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5)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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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綁系帶的萬俊遠那骨節分明的手,臉上卻不自覺地漾出一絲極不明顯的笑意。

“趕緊回家,外頭涼著呢。”綁好系帶,萬俊遠簡單交待一句便準備離開。在一旁看戲許久的黎劍航在此時終於開口,伸手便攔下了萬俊遠:“你還是開車送人家回去吧,風大,受了涼可不好。”

然鄭卉琦主動拒絕。她禮貌而大方地笑笑,真誠地沖萬俊遠道了句多謝,隨後便一個人離開了。看著她的背影越行越遠,黎劍航隨即促狹地看向萬俊遠:“你同她看上去可不是只見過一面的交情啊。”

萬俊遠聞言老實道:“也就兩次。正好前幾天在馬場遇到,她還同我賽了場馬,那可輸慘了。”說起這事兒他的臉上不禁漫出驕傲自豪的表情:“這妮子不懂行情,居然誇下海口妄想贏我!她也不去打聽打聽,我萬俊遠在邯軍裏騎馬可是一等一的好,他霍霆宇想要贏我都得花大功夫,何況是她!不過話說回來,這丫頭的騎術是真不賴,一看就是有些功夫的。”

恨鐵不成鋼的黎劍航瞧著萬俊遠那驕傲的樣子,氣得簡直想要一拳打在他臉上——朽木不可雕!爭這一時的輸贏有意義嗎,讓讓人鄭小姐不就獲得好感了嗎?真是活該你萬俊遠娶不到老婆!

然而緣分確實是個奇妙的東西,在鄭卉琦和萬俊遠都對對方並未上心的時候,他們的第四次相遇又到來了。

☆、番外二 不遣生前有別離 (2)

作者有話要說: 萬鄭狗糧來襲

那一日鄭卉琦跑新聞的時候拍到了些極為隱秘的照片,離開時卻不慎被人發現,她拔腿就跑,卻怎樣也甩不掉那幾個一路追著她不放的彪形大漢。正當她情願被打也要死死護住照相匣子不肯交出的時候,是萬俊遠帶著侍從官何景銘打跑了大漢,救下了她。

“你是傻了嗎?為了這東西連命都不要!他們要弄死你是易如反掌!”見鄭卉琦第一時間查看的仍舊是照相匣子和膠卷,連自己身上帶了傷都不在意,一股火氣莫名就從萬俊遠心底躥上來。他劈手一把奪過她的照相匣子,清凜的眼睛死死瞪住她,大著聲音就罵起來。

“我是記者,保護重要新聞資料是第一要義!”然而鄭卉琦顧不得身上的傷痛伸手就要去搶,同時嘴上也一秒不停地大聲把話頂了回去。

萬俊遠見她不僅不覺得自己有錯還這般地理直氣壯,心裏的火氣莫名變得更大,一時之間沒忍住便又罵了她幾句。而鄭卉琦自認不是個受氣的,於是兩人各自瞪著對方又吵了好一會兒的架,直到萬俊遠想起她還受了傷,才終於住了嘴沒有再繼續爭執。

“還生什麽氣啊,去醫院!”見她連臉頰都帶了點傷,萬俊遠的語氣不由得放柔了些,於是便向她伸手,打算把她拉起來。

“用不著你管!”然而鄭卉琦心中還是有氣,一把用力打開他的手,忍著一身疼痛擡手扶墻,獨自掙紮著站起身就要走。萬俊遠見她這般倔強,心下卻是驀地一軟,於是一步上前將她打橫抱起,步子快而急地往醫院去。顯然鄭卉琦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著了,漂亮的眼睛不由得看住他,眨巴眨巴地,一時之間竟也忘了掙紮和說話。或許是他的手臂沈穩有力,也或許是他的胸膛堅實穩靠,鄭卉琦就這麽被他一路抱著,白皙如玉臉頰不自禁地就染上了兩片胭脂,目光裏亦是有難以言說的羞澀與緊張。而萬俊遠在她身上幹凈香氣的環繞中亦是悄悄用餘光打量著她,見她雙頰忽地紅若桃花,向來爽朗倔強的神色間竟平添了幾絲羞俏,他自己也不由得微微笑:這姑娘真是挺可愛的。

似乎就是從那日開始,萬俊遠自己也不知怎麽的,時不時竟也會想起這個倔強又好強的姑娘來,他兀自搖搖頭:一天天地胡思亂想些什麽呢!

