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5)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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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裏焦急不安地來回踱著步:采訪任務已經劃分好,留在戰場上跟進報道的人數已定,自己不能突然跑去添亂;且若俊遠知道自己不但沒走反而再次回去,一定會分神擔憂自己——絕不能在這種時候讓他分心!可等待是件格外令人不安的事情,尤其是在這極端教人擔憂的情況下。鄭卉琦心焦地聽著遠處隆隆戰火持續了許久,直到夜色降臨那聲音都沒有消散。她擡眼瞧著戰火紛飛時依舊瑩白皎潔的月亮,只覺得那流轉光華亮得刺眼,白得瘆人,仿佛雷雨夜裏撕裂漆黑夜幕的慘白閃電般恐怖。

大約是夜晚十點鐘,終於在一小時前因聽見炮火聲停息而心神稍安的鄭卉琦忽地又把心提了起來。她趕忙開窗探身出去察看,同時皺眉想了一想,不一會兒便趕忙下樓匆匆追了出去——戰時鎮上實行宵禁,能在半夜裏大膽行車的,除了軍隊再無其他。

所幸車子在距離客棧不遠的醫院門口停了下來,鄭卉琦追得不算特別辛苦。然而她腳步聲漸近,車邊的士兵亦有警覺,紛紛舉槍對向她,厲聲喊道:“什麽人!站住別動!”

忽然間這麽多個槍口齊齊朝著自己,即便是已經見過戰火紛飛的鄭卉琦也仍被嚇得腦中一空,連連眨著眼睛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來。一個士兵舉著槍小心朝她走來,鄭卉琦看著那一步一步靠近自己的黑洞洞的槍口,緊張地咽了咽口水,雙拳也在這時本能地握緊。她定了定心神準備開口解釋,卻見那些士兵通通聽令放下了槍。接著是石警飛快步跑上前來,禮貌的語氣裏帶著歉意:“鄭小姐受驚了。”

瞬間忘卻了方才的恐懼,鄭卉琦一把抓住石警飛的手臂,面色緊張心神不安:“你們來醫院做什麽?是不是俊遠……”她說著便要往醫院裏去,但石警飛趕忙攔住她,同時輕聲否認:“不,他沒事,您放心。”隨著她轉頭望了一眼醫院,那蹙起的眉頭和緊繃著的表情透出了濃濃擔憂。

“是你們司令?”鄭卉琦見狀忽地就明白了什麽,但因著霍霆宇是萬俊遠的兄弟,又是邯軍的司令,她便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番外二 不遣生前有別離 (6)

石警飛沒有回答,但見他神色這般緊張,鄭卉琦只當他是默認了——霍霆宇身份特殊,受傷的具體情況應該越少人知道越好吧。

“那……前方戰況如何?” 終究是掛念著萬俊遠,此時見霍霆宇都進了醫院,鄭卉琦的心裏越發不安了。

石警飛聞言還是不說話,只是皺著眉緩緩搖了搖頭。

見他這般鄭卉琦瞬間慌了神,她不明白這個動作的含義:是涉及軍事機密不能說,還是戰況不容樂觀死傷慘重?正是她煞白著臉心神俱亂之時,一個士兵快步跑過來,匯報的聲音不大但十分清晰:“藥品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出發。”

“馬上出發,務必保證所有藥品完好無損抵達前線。”石警飛聞言點頭,語氣十分嚴肅。

士兵得令離開,石警飛忽地蹙眉,即刻身手敏捷地抓住了正打算跟著那士兵離開的鄭卉琦。

“你放心,我不會去搗亂,我就待在醫院裏,不會亂跑的。我學過護理,醫院裏要是缺人手我還能幫幫忙。”鄭卉琦擡眸看他,滿眼懇求,“你千萬別找人告訴他,他知道了肯定會擔心,會找人送我回去。我不過……想離他近一點兒,要是有機會能看見他,也就夠了。”

她這樣情深意切,石警飛心底亦不忍阻攔。可前線是什麽樣的地方啊,她一介弱質女流,戰場於她而言確實太過危險。正是石警飛沈默之時,那輛載著藥品和幾個醫護人員的車子已經開了出來,鄭卉琦見狀隨即大力掙開石警飛,有了上級的眼神示意,開車的士兵隨即把車停下,車上的護士趕忙伸手拉了鄭卉琦上來。見車子開走,石警飛隨即招手攔停了後邊這輛負責護送藥品的汽車:“方才那位小姐你認清楚了?確保一路上她的安全,務必保證她平安抵達醫院。”見她眼神堅定,想來就算這會兒自己能攔下她,隔天她也會自己想法子往前線去的。既然鐵定攔不住,石警飛只能最大限度地保證她的安全。

