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第一卷第七簾 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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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垠獨坐寒舍,月光皎潔,外界雖深夜,卻通明可見。

無垠望著空無一人的街道,聽聞耳邊,風吹傳來的窸窸窣窣聲,聽著那庭院處的流水聲。

元困已經走了,具體他是走向哪裏,無垠不知,因為他知道,他會回來的,手中茶杯忍耐不住他猛烈的力氣,水順著杯壁裂縫流出,沾濕手掌,無垠未有知覺,一人獨坐蒲團上。

夜冰寒,庭院水車聲充斥雙耳,盡流水音調。

獨身不知何時也,矍然,眼角有淚湧下,手中杯放開,碎裂一地,望著手中已結痂血痕,仰天忍淚。

眼淚停歇不止,他用力抹去,可為何他如此傷悲?

興許唯有他自知。

空洞雙眸被月光點亮成雪白之色,若有銀輝,閃爍點點熒光。

他起身,緩步走來,往庭院而去,看著那旮旯處,悄然盛開的牡丹,讓他自覺停下,手握牡丹花瓣,瓣片突兀雕落,花落滿地,流入庭院中清澈溪溝,游向遠方。

月光點亮黑夜裏的牡丹,鮮紅化為了銀白,似銀白牡丹謝,瓣起而瓣落。

風吹來,無垠手中被血浸濕的銀色花瓣,染為鮮紅之色,呼嘯而過,手中花瓣剝落,飛騰而起,似夜間深藍寶石般瑰麗色彩,紅銀渲染,化為悲藍。

無垠雙眸裏,盡是此藍光,似是回到了她來尋他那一日。

無垠腰間一信封不慎落下,借著月光,勉強視之,信上幾方小字,赫然顯露。

“戚沐留。”

其實那一日,他並非是知曉她要擇選良人之事方才前去,而是她托人帶話於他,其實他在那一夜,便已經見過她了,而她就是元困所深愛的林戚沐!

那日清晨,無垠在舍中顯得無趣,許久未有人來尋他,將心中事說於他,也無法虛構話本事,便是將他人送來的信件一一略讀,看是否能有靈感迸發於其中,而那所有信中,便是有著林戚沐所寫於他的。

書信如此寫到:

寫至三十裏街衙文字先生。

妾身姓林,名戚沐,字恢緣。乃是林將軍遺孤,現為雲煙閣中歌姬,素問先生喜將他人故事寫成話本,用以生計。沐有事想要說於先生,不知先生有無興趣。沐不求錢財,若是先生對此不曾好奇,便也作罷。牡丹花祭,便是沐擇良人的日子,若是先生有些興趣,便可前來一望,再決絕否。

林戚沐留。

那日無垠本就閑得無趣,亦知曉林將軍家滅門一事,便是心生好奇,總覺此人有些經歷是他人所不曾有的,吸引甚大,也就有了之後,前往雲煙閣那等風俗之地而出現的一幕幕事。

那一夜,無垠站立人群中,望著無數人離去,當然也有眾多人留下,待後事結束,方才離去,無垠還未從那意境中走出,停頓許久,方才離去。

而那林戚沐,便是與她雙眸對望,不過瞬息,二者相離。

無垠點頭,禮節一笑,她亦是如此,無垠離去,可林戚沐卻與將軍寥寥幾句,便定下了婚約,消失不見,說是要準備一下,隨後走向雲煙閣深處,消失了蹤跡,留下他們各自把酒言歡。

約莫一炷香罷。

無垠離去,走向舍中,而他身後,便是白色紗衣女子,悄然跟隨。

無垠走入舍中,相望,並未焦急,而是走向客間,煮茶一刻,走回客廳,望著那已然在欄柵外,站如玉婷的她,斟上熱茶,隨即言道:“姑娘請進罷,你跟來不就是想見我嗎?”

欄柵門開,林戚沐站立舍前,望著無垠,有些發楞,不禁被無垠所迷,燦爛一笑:“戚沐,見過文字先生。”說罷,便是走進,盤膝於無垠身前,擡起茶杯,輕抿,一笑,美而令人窒息,一股似牡丹般芬芳氣息飄來。

無垠有些發楞,一息,便是醒來,行為端正而自然,禮節而不失溫和。

無垠揮手:“我這寒舍許久未有客人前來,今日有客人前來,是我之榮幸,素聞雲煙閣歌姬,今日一見,果真,美若天仙。”

林戚沐亦是一笑,靦腆帶有紅潤,誘人一視,真如天仙,不過如今卻落入紅塵罷:“哪裏,皆是外界浮誇,不過今日得以一見洛陽城中,最為縹緲的文字先生,更是沐三生有幸,百聞不如一見。”

無垠擺手,說罷:“稱呼我為無垠,亦或垠公子便可,何須稱呼我為文字先生呢。”

“茶如何?”