然而沒過多久,鄭卉琦卻自己來找他了。

“你們霍司令不接受采訪,所以我就來找你了。還有就是……順便把鬥篷還你。”會客室裏,打扮清爽幹練的鄭卉琦筆挺坐在萬俊遠對面,笑容是一如既往地落落大方。

然而萬俊遠一語道破:“有備而來?”有哪個記者會在工作的時候隨身帶一件別人的衣服,她顯然就是沖著自己來的。

不成想他這麽快就看穿,鄭卉琦莫名地臉紅了一下:有關邯軍的政治新聞向來不是她負責的,只是在家養傷這幾天沒有外出,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很想見到他。於是在主編發愁采訪受阻的時候她立即主動請纓——霍霆宇是鐵定見不到,但是萬俊遠……他不見也得見!

采訪進行得很順利,萬俊遠很配合,鄭卉琦也記錄得很詳細,而兩人在專心做一件事的時候,神態動作間的認真模樣都極為吸引對方。很快,因為有事,采訪只好被中斷,萬俊遠亦起身打算離開。鄭卉琦禮貌立在原地目送他,但才走到門邊,萬俊遠覆又轉回身來,一雙眼睛看著她,一向流利的口齒竟莫名結巴了起來:“呃你、你若不急的話,要不要……在這兒等等我,晚些時候我……我送你回去。”

鄭卉琦瞧著他莫名有些躲閃的眼神,嘴角不禁彎彎翹起來:“好,我等你。”

之後兩人便時常“偶遇”——今天是萬俊遠在報社附近“偶遇”鄭卉琦,明天是鄭卉琦在萬俊遠常去的飯館“巧遇”他,一來二去彼此之間愈發熟悉起來,周末除了時常約著去爬爬山跑跑馬,有時萬俊遠也會帶著鄭卉琦去西營學學放槍和格鬥。

可是最近這段時日,萬俊遠卻經常見不到人了。

又一次聽到萬俊遠不在,鄭卉琦失望又疑惑地從邯軍軍部離開——雖然知道如今政局動蕩,作為軍人他時常要去很多地方,可是這樣不提前打招呼就突然消失,鄭卉琦內心裏雖然表示理解但仍舊是充滿了失落與不安。

沒過幾日她便在報上看到煙土販子玉先生被捕的消息,霎時她猛地一怔——難不成他在泗杭?

那天下午,她甚至連換洗的衣服都來不及帶,急匆匆趕到火車站便立即買了一張時間最近的火車票。算不得太遠的路途頭一次讓她感到這般遙遠難挨。報上說抓捕那晚泗江碼頭以及附近民巷都發生了激烈槍戰,雙方均有損傷。那麽他呢?有親自去抓人嗎?受傷了嗎?若是負傷那傷情如何,十分嚴重嗎?明快的初夏頭一次在她眼裏失去了生機與顏色,窗外明媚的陽光只襯得她著急的心情更加焦灼,那時候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就突然對這個人有了這樣深切的牽掛和擔憂。

這天晚上,當萬俊遠親自審完高逸珩的心腹再回到警備廳時,人還沒下車,就已經隔窗看見鄭卉琦雙手抱膝正靜靜坐在那大門口等著。

“你怎麽跑來了?”

