私語。

“第7個。”其中一個在紙上劃‘正’字記數。

“他是怎麽了？從來都沒見過他這樣。”一個女生推推眼鏡，小聲問。

“天知道！”另一個用文件遮著自己的臉：“跟吞了十萬噸炸藥似的。”

“莊駿風。”粱秘書叫喊。

“在。”用文件遮著自己臉的年輕人站了起來，大家重新各就各位。

“經理有請。”梁秘書比個邀請的手勢。

莊駿風回頭，同事正朝他揮著手，祝君好運！

他咽了咽口水，朝緊閉的辦公室走去，有種上斷頭臺的錯覺。

夜間，梔楠與若琛竟同時回到家，相互望幾眼，無招呼，無對話，一對陌路行人。

入內，梔楠取著買回來的便當去廚房加熱，若琛坐到客廳，開啟電視收看新聞。

不久，電話響起，若琛接聽，來自陳忠。

“陳忠？身體好些了嗎？”靳若琛意外。

“托靳先生的福，沒有大礙了。”陳忠感激地說。

陳忠來電致謝，有問周末是否有空，他想約靳氏來蝸居小聚，也好給他機會當面道歉。

“我是沒問題，至於我太太……”若琛回頭望向廚房，梔楠站在門口：“我去。”她也關心那一家子。

“我太太也沒問題。”若琛重新回到電話。

兩人愉快約定時間。

若琛掛上電話，起身走到廚房，梔楠已經上了樓，桌上為他留了份已加熱的便當。

周末，若琛與梔楠上陣忠家，一路，只說兩句話；

若琛開快車，梔楠提醒：小心駕駛；

若琛試圖尋找話題，問：陳忠是否有個五歲的兒子？梔楠點點頭，仍望向窗外。

接著，沈默，又是沈默。

到陳忠家，周圍房屋早已變為廢墟，或者人去樓空，他們家煢煢孑立，顯得突兀。

比起先前梔楠見她，陳太太今天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見兩人，忙出來招呼：

“可來了！陳忠剛還念叨怕你們生他氣不肯過來。”她微微笑，露著一口潔白的牙齒，拉著梔楠直往裏頭沖。

只是尋常百姓家，沒什麽特別，陳忠忙站起來，向他們微笑招呼，臉上滿是歉意。

若琛問他身體狀況。

陳忠笑得憨說，現在他很聽醫生的話，經過這次，像是死過一回，現在只想好好活下去，不管是為了他，還是家人。

梔楠惻然，這也可謂是場無妄之災。

裏屋裏突然冒出了一只小眼睛，是陳忠的兒子，梔楠笑笑，招招手要他過來，幼兒怕生，仍站在原地，之後陳氏再叫喚，他才小跑出來，但仍躲在母親身後。

梔楠從包中取出準備的小禮物，蹲下遞過去，小男孩望望母親，像在問：“媽媽，我可以收下嗎？”陳氏微笑點點頭。

小男孩愉快地跑上來，接過梔楠的禮物，抱在懷裏。

梔楠撫摩他頭頂：“你叫什麽名字？”

他不啃聲；

“快，告訴阿姨，你叫什麽？”陳氏拍拍他後背。

“我叫陳展鴻！”小展鴻輕輕答。

展鴻？大展鴻圖！

梔楠微微笑，孩子真是人間天使。

中飯是真正的農家菜，靳若琛吃得津津有味，陳忠又想喝酒，陳氏禁止。

“就一杯？”他像個撒嬌的孩童。

“不行。”陳氏搖搖頭。

“幾口？”

“你還討價還價，不行，就是不行。”陳氏斬釘截鐵，陳君莫可奈何，拿起旁邊的白開水，呷了大口，一臉不滿意，陳氏偷偷笑，梔楠也輕輕笑，她望了眼若琛，若琛也正巧在看她，梔楠別過臉，收斂了笑容。

午後，小展鴻獨自去外頭玩耍。

“孩子們都搬走了，現在只有他。”陳氏輕輕嘆息，他心疼自己的孩子。

“我們決定搬走。”陳氏望向梔楠微微笑。

“這對展鴻來說更好，他可以接受更好的教育，認識更多的朋友。”梔楠忠心地說。

陳氏點點頭，表示讚同。

屋外頭，陳忠與若琛坐在樹陰下，身邊的小板凳上擺著茶盅。

“靳先生，真是對不起。”陳忠羞愧。

“好了，從開始到現在，你已說了上萬句。”若琛笑笑：“別放在心上，一切都已過去。”

“我知道，您替我付了所有藥費，甚至給了我更多的賠償，數額足以夠我全家花消下半輩子。”

“我只要求你答應我三件事。”

“請說。”陳忠義不容辭。

“保護好自己的身體、照顧好您的妻子、讓展鴻接受更好的教育。”

陳忠點點頭，動容，眼眶濕潤，他的感謝難以言表。

展鴻在河邊發現了幼蟾蜍，他朝爸爸揮手高聲喊：“爸爸，看，是蟾蜍，很小很小的。”

“好，你自己玩，小心別摔了。”陳忠笑著回應。

小展鴻點點頭答應：“好！”

“孩子真可愛。”若琛好似有感而發。

“是很可愛，不過有時真讓你頭痛。”陳忠笑笑，輕拍若琛肩膀：“等你做了爸爸，就知道這種感覺：痛並快樂著。”

若琛搖頭輕笑，孩子？爸爸？多遙遠的詞匯。

突然，物體落水聲響起，還有小展鴻的叫聲。

兩人擡起頭，河邊早已無了人影。

不好！

若琛飛奔過去跳下河。

陳忠捂著術後的傷口，失聲叫喊：“展鴻，靳先生、靳先生，展鴻……”

叫聲引來了，屋裏的兩人。

陳氏小跑過來，攙扶著自己丈夫問發生了什麽；

陳忠指著前方的河流：“展鴻，展鴻，他落水了，靳先生剛剛跳了下去……”

陳氏瞬間慘白了臉，與梔楠跑到河邊，高聲呼喊：“展鴻，展鴻！”

梔楠向下望去，這是河嗎？不是，應該是江，寬闊，綿長，江面晃動著漣漪，之後緩緩平靜下來，無風無浪，靜得詭異。

“若琛！”梔楠魂不守舍：“若琛、靳若琛、靳若琛……”她發瘋似地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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