林戚沐溫和一笑:“有些苦澀。”

無垠搖頭,微笑問之:“看來林姑娘也是有故事的人吶。無垠已準備好,就不知道林姑娘,可願敞開心扉訴說一番?或日後準備好再訴說於我?”

林戚沐面色羞赧,有些難以開口,良久,還是嘆氣,挑逗道:“我時間不多,幾個時辰後,我便須離去。留宿於陌生男子家中,對我的名聲可是不好呢。若是將軍府不要我了,又該如何呢?難不成垠公子對妾身亦有好感?”

無垠面色一紅,赧然應答:“既然如此,我便不再言語,望姑娘掌握好時間,莫要耽擱了你的終身大事。”

林戚沐面色沈靜,猶如天仙之悲,唇齒霍開:“我說的有些簡單,可能垠公子無法知曉我在說些什麽,可公子也能知曉個大致輪廓,有些話,我希望公子待我大婚後,再告訴他。”

“他?你所愛的人嗎?可否告訴我,他的名字?”無垠有些好奇,殊不知此等良人還心有所屬,便是問道。

“沒錯,我愛他,無論何時何日,身處何地何方,我都愛他!”

“他名曰,元困。”林戚沐笑得靦腆,面如牡丹般鮮紅,引人註目。

無垠將視線移向它處,方才未失禮節。

“我接下來說的話,希望公子,在我大婚之後再告知他,若是他未尋你,也就作罷,公子就忘卻了此事,當作從未見過我;若是他來,望公子切勿著急言語於他,定要在我大婚後,再告知他。”林戚沐雙眸柔弱有波,宛充有微光。

無垠點頭,應答:“盡我所能。”

林戚沐滿意微笑:“既然如此,我也能放心了。”

“該如何說起呢?就從我三歲時候說起吧。”

她眼眸深沈,若幽鏡,映射著曾經:“我與他相見,是在元將軍府中生子的那一場雪裏。他很傻,傻到被人欺負都不知道保護自己,傻到有一種為了我沖上去與他們肉搏,即便之後會受到非常重的處罰,都依舊不曾後悔的傻勁。”

“而自從那之後,我的腦海中,便再也抹不去他的那股傻勁。”

“與他所見的第一面,我只想告訴他,‘傻瓜,以後記得保護好自己,我保護不了你,你也要學會保護自己啊!’”她甜美一笑,似幸福回憶,帶有微微擔憂。

無垠已然自木桌下尋得紙筆,寫下她所想說於他的話語,雖無垠不知是何意,也不知她是何情緒,唯有木然寫下。

林戚沐又是一笑,似回憶到其它之事,繼續說來:“之後呢,我便是尋了許多機會去將軍府內,而那個傻瓜,還真以為我是去看將軍之子呢!到了後面,他好像才發現,我其實是去看他的。”

“對於這件事情,我想公子告訴他,‘以後記得多註意女孩子的心思,若是你日後再如此,你興許就要孤家寡人一輩子了,或許,你就孤獨一輩子罷,雖然這輩子我是沒有機會陪你了。’”她苦澀一笑,話帶悲涼,看得無垠有些窒息。

無垠無奈,只得寫下。

無垠未動彈,細聞,生怕落下任何語句。

“後來呢,我父親還有勢時,便讓我學古琴,我原是不想學的,可是呢,那個傻瓜偏偏又喜歡我彈奏古箏呢,我也是奈何不得他。他還真是不懂女孩子家的心思,人家不喜歡什麽,他偏偏又喜歡,於是我便為了他,苦苦練習古琴,也就有了如今的技藝。”

無垠眉目一凝,似一挑,問道:“難不成你善於舞劍和彈古琴皆是因為他?”