他奪了何景銘手中的傘急匆匆跑過去,眉結扣得死死的:泗杭連日大雨,氣溫也降了許多,鄭卉琦獨自坐在警備廳門前的臺階上,風挾來的雨水打濕了她的裙鞋,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你回來啦!”遠遠聽見汽車聲便已瞪大了眼睛仔細張望的鄭卉琦見到他撐傘大步跑來,皺了一下午的眉頭瞬間平展,漆黑的眼珠在白色的燈光下仍然亮得奪目,漫著驚喜笑容的臉格外令人動容。

“怎麽弄成這樣!跟我走!你看你,手這樣涼!”發覺她冷得臉色都略微發白,萬俊遠一著急,不由分說拽著她便往車裏去,卻不想她的手涼得嚇人,心底忽然間就湧上了強烈的疼惜。

在泗杭的日子萬俊遠和霍霆宇被一同安排住在孫立安的一處私人宅院裏,所以這一會兒鄭卉琦也被帶到了這裏。

“我好了。”打開房門,已經換好幹爽衣服的鄭卉琦輕聲道了一句,同時局促地咬了咬唇。

“不準笑!”見轉過身來的萬俊遠忍不住地笑,鄭卉琦一張小臉登時漲得通紅,幾分生氣幾分害羞地跺著腳。

萬俊遠聞言趕忙斂了笑,再次擡眸仔細瞧著白衣黑褲一身仆婦打扮的鄭卉琦,然而還是沒忍住,仍舊接著笑出聲來。

“討厭!”他這樣肆無忌憚的笑聲氣得鄭卉琦拔腿就走,見勢不對萬俊遠趕忙上前去攔,也不知道是真的無意使然,還是他有意為之,總之在那一瞬間,鄭卉琦整個人被他穩穩圈在懷裏,怎麽也動彈不得。

下一秒便是觸電一般趕忙松開手,兩人都各自紅了臉局促得不知道說些什麽好。

“呃你、你怎麽會過來?”靜默的氣氛中萬俊遠眨了眨眼,而後轉回眸來正視她。

“我……”一肚子的擔憂在已經見到他的時候卻忽然不知如何表達,不由自主變得濕潤的眼睛移開了回視他的目光,鄭卉琦低頭,只有輕輕的一句,“我擔心你。”

像是勞碌疲憊了一整天忽然躺進柔軟舒服的大床,又像是長年在冰天雪地裏行走卻忽然滑進了一泓溫泉,那一刻萬俊遠身心的每一寸都感到無上的柔軟和溫暖,仿佛埋在積雪下的藤蔓終於感受到了春日的太陽。

☆、番外二 不遣生前有別離 (3)

作者有話要說: 發糖~

“我沒事的,你不用擔心。”對於哄人他一向口拙,這會兒也一樣,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啊那個……不早了你趕緊休息吧,有什麽需要直接吩咐下人就是,要是不舒服我就讓人找醫生來。啊對,你沒有哪裏不舒服吧?”

鄭卉琦瞧著他這局促樣終於又笑了起來,萬俊遠見她笑,自己倒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內心裏也不大明白她到底在笑什麽。

“你受傷沒有?”氣氛不再尷尬,鄭卉琦終於問出了最想知道的事情,眼神也跟著擔憂起來。

“哪兒那麽容易受傷吶。”萬俊遠聞言豪氣一笑,滿不在乎地擺擺手,仿佛幾天前因傷躺在病房裏的人根本不是他似的。

“胡說!”眉毛頓時一豎,鄭卉琦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你左手怎麽回事!”方才她已然註意到了,他基本不大動左手,哪怕方才抱了自己用的也是右手。

左邊胸口上的傷是抓捕那晚被高逸珩打的,送去醫院時萬俊遠就已經痛得說不出話來了。不過這些年他大傷小傷受過無數,這一記沒傷到根基的槍傷委實算不得什麽,所以做完手術沒兩天他便又忙著審訊犯人了。只是這事兒自然不能讓面前這小女子知道,萬一她聽了哭起來,那自己可真不知怎麽哄。

於是他還是不在乎地笑:“小傷,不重要。”說完便推著鄭卉琦往房裏去:“不早了趕緊去休息,明兒一早我讓人送你回去。”