這一個夜晚終於安靜下來,幽寒的風肆無忌憚地咆哮著,月亮沒有出來,只有烏壓壓的雲隱在濃黑的夜色之中。鄭卉琦輕輕把破舊的窗子關上,合不攏的窗隙中仍舊吹進了風,單薄的衣服貼在皮膚上,隔著衣料的冷意使得她輕輕抖了抖。她回過身,蹙著眉擔憂地瞧著此時剛做完手術麻藥未過的萬俊遠——增援部隊已經到了,但願你醒來之後,接下來的仗不會還這般難打。

她輕輕嘆一口氣,彎腰把暖水瓶裏的熱水倒入臉盆,擰了帕子輕柔仔細地給他擦著臉,眼裏忽然間水汽蒸騰。自來到前線已有十天,期間她一直老老實實待在醫院裏給護士們幫忙,只在第一天夜晚激戰結束,萬俊遠前來詢問傷員情況時遠遠地小心地瞧了他一眼。那時候鄭卉琦瞧著他身邊或肢體殘缺或滿身是血的傷員,看到他平安健全地到處走動時,心裏不是不慶幸、不安慰的。

熱熱的毛巾擦上萬俊遠的手,鄭卉琦輕輕托著那只向來溫暖有力的大手掌,而後穩穩握住它,濕漉漉的眼睛裏凝著極致溫柔的光芒,語氣極輕,卻又透著疼惜:“還叫我走,我要真走了,這會兒誰來照顧你呢。”

第二天一早,何景銘進入病房時,趴在萬俊遠身邊睡了一夜的鄭卉琦剛被早晨吹進病房的料峭寒風冷醒。她微微抖著身子搖搖頭,發覺病床上的人仍舊沈沈睡著:想來是連日忙於戰爭太過疲累吧,趁著這會兒多睡一會兒也好。

“昨天已經取了子彈出來,等他醒了應該沒有大礙的。”鄭卉琦起身準備離開,同時也輕聲向何景銘叮囑,“你好生看著他,還是……別告訴他我來過。”

見他點頭答應,她感謝地笑了笑,而後便輕步轉身離開。關上門前她忍不住再擡眸遠遠瞧了瞧病床上那個仍舊沒有蘇醒的人,柔軟的內心泛著疼惜的波瀾,腦海中本就明晰堅決的想法在這一刻徹底烙進心底:回去以後母親再勸說也好,你再推開我也罷,萬俊遠,這輩子我跟定你了!

春天的氣息愈漸濃烈地蔓延在空氣裏。隨著增援部隊的到來,膠著艱苦的戰役終於結束,苦戰許久的邯軍也終於迎來了凱旋的時刻。而當萬俊遠得到消息急匆匆趕到醫院的時候,醫生剛給發著高燒的鄭卉琦註射完畢。春日裏傳染性的疾病最易盛行,恰逢戰爭剛過,死屍無數,雖然醫生護士已經很小心地消毒處理,但疾病還是小範圍地傳染開來,很不幸,鄭卉琦也是被傳染的那一個。

“你趕緊出去,被傳染了很危險的!”忽然有人闖入,站在一旁的護士嚇了一跳,忙不疊就把他往外趕。

然而身量遠不及萬俊遠的護士絲毫不能推動他半分,他撥開護士大步趕到床邊,緊緊抓著醫生的肩膀急急發問:“她怎麽樣?嚴重嗎?”