林戚沐卷起秀發,慵懶之意散發,嘴角帶有甜甜微笑,她微微頷首。

無垠見此都是感覺心生嫉妒,似嘆息,她一生若是有如此女子作伴便足以,可…無垠思忖遏制,靜聽其言。

“說來舞劍,他那個時候還傻傻地說,怕我舞劍傷到自己,還不允許我舞呢!他說,他沒有能力保護我,只允許我舞木棍。他哪裏知道我練這個就是為了讓他看的,可誰料他竟然不許我舞。當時,我只覺他說的話,讓我心跳加速,臉龐漲紅,不知說些什麽好,只有唯唯諾諾地應他。”林戚沐若回到曾經,回憶那時,瞬息,一股血氣湧上臉龐,若火在燒,心跳加速不知該說些什麽,言語有些顫抖,害羞地別過頭去。

最終她嘟嘴一笑,說道:“關於這裏,我希望垠公子告知他,‘以後不要不懂裝懂,明明別人不喜歡,你卻說你喜歡,還真是讓我為了練得這些,費了一番力氣。’”

無垠寫下,連帶著她的表情一起寫下。

“我最喜看牡丹,他就在將軍府內,移栽了一顆很大的牡丹。可能他不會說,可是這件事對我而言,是最為重要的事情,也算是他唯一順了我心意的一件事,呵呵~”她笑得如銀鈴般清脆動聽,牽動著無垠的心,有些難以呼吸。

他非常地好奇,是誰能夠讓這樣的女子如此地愛他,愛到這種地步,愛得如此卑微,無垠回神,繼續寫著。

“之後,隨著長大,我父親也漸漸發現,我前去元將軍府內,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便不再允我前往,我前去的次數也越發減少。不過隨著我在古箏和舞劍上的技藝越發精湛,他也無理由再過多約束,便偶爾允許我去那麽兩三次,可對於我而言,那兩三次是多麽奢侈的事情啊。”

“隨著我和他的年齡增長,他開始變了,不是對我的心變了,而是對這個世界變了。我沒有時間去改變他,我只能用我的全部,用我的心去改變他,我待他如同以往般,雖然他開始躲避我,隔離我,但是我一點都不傷心,因為當我看著他,抗拒著這些東西,與我在一起的時候,我便覺得心中快樂。”

她話雖如此,可那眼中的不自然,還是見得當時她心中的不樂,不過無垠還是將這些統統記下,雖然她沒有說她想告訴他的話。

“後來,我幾乎出不了家門,因為我父親發現了我和他的事情,我為了求父親不加害於他,便是允諾再也不去找他。”林戚沐說的輕描淡寫,可無垠卻能感受到她那時的悲傷,那是得付出多麽慘痛的代價。

“在我最後第二次去見他的時候,他母親告訴了我一些事情,而這些事情,隨他母親的病重,興許再無人知曉。不過就在前幾年,這件事情又重新拉開帷幕,讓我不得不做出一些決定,不過說這些還為時尚早,這些事情,他後面會知道的。興許,他不知道也好,對他而言,這是沈重的罪孽。”

無垠有些好奇,不過聽她如此說來,便是閉嘴不問。

“牡丹花開的那一年,他母親死了,我為了見他,我跪在家中三天三夜,三日未曾入食,直到最後我答應父親一個條件,才能去見他。”

林戚沐面色冰寒,有些憂傷縈繞,不過被她強行忍住,隨口說來:“那一日,我表了心意,而他也拒絕了我,我很難過,難過到無法呼吸,在家中差點餓死。”無垠一楞,殊不知為何聽她說來如此輕松,那輕松的話語,竟能令無垠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悲傷及痛徹心扉的傷感。

無垠問道:“什麽條件?”

“沒什麽,就是與元家將軍之子定下婚約。”林戚沐,抿茶,繼續道來。

無垠倒吸一口涼氣,緘默不語,低下頭繼續寫著。

“後來,我父親失勢,我也被追殺,過上了逃亡的日子,最終流落街頭,被雲煙閣收留。閣主是一大善人,她雖為閣主,卻對我們此類紅塵、低俗、平庸女子尤為關心,她見我擅長劍舞和古箏,便允我在雲煙閣中彈奏古箏。”林戚沐面色陰沈,眼角有淚湧出,似回憶起曾經那顛沛流離的生活。

“在那些日日夜夜裏,我的腦海全都是他,全是他的身影,我知道,即便他拒絕了我,可是我依然愛著他,愛得無法忘卻!”她眼角有淚,滴落茶杯裏,發出聲響。

說到此處,她已面如梨花下,淚如綿雨落,有些嗚咽:“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你覺得有什麽值得寫下的就寫下吧。”

“後來,他查到了我的消息,我知道,其實他還愛著我,他給我寫了一封又一封信,問我過得可好?吃得可飽?穿得可暖?他真傻,還是那麽傻,傻的天真。他以為,他在那茶樓之中,多次看我,我會不知道?他以為他為我在雲煙閣中疏通關系我會不知道?他以為他為了贖我瘋狂收納錢財,我會不知道?”