然而當第二天下午他再次回到孫宅時,他以為已經被送走了的鄭卉琦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玩一朵紅色玫瑰,笑靨如花地看著他。

“是我不準他告訴你的。”看萬俊遠瞪住何景銘一臉生氣開口要罵的樣子,鄭卉琦適時起身沖何景銘擺擺手,意思是讓他退下。

“我說不走就不走。”見他又要開口,鄭卉琦便先搶了白,“你什麽時候回去,我就什麽時候回去。”她身子一轉,又輕輕巧巧地坐了下去,手指輕輕轉著那朵盛開的玫瑰。

瞧著她這一幅你奈我何的樣子,萬俊遠是真的束手無策:原來不止女人哭最難哄,女人要耍起無賴來,也很難哄!

“泗杭現在很亂,你一個人……”

“我保證不亂跑,就待在這兒哪兒都不去。”兩指在耳邊豎起,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極為乖巧地看著萬俊遠,“真的,不騙你。”

她這難得的乖巧如小羊的模樣看得萬俊遠真是心下一軟,可現下要處理的事情實在太多,他只怕無法□□照顧她:“我是真沒時間……”

“你不用管我,也不用陪我,盡管做你的事,我就是……太久見不到你心裏、心裏不踏實罷了。”見他還是不答應,鄭卉琦心裏一急,心底的話便漏了出來。這話音一落兩個人的臉都不自禁紅起來,萬俊遠是頭一次被姑娘家這麽直白地表示情感,一時間也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驚訝,就這麽傻楞楞地站在那兒,呆呆地望著她。而鄭卉琦在這一點上倒是灑脫得多——既然都開了頭,那不妨直說吧。

“我喜歡你,不然也……不會跑到泗杭來。我就是想跟你一起回去,否則我、我心裏不安穩,怕你出事。”也不知是從什麽時候起,或許是在馬場見他闊意奔馬笑意豪爽時,也或許是在他抱著扭了腳的自己趕往醫院時,又或許是在他惦記著自己的腳傷專程上門送藥時,鄭卉琦肯定地察覺,自己竟然對這個看上去一點兒也不斯文哪裏都不儒雅的萬俊遠動了心思,難怪人們總說愛情是個奇妙的東西,原來真的是這樣。

“我是第一次為了一個人這麽膽大妄為,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特別特別想見到你,反正、反正現在我找到你了,你走之前我絕對不走,打死不走!”坦誠地直視他明亮的眼睛,鄭卉琦只覺得臉上越來越熱,捏著花莖的手也不自覺收緊了好些。

那一天自己到底回答了她些什麽,萬俊遠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他們回到瑯州的那天,夜晚的月亮格外皎潔。鄭卉琦站在鄭家大門前,明晃晃的燈光從她頭上灑下,照得一張小臉清晰無比。

眼見她就要按鈴叫門,萬俊遠忽然心底一慌,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握得奇緊:“你在泗杭說的話,還……作數麽?”

見他那一臉緊張不安的樣子,鄭卉琦噗嗤一笑:“怎麽說得像我占了你便宜要跑路似的!”

“不、不!”萬俊遠聞言猛然搖頭,臉上眼裏寫滿誠懇,“能娶到你是我占了大便宜,我……”

“我可沒說要嫁你!”這話聽得鄭卉琦臉上一熱,忙不疊扭著手想掙開他跑進屋去。

“卉琦!”索性一把抱住她,緊緊鎖在懷裏任誰也奪不走,“你知道我這人不會說話,我……我是喜歡你的,就、就是特別特別、特別喜歡。你喜歡到處跑,我就總想著去哪裏能夠遇到你;你在外邊跑新聞,我就擔心有人會欺負你;這次你到泗杭,其實我……真的,我很開心,可是我又真的害怕你有危險。卉琦我……我也不知道我哪裏來的福氣能夠遇到你,哪怕你不願意嫁我也好,遇見你,我就已經非常走運了,真的,比任何人都走運。”從前在妍之面前,他總想竭力表現得紳士些、斯文些、體貼些,生怕哪裏沒做好就會讓她覺得粗俗。可是在鄭卉琦面前他從來沒有這樣的壓力,他可以開心地做自己,可以自由地朗聲大笑,可以毫不收斂地同她一起放槍跑馬。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愛情的感覺——輕松自在地做自己,畢竟對方要喜歡上真實的你,偽裝其實毫無意義。