醫生認得萬俊遠,見他這般著急自然不敢隱瞞:“這些日子鄭小姐一直幫著照顧傷員累得厲害,現在又受寒發了燒,身體虛得很。你行軍打仗這麽多年,應該知道的,這病一旦染上,治療起來很是麻煩。她身子如今這樣差,怕是……不樂觀。”

見醫生蹙著眉微微搖頭,剎那間萬俊遠的心口仿佛被什麽緊緊堵住,五臟六腑好似被鋒利的爪子狠狠抓過,留下幾道血淋淋的口子,痛得發麻。

“不,不,”楞了一楞的萬俊遠連連搖頭,抓著醫生肩膀的手不覺間更緊了一些,眉頭也越鎖越深,“她能治好的,她一定會好的!醫生你救她,盡全力救她!我、我讓人去城裏調藥來,只要你說,我一定派人把最好的藥通通調來,她……”

“你放心,我們一定盡全力治療鄭小姐。”這些天同萬俊遠打了許多次交道,醫生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個錚錚鐵漢這般慌亂無措,“鄭小姐是個好人,我也很希望,她能夠平安無事。”

聽他這樣說,萬俊遠慌亂不堪的心終於放下了一丁點,可是垂眸看著燒得迷迷糊糊的鄭卉琦,他心裏怎是張惶害怕可以形容的。

護士知道傳染病的厲害,看著萬俊遠一直站在床邊沒有離開的意思,不由得出聲催促:“這兒待不得,你趕緊出去!”

“我未婚妻在這兒有什麽待不得!”被護士催得一怒,萬俊遠轉眸一瞪便低聲吼了出來:自聽見她昏倒住院的那一刻他心裏就痛得厲害,如今她這樣病著,他怎麽可以離開她!

☆、番外二 不遣生前有別離(7)

“你若實在放心不下,便就留在這兒吧。藥品無需擔心,我一定安排人速速送來。”得到消息的霍霆宇也很快趕了過來,見萬俊遠留意堅決,便知道勸他離開是毫無用處的。

萬俊遠聞言點頭:“等她好了,我們即刻啟程回去。”

“可這病實在危險,你留在這兒我和劍航都不放心,況且萬一……萬一鄭小姐……”

“你的意思我明白。”多年兄弟,霍霆宇對自己的擔憂萬俊遠自然清楚,可是鄭卉琦為了自己不顧安危上了前線,又在自己因傷昏睡時默默陪伴,這份情意他說什麽都不願辜負,“她若能扛過去,我便陪她慢慢好起來;她若真扛不過,我就陪她好好地走。”他負手立在小園中的桃樹下,頎長的身子筆直挺拔,仿佛一棵高大健壯的松樹,即便是遇到狂風遭遇暴雨也沒有被撼動半分。

“早知道你這樣緊張,我便多病些日子了。”

小園中的桃樹依然靜靜立著,只是春天到來日子漸暖,那舒展枝條上已經開了灼灼桃花,皎潔月光下淡淡的粉色花朵披著玉一般的閃亮光澤,看起來格外地有情致。

“呸!胡說!”聞言萬俊遠連忙伸手輕輕推一下鄭卉琦的額頭,言罷仍是無比細致地給她把身上的鬥篷攏了攏,而後又探了探她雙手的溫度,“冷不冷?不然還是回去吧?”

鄭卉琦甜甜笑著搖頭,一雙眼睛瞧著對自己無比關心的萬俊遠,心裏甜絲絲的。在她接受治療的日子裏,他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自己,覺也不大睡,飯也不太吃,就這麽緊張擔憂地守著自己,那樣心疼在乎的眼神讓她覺得自己之前付出的一切原來都是值得的,他是真的愛著自己的。

“你就沒想過,萬一你也被我傳染了,萬一我救不了——啊!”話沒說完,鄭卉琦的額頭已經又被萬俊遠伸手推了一下。他蹙眉看著她,方才還全是關切的眼裏這會兒已經換上了滿滿的不悅:“胡說八道!”

聞言鄭卉琦又是一笑,眼角眉梢都因著他這樣的神情、這樣的一句話而染上了甜蜜。

“對了,你的傷真的全好了?沒留下後遺癥吧?”忽爾,她想起萬俊遠腰間的槍傷,漂亮的眼睛裏又湧上許多擔憂。萬俊遠聞言朗聲一笑,仍舊是毫不在乎的模樣:“小傷,早就好了。”