“可是我不能回信,因為我現在已經是青樓女子,已經配不上他了,為了讓他死心,我甚至在信中說了我失去了身為女子最為重要的貞潔。”林戚沐秀發被她的雙手往後拉去,淚順著眼角湧下,滴落桌面,不曾遏制。

無垠寫著,寫了很多東西,寫著她的表情,她的話語。

他的手從未停下,也不知疲憊。

“可他的回信,卻讓我不知該何去何從?”

“信中寫到的每一字,每一言,我都記在心中,只有簡單幾句。”

“‘不在乎你貞潔,我只要你,只要你的心,你的全部,我愛你。元困留。’”

“嗚……”林戚沐抽泣,不停歇,面潮如血。

無垠依舊未停,手快速寫著,樂此不疲。

“之後,我為了讓他徹底死心,便是讓他親自來參加擇良人,然後當著他的面選擇了將軍之子。”她用手捂著鼻嘴,掩面哭泣,良久之後,方才停歇。

她望著外界,側臉以對,無垠筆鋒突然停下,望著她,誠摯而認真,輕聲說道:“真的僅僅是因為,你覺得你是青樓女子而配不上他嗎?”

林戚沐側臉,輕點頭,無垠眉目緊蹙,似有惱意,便是嚴聲說道:“若是僅此一個理由,請恕我無法答應你的要求!”

林戚沐有些震驚,便是轉動靈動雙眸望著無垠,問道:“為何?”

無垠瞇眼,說道:“我不覺姑娘是那種輕浮女子,在你眼中,我覺得愛情,甚至超越你的生命。”

林戚沐面色赧紅,微微嘆氣,撩動耳邊長發:“素知垠公子可從對話中知人心,果然。”

無垠面色嚴肅:“若是林姑娘想用這來考驗我的話,那便請姑娘離開,此地雖破舊,卻無法容下姑娘此類人也。”

林戚沐苦澀一笑,眼簾下垂:“其實,不是我不告訴,我是怕你告訴他!”

“這姑娘大可放心,我們生意人,最為講究的便是信字。”無垠惱意消散,一笑,說道。

“既然如此,我便告訴你罷,原因有二。”

“我也只能告訴你其一。”

無垠點頭。

林戚沐眼中有淚再湧,悲傷盡顯:“屠殺我全家的便是那元將軍!我之所以會選擇元將軍之子,是因為,我想替我全家報仇,若是我將他牽連到了一起,若是我害了他,若是我……”淚出,戚沐抹去,不再言語。

“而這其二,便在這信中,若是垠公子聽聞我死訊,便可給於他。在這之前,希望垠公子不會失信,也希望公子在那一晚之前,不會偷看,當然,若是垠公子給了他,我也奈何不得,因為我既然選擇了告訴你,我便要想到一切後果,不過我相信垠公子有這樣的誠信!”說罷,林戚沐便從褻衣之中,取出一黃紙信封,交於無垠,無垠謹慎收下,點頭,說罷:“姑娘放心,我必會保存到那一晚前,不會讓他知曉,你見過我以及這封信。”

戚沐起身,白色紗衣隨風飛舞,外界似有雨將下,風吹,發似垂柳,遮掩半臉,不視其目。可也知,淚盈雙眶,她對著無垠,一拜,隨即離去,卻有淒厲話語聲響起,似悲歌,似獨鳴:“我最後想告訴他的話是‘困,我愛你,好好活下去!’”

隨即拉開欄柵,往外走去,跨步離開。

突兀,天地間亦有哭嘯之音響起,是她淒迷吟唱,是那《霓裳羽衣曲》字詞。

“笛裏關山,柳下坊陌,墜紅無信息。”

“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臥酒壚側……”

呦呦鹿鳴,楊柳依依,卻為悲鳴……

無垠目送芊芊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回過身,小心地將信封放入衣物夾層中,看著自己所寫的那些東西,微微嘆氣,言道:“此等女子,世間難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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