鄭卉琦倍感幸福地偎在萬俊遠結實又溫暖的懷抱裏,一顆心被滿滿的甜蜜充盈。良久,她終於輕輕笑著開口:“松開我。”

可是萬俊遠舍不得松手。

“松開我。”她扭扭身子,難得用撒嬌一般的語氣重覆了一遍。

見她重新擡頭回視自己,萬俊遠沒由來地心底一慌,生怕她會出言回絕。然而出乎意料地,鄭卉琦一字不發,只是踮起腳,仰頭在他側臉印上一個輕輕的吻,宛如她身上清新的香氣般讓人難忘。

輕靈的身影迅速閃進了鄭家大門內,萬俊遠回想方才她那紅彤彤的小臉,亦是臉頰發燒的自己也如個十來歲的少年般青澀地笑了起來。

愛情,便是這種感覺吶。

入秋之後局勢越發地動蕩,衢州戰役打得並不順利,沒多久後泗杭又發生了一起爆炸案,民眾們議論紛紛,都不知這暫且安定的日子還能過到幾時。本還萬分讚同與萬家結親的鄭家母親,因著時局的變化,態度也漸漸變了起來。

“少跟我談這些。現在反悔要我跟他斷了?晚了!”這一日,鄭母又一次找小女兒鄭卉琦談話,而鄭卉琦亦是再次甩了臉色給她看。

“我這是為你好啊。”鄭母雙眉緊緊皺起,勸得十分認真,“現下哪兒哪兒都會打仗,他是個什麽身份吶,一旦打仗他……”

“那您可別忘了,一旦打仗不止軍人要犧牲,洋行也可能倒閉,商行也可能破產,您介紹的那些公子哥兒沒有一個是絕對安全的。這麽說來我就待在家裏不嫁了才是最好的。”

“你這丫頭!我不都是為你好嗎!他萬一出點什麽事兒你年紀輕輕的……”

“他不會有事兒!”幾近粗暴地打斷母親的話,鄭卉琦最聽不得那些說萬俊遠會出事的話,“我現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您:他活著,我非他不嫁;他死了,我守他一輩子!”

“哎你!”鄭母看著起身便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門去的女兒,一時氣得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是雙手握拳不斷地在空中劃動,好一會兒後才憋出一句,“真是死心眼兒!”

☆、番外二 不遣生前有別離 (4)

冬季來得很快,在愈漸寒冷的天氣裏,除夕也一點點地近了。這次的見面還是在兩人常去的飯館,包間裏炭火燒得很旺,鄭卉琦一進去,凍得冰涼的臉蛋便感受到舒服的暖意。萬俊遠見她到了,趕忙倒好一杯熱茶遞到她手裏。她雙手握著暖暖的茶杯,身上的寒意頓時散了好些。

“查的怎麽樣了?”近來因著霍霆宇被暗殺的事兒,萬俊遠一直忙著調查,同她見面的次數也不多。她理解他,一來聽話沒有將此事再對別人聲張,二來也沒有去打擾他。而今日距離上一次的見面,似乎也快有一個月了。

“扶桑人幹的。這幫孫子,總有一日我會狠狠地收拾他們。”萬俊遠蹙眉說完,忽爾瞧見鄭卉琦明凈的眼睛,心裏頓時就生出一絲柔軟。已經有段時日沒見到她,雖然在忙的時候沒顧上想念,但就在昨天晚上,在想到今天要同她見面時,他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立馬跑到鄭家去找她。