“哪裏是小傷,你昏睡了一晚上都沒……”話到此處立即停了下來,鄭卉琦意識到自己或是多言了。然而萬俊遠聽了,朗朗的笑意裏多了一絲溫柔,長臂一伸便將微微低頭的鄭卉琦攬入懷中,手掌輕輕地摩挲著她柔軟的頭發:“我知道,我都知道。”那日淩晨他慢慢轉醒,當趴在他腿邊哪怕是在睡眠中也仍舊緊緊皺著眉牢牢握住自己手的鄭卉琦落入眼中時,萬俊遠心裏是感動又擔憂的:她為了自己能做到如此地步,那份心意於他而言如珠似寶珍貴無比,勝過任何誓言與承諾,只是戰場上終究太過危險,她一個姑娘家獨自留在前線,實在是太不安全。那個晚上他也像現在這樣撫著她的長發,只是那力度極輕極輕,只為了不擾醒她:早在他去醫院察看傷員情況時便已得知她就在醫院裏——因著石警飛早就給他傳了消息,又暗地裏派了人保護她,所以他收到消息後雖然著急,卻也並不十分擔憂。但聰穎如鄭卉琦,自然也能猜到,隔三差五便會來醫院裏到處看看並且還會有意無意地瞧瞧自己的何景銘,應該是受了萬俊遠的授意——她猜到他已知道自己來了,卻不知原來他在那樣早的時候就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你本該好好待在瑯州的,若不是我,你不會吃這樣多的苦。”萬俊遠抱著瘦了許多的鄭卉琦,一股難受的感覺又一次沖上胸腔,堵得他難受。

在她病得最嚴重的時日裏,他半步也不肯離開,就這麽執著地守在她身邊。看著她意識總是模糊,看著她蒼白沒有血色的臉,萬俊遠頭一次感受到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害怕:像是行走在無邊黑暗裏,四周空曠而寂靜,他什麽都看不見,也摸不到東西可以依靠,更看不到一絲絲的希望。他只覺得那時的鄭卉琦像是灑在手心的月光,分明看得見,卻無論如何也抓不著,甚至就連一絲一毫的溫度都感受不到。

“早知道你要遭受這些,當初我就該派個人押著你回到瑯州去。”抱著她的手不覺收得更緊了些,萬俊遠蹙著眉,眼裏忽然就霧蒙蒙的。

“你攔不住我的。”鄭卉琦聽完心頭一暖,亦是擡手抱住他,“我要想留在你身邊,誰也趕不走我。”

這話音一落,萬俊遠已經松開了她,皎潔月光下他真誠又專註地凝視著她,語氣溫柔卻誠懇,模樣是十二分地認真:“卉琦,你可願意……嫁給我?”

萬萬想不到求婚的一刻會來得如此之快,鄭卉琦一時半會沒反應過來,只睜大了眼定定地望著他。她眼眸裏的光芒璀璨動人,比天上的星星更加耀眼。

被她這樣沈默地瞧著,才下了決心求婚的萬俊遠卻忽然地羞赧起來,嘴巴張著不知道該說什麽,只仍舊是直直地望著她。

見他半天不說話,鄭卉琦突然兀自站了起來,擡腳便要走:“當初你說算了,現在又問我要不要嫁給你,你這人變得忒快了,我還是同你保持些距離的好。”

“哎!”見她如此萬俊遠果真是急了,忙不疊起身一把攔住她,神色是十萬分的緊張,“先前我那樣說,是真的擔心你的安全,你知道我這樣的身份,家裏的親戚多多少少都有些危險,我害怕把你卷進來。可是現在,我、我……我放不下你,我……我不想失去你。你知道嗎在你高燒不醒的那幾天裏我心慌得不行,我寧願丟掉自己的命換你好起來,我寧願那些可怕的病都讓我一個人得。卉琦我……我愛你,真心真意地愛你,我……我……”

正是萬俊遠緊張慌亂到言辭無措的時候,鄭卉琦輕輕踮起腳,在他的唇上輕輕落下一個吻——傻子,逗你的都不知道。

“你、你答應了?”突如其來的吻把萬俊遠的思路一下子通通打亂,他楞楞地瞧著雙頰飛紅的鄭卉琦,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

“我答應你什麽?我什麽都沒說。”鄭卉琦眼珠一翻,臉上又透出狡黠的神色。

“你!”萬俊遠發現他果真是拿這小小女子一點辦法都沒有,一口氣堵在胸口,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早跟醫生護士說了你是我未婚妻,你、你賴不掉了!”

鄭卉琦聞言微微一笑:“那是你自個兒說的,我要是不承認,你能拿我怎樣?”

她身子一轉,踩著月光便幽幽往病房走去,萬俊遠立即跟在她身後,語塞的同時不忘把滑落的鬥篷再給她裹緊:“走那麽快做什麽!鬥篷披好,會著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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