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第一卷第八簾 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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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起,人影亂,無垠停頓原地,眼角有淚湧動,銀光點亮,宛玉珠般淩厲,圓潤而若銀水,散出點點微光,細看,玉珠墜落,滴墜荷盤上,牡丹花瓣粘附周邊,似點綴,更似渲染。

水車轉動聲,令無垠清醒,眼角淚抹去。

方才腦海中那一幕乃是元困見他之前所發生的。

而如今,當元困將所有事情說完後,他便是逐一知曉了,她想告訴他的東西,跌落濕漉草地的那封信,便是她遺留給他的信,她說,要等她死訊傳出後,方才能給他,或是今晚之後,即是講今晚她必死!

無垠猛地轉過頭,望著那遠處將軍府所在之地,面色憂慮帶有悲傷,拳頭緊握,可終究唯有放下,指甲深陷肉隙而不肯拔出,無垠眉目凝固,面色蒼白,那將軍府所在之處,徹夜通明,是紅光漫天。

紅光既是喜慶之光,同樣,亦為兇光,而今晚,此光,便為兇光。

無垠拾起地面的信件,小心地收入懷中,跌跌撞撞地走入舍中,無力地盤膝在蒲團上,望著漸弱的月光,唯有嘆氣,繼而猛地灌入茶中水,和元困一樣,似那酒水,吞入腹中,可麻痹自己。

此夜,未眠。

油燈未點,因月光足以視之,外界事物清晰可見。

終至,月光散盡,遠方有微光傳來,是晨曦之光,溫暖頓生,橘黃之芒,鋪滿大地,霧氣皆散,洛陽城緩緩醒來。

無垠依舊維持姿勢,看著那一日,所寫的東西,全都是她的一言一語和她的面目之情,還有她想對他說的話,無垠在輕聲地讀著,讀著…便是懂得了當初自己不曾知曉的情緒,不曾體悟到的情愫,這些東西對她而言,興許是多麽美麗的東西啊,甚至是超過生命的東西罷。

讀了許久,直到雲姨來,告訴他,她的死訊,他方才將手中所寫之物放下,眼角淚,再也無法止住,湧下。

他轉身,將信放在桌上,看著那所寫的東西,只覺手在顫抖,便是自那木桌下取出紙筆,奮筆疾書,宛若陷入瘋狂般,手指在顫動,黑色字跡,點點浮現,一直蔓延,直到一張紙,兩張紙,三張……

寫到最終,唯見滿地的紙頁,肆意擺放,殊不知情緒為何,無垠只有如此瘋狂地寫著。

一直,寫到力竭,寫到手指僵硬無法執筆;一直寫到,手中紙筆竟相斷裂開來!

不過半個時辰,他來了,對,元困來了,如無垠所預料的那般。

元困望著舍中恣意擺放的斷裂毛筆和破裂黃紙,沒有說話,徑直走入舍中,盤膝至蒲團上,無垠見他來,便將手中紙筆停下。

無垠看著他,面色紫青,目中血絲充盈,青筋暴露,長發淩亂不堪,可知昨夜,他有多麽瘋狂,當他來時,無垠停下,再次恢覆以往風度,望著他,苦澀一笑,便是斟上茶水,元困抿之,目中憂傷不斷:“茶還是如昨日那般苦澀,似乎更苦了。”

無垠未作答,望著他,勉強一笑:“這算是隔夜茶,不過昨日寫東西時,有些著迷,便忘記了煮茶。”

元困眼角有淚,看著無垠,哽咽道:“她…死了。”

“嗯。”無垠輕點頭:“我知道,我收到消息了。”無垠抿茶,無奈笑道:“有些苦澀了。”

“她昨夜突發惡疾而死,真的是…要讓我……”元困目中有淚,宛若失去了生的希望。

無垠起身,背對,嘆氣思慮,終究坐下,認真地看著他,說道:“她其實不是突發惡疾而死。”

元困發楞,不知無垠在說些什麽,突兀眉目一凝,按著無垠的肩瘋狂搖晃,沙啞道:“難道是有什麽其它原因嗎?”

無垠抿茶,點頭:“我答應過她,在昨晚之前,不會告訴你,但是現在可以告訴你了。”

元困無力地跌倒在地,雙眸淒涼,乞求般目光:“告訴我吧,她為什麽死了!告訴我!”言至最終,由沙啞至嘶吼!

無垠拿出那一日所寫之物,給於元困。

元困雙手顫抖,顫顫巍巍地接過那黃紙,面若死水,已無生氣。

無垠似回憶道:“其實,在見你之前,她已經找過我了。”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找我,直到昨夜,你告訴我,你與她的全部,我終於才知道,她來找我的緣由。”

元困未聽無垠話語,緊緊的盯著那黃紙上所寫。無垠嘆氣,望著他如此模樣,也是預料之中。

可無垠還是繼續說道:“她要我告訴你,幾句話。”

無垠腦海裏,浮現出那日,她對著他所說的那幾句,只言未差,一字不少。

“她說,‘我愛他,無論何時何日,身處何地何方,我都愛他!他名曰,元困!’”