“你都瘦了。”兩人對坐著吃起飯來,鄭卉琦看著他瘦下去的臉部輪廓,不住地給他夾菜的同時,心底忽地就泛出好些心疼來。

“休息兩天就胖回來了。”萬俊遠笑一笑,緊繃了好長一段時間的神經終於可以完全舒緩下來,“你也吃呀,都給我夾你該吃不飽了。”

鄭卉琦被他這話逗得一笑,卻沒接話,就這麽慢慢地吃著,細細地瞧著面前這個大快朵頤的人——我怎麽就會喜歡上你呢,虎頭虎腦呆楞楞的傻小子。

此時萬俊遠正大口吃著飯,忽爾擡眼卻看見鄭卉琦手拿筷子卻不動,就這麽溫柔地看著自己,咀嚼的嘴巴忽然間停下來,心裏卻是在想:難道我食量太大把她的份兒也吃了?

正考慮著要不要再點兩個菜,鄭卉琦就在這時輕輕地開了口:“爸爸讓我問問你什麽時候有空,想叫你去家裏吃頓飯。”

說起這個,萬俊遠的心忽然一沈,他終於想起了這次同她見面的目的。

見他半天不答話,微微垂眸的鄭卉琦擡眼瞧他,卻見他神色沈黯,剛想開口問一句怎麽了,卻已聽見他說:“卉琦,我們……算了吧。”

算了?

她不明白:“怎麽了?好端端的怎麽說這個?”

“你跟著我終歸不太好,我們還是……算了吧。”自聽聞璧晗於泗杭遭遇爆炸後,萬俊遠便立馬派了幾個訓練有素的可靠侍從暗中保護成天在外跑新聞的鄭卉琦。而上一次她差一點就被幾個扶桑浪人劫持,加之此次霍霆宇又遭遇暗殺,任憑他上過戰場受過重傷毫不害怕會丟掉性命,可每每想到因為跟自己在一起,無辜的鄭卉琦就變成了那幫喪心病狂的扶桑人的襲擊目標,他內心就感到萬分的驚慌和害怕——如果跟我在一起會使你受到傷害,那我寧願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也一定要保你平安。

在家中早被母親和哥哥姐姐們相似的規勸語調磨煩了的鄭卉琦竟然親耳聽到萬俊遠把這話說出口,心底的火氣忽地一下湧出來,筷子往碗上重重一拍,蹭地一下站起來,兩只大眼睛直直瞪住他,眉毛都氣得豎起來:“什麽叫不太好?什麽叫算了?萬俊遠你把話說清楚,一字一句給我解釋清楚!”

見她這般生氣萬俊遠心裏也是難受——明明就是這樣喜歡她,甚至都開始盤算何時向她求婚,可如今卻要親口說出結束的話,他心裏如何好受。

“你和我在一起太危險了,上次沒被劫持已經算是走運。我不能害了你,你本不必被卷進來的!”萬俊遠從不是拐彎抹角的人,在這件事上他也確實編不出什麽令鄭卉琦信服的借口,只得是老老實實解釋清楚。

“我不怕……”

“可是我怕!”萬俊遠皺眉打斷她的話,之前還滿是舒悅之色的眼睛現下已斥滿擔憂和深情,“卉琦你知道我這人的,以前他們總說我沒心沒肺,可現在我遇到你,我、我知道在乎人的感覺了,我真的……很在乎你。可是你在我身邊就會遇到危險,那群扶桑人沒有人性的,他們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我不能……”

“俊遠我不怕……”

“可我連自己的命都不能擔保!”再次打斷鄭卉琦的話,萬俊遠沈著聲繼續往下說,“現下時局動蕩,我是個軍人,隨時都要上戰場,說不定哪天就再也回不來了。我是個連自己的命都捏不住的人,你跟著我太不安定,還不如早些結束去找另一個人,我不能耽誤你。”

鄭卉琦聽到這裏雙眼早已是濕漉漉的,可她強自忍著不哭出來。水霧朦朧的一雙眼睛仍舊直直盯著萬俊遠,緊緊握拳的雙手因太過用力都發起涼來。她就這麽直視著目光避著自己的萬俊遠,過了好半晌才生硬地吐出一句話來:“我不答應,這事兒你想也別想。”

她說罷便轉身離開了包間,萬俊遠沒說話,也不去追,只是沈默地坐在那裏,望著一桌飯菜再也沒了胃口,心裏只感覺像垂了塊大石般沈重無比,胸口也聚著一團氣怎樣也散不開,壓得他難受。他從來不知道,原來放棄一個心愛的人,是這麽地身心發痛。

那一年的新年對於這兩人來說都不愉快,萬俊遠再未登過鄭家的門,也許久沒去找過她;而鄭卉琦幾次尋他無果,之後亦很少再提起他。聯系就這樣一天天淡起來,直到臻州戰役打響。

“好啦,完成啦。”彼時的鄭卉琦才幫兩個士兵寫好家信,她一壁疊好信紙一壁笑,“明天我會回鎮上去,放心,信一定幫你們寄出去。”

“謝謝鄭小姐,謝謝!”士兵聽完忙不疊道謝,看向鄭卉琦的眼神充滿了期待。

“謝我做什麽,順便的嘛。”暮冬的寒風裏她一張俏臉凍得有些發紅,可笑容裏卻充滿了英氣,露出來的兩顆小虎牙亦平添了一絲可愛,“若回去的路上不太平,我出了意外的話,你們也別擔心,我會讓我同事……唔!”

她話還未說完,嘴已被誰緊緊捂住,身子被一股氣力猛地拽起往外拉走,任她怎樣反抗都毫無效果。待被那人拽離帳篷,敏銳察覺到自己手臂上那奇大的力氣一松,鄭卉琦連忙沈臂掙脫他,側身一個擡肘便襲擊過去。萬俊遠敏捷一躲快速閃身順勢將她反扣,說話聲音又沈又冷:“這招學得倒是不錯。”

說話間他已松開了她。鄭卉琦聽了聲音已辨出人,心道難怪方才那些士兵‘見死不救’,原來是上級來了。

“什麽時候來的,也不叫我一聲。”故作鎮定地隨意整整衣服,鄭卉琦仿若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仍舊熟稔地同他說著話。

“早就來了,看你在忙,就沒打擾。”方才萬俊遠一聽何景銘說鄭小姐在帳篷外便急吼吼地沖出來察看,不過那時她正認真給士兵寫著家信,他不願打擾,便一直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望著,望著她仍舊清麗的側臉,望著寫信時她一如既往的認真模樣,直到她口無遮攔說出那些不吉利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剛發糖就紮心,我的錯,我的錯

☆、番外二 不遣生前有別離 (5)

“怎麽跑這兒來了,趕緊回去!”見她一身夾塵帶土,紮起的長發有些淩亂,臉鼻也凍得發紅,萬俊遠完全能夠想見她一路采訪拍攝的辛苦,再想想戰場何其危險,心疼之餘不免又十分擔憂。

“我是來工作的,不是特意來找你的。采訪完了明早我就跟同事一塊兒回鎮上去,不會打擾你的。”鄭卉琦認真給他解釋,瞧著他灰頭土臉一身臟兮兮的樣子,自己心裏也是止不住地心疼。這一路上她和同事們不斷地采訪拍攝,見到了許多受傷的平民和士兵,甚至親眼看見了軍隊交戰的場面。那樣觸目驚心的畫面她難以忘記,那樣慘烈的戰場讓她倍感壓抑。連續的工作讓她真正感受到了戰爭的殘酷和可怕,也更讓她放心不下身在前線的萬俊遠。

可是面前這人卻異常地冷淡:“那行吧,你繼續工作。”說完便板著臉轉身走了,一句多餘的話也沒有。

瞧著那一貫筆直挺拔的背影,鄭卉琦忽然就覺得委屈。自跟著采訪組出了瑯州,越近臻州地界她越能看見大批從臻州逃出來的百姓,也在許多鄉鎮聽見了仿若近在咫尺的槍炮聲。那時候縱然她再膽大也還是不免心驚膽戰——她害怕死亡,害怕戰爭,這是她頭一次這般強烈地期望活下去。整個行程中她確實以工作為重,既沒有專門打聽萬俊遠在哪裏,也沒有特意把行程轉到他所在的地方去,她早已在心裏做好了或許見不到他的準備。然而緣分確實是個奇妙的東西,不小心開錯了方向的車子,竟然神奇地讓這兩人相遇了。在遠遠看到何景銘的時候,原本一心撲在工作上的鄭卉琦便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她絲毫預想不到自己同萬俊遠的相見會來得這樣沒有預兆。可誰又知道他竟是這樣的冷淡模樣,鄭卉琦只覺得一路上自己內心的那些因他而起的擔憂、害怕、不安與驚惶全都白費了,那些只對他才有的柔軟情意在今天通通化作清水流走了。

緩緩蹲下身子,她雙手捂著臉壓著聲音哭起來:縱然對他說的都是真的,但她無法否掉自己的私心——若不是擔心他思念他,她不會主動提出加入戰地采訪組。然而她終於越過戰火走到他面前,卻只得到他的冷漠,那一瞬間她所有的倔強外殼都被打碎,只剩下一個純粹的渴望愛情牽掛戀人的柔弱女子。

已經走開的萬俊遠終究沒能忍住,轉回身子想要瞧她一眼。然而肩膀不斷聳動的小小身影猛然刺痛了他的心,再顧不得其他,他回身幾個大步便沖回她身邊:“你別哭,別哭……”

臉頰緊緊依在他溫暖的胸膛,鄭卉琦整個身子都被他用力攬進懷中。這是她第一次在萬俊遠面前大聲哭泣,亦是萬俊遠第一次看見一向活潑開朗的鄭卉琦這般委屈無助。

他就這樣靜靜地抱了她許久,一向以剛強自詡的萬俊遠在這一刻也忍不住濕了眼眶:能得一人這般真心待自己,這是多麽難得而珍貴的事啊。

“受傷了?”待她哭過,見她手上臉上都帶了點傷痕,萬俊遠眉頭一皺,忙不疊拉過她的手來仔細察看,然而那手格外冰涼,更是讓他心疼不已。

“沒事兒,樹枝劃的,已經好了。”鄭卉琦不以為意地搖頭,隨後又道,“你自己多註意些,戰場上……太可怕了。”

這後怕的語氣和神情觸動了他原本就極端心疼她的內心,忍不住再次展臂把她攬進懷裏,面上眼底都是濃得化不開的憐惜:“你不該來的。太危險了。”

靜靜感受著他堅實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鄭卉琦眼睛一熱,眼淚又止不住地漫出來:一開始她時常被那些渾身是血的傷兵、面目全非的屍體以及殘缺不全的斷肢駭得反胃嘔吐,就連休息時也因會夢見這些血腥的畫面而時常驚醒,但幾天下來再面對這些她已能夠承受,只是會不可抑制地聯想到萬俊遠,害怕他受傷,害怕他出事,害怕他不能回來……直到現在,她被他緊緊抱住,一種無法言說的覆雜感情盤踞在她心頭,腦海中一個想法也愈發明朗堅定:我絕不要離開你,萬俊遠,你甩不掉我的。

第二日中午鄭卉琦與另一個同事便回到了鎮上,簡單用過午飯後兩人便商量起返程事宜。然正是午休時分,遠卻清晰的炮火聲便已借著寒風炸鳴著傳了過來。鄭卉琦聞聲忙不疊從床上坐起,打開窗戶聽了半天,大致能確定這炮火聲是從城外軍營的方向傳來的——邯俞兩軍再次交火了?那俊遠他……越這麽想著心越是慌起來,睡意全消,目前什麽都做不了的鄭卉琦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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