“她說,‘傻瓜,以後記得保護好自己,我保護不了你,你也要學會保護自己啊!’”

無垠說著,說著,只覺眼角有淚湧,盈滿眼眶,無垠看著元困,視線有些模糊,卻還能看見他掩面抽泣的模樣,淚水滴在黃紙上,沾濕一片。

“她說,‘以後記得多註意女孩子的心思,若是你日後再如此,你興許就要孤家寡人一輩子了,或許,你就孤獨一輩子罷,雖然這輩子我是沒有機會陪你了。’”

“她說,‘那個傻瓜偏偏又喜歡我彈奏古箏呢,我也是奈何不得他,他還真是不懂女孩子的心思,人家不喜歡什麽,他偏偏又喜歡,於是我便為了他,苦苦習得古琴,也就有了如今的技藝。’”

“她說,‘他哪裏知道我練這個就是為了讓他看的,可誰料他竟然不許我舞,當時,我只覺得他說的話,讓我心跳加速,臉龐漲紅,不知說些什麽好,只有唯唯諾諾地應他。’”

她說,‘以後不要不懂裝懂,明明別人不喜歡,你卻說你喜歡,還真是讓我為了習得這些,費了一番力氣。’”

他看著黃紙上的內容,淚如雨下,他抽泣著,通紅了臉,鼻涕和淚混為一團,竟絲毫不知。

無垠回憶她讓他自覺有用而記下的東西,便是繼續說道,語氣輕盈,淚遏制不住,卻也下流。

“她說,那顆你移栽的牡丹,是你唯一一件順了她心事的事情。”

“她說,即便你刻意遠離,可她依然愛你,愛得那麽卑微,愛得那麽認真。”

“她說,你的母親告訴她一些事情,她說她為向你表達心意,被迫與將軍之子,定下婚契。”

“她說,她被你拒絕了之後,很傷心,很難過。”

“她說,她知道你為她做了很多事情,疏通人脈,悄悄地在隔壁茶樓借著微弱的視角,偷偷地看她,瘋狂收納錢財就為了贖她,她也知道,你還愛她,她也還愛你。”

元困,面對黃紙,咆哮著,面色猙獰,青筋暴露,唾沫橫飛:“你不要說了,我都知道了,不要說了!”

無垠未有停下,繼續說道。

“她說,她騙你說她貞潔已失,即便她知道,在那種地方要保住貞潔需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她為了不牽連你,甚至是為了讓你死心,還在擇良人那一日,不選擇你,而選擇那將軍之子,就是為了不將你牽扯到一起。”

元困將手中黃紙合攏,將頭往下垂去,淚便如雨滴下,也傳出,元困微弱的乞求聲:“不要說了,我求你了,我求你了…啊!”他瘋狂搖晃,似抽搐。

無垠不曾作罷,繼續說道,眼中盡是她告訴他時的幸福笑容,輕微吐出。

“她最後,還說……”

“困,我愛你,好好活下去!”若林戚沐盤膝無垠之位,望著面前元困,甜蜜說道。

無垠說罷,便是停歇,抹去眼角淚。

視之,元困瘋狂,仰天長嘯,猛錘胸口,唾沫橫飛,眼白血絲暴露,話語聲,模糊不清,無垠細聽,卻還是能聽的大概。

“沐?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我不怕!我不怕死啊!你告訴我啊,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我的沐啊!我愛你,我想讓你知道,我還有多少的話沒有說於你,我還有多少的時光沒有陪你度過,你還記得嗎?沐!”

“當初我年幼時,說要娶你為妻的承諾啊!”

“我沒有忘記,沒有忘記我的承諾啊!沐,你沒有死,你不會死的,肯定是將軍府裏的人,欺騙我,想把你據為己有!沐啊!”

咆哮聲傳出仄仄寒舍,黃紙已因濕透而潰爛,元困的手將它撕扯為碎片。

元困想要離去,卻被無垠止住,無垠望著他,不知道是否真的要將這封信給他,他有些猶豫。

最終無垠搖頭,還是將信拿出。

“她還有一封信,要我轉交給你。”

元困暴動稍稍停歇,接過那封信,抹掉眼角淚水,顫抖著用雙手打開信封,望著那張單薄黃紙。

無垠不知信有什麽內容,只見元困怪異地收回了淚水,如同失神般,瘋瘋癲癲,將信拋開,往外走去,無垠未有攔他,任他離去。

看著他那陷入瘋狂的模樣,那生無可戀的悲傷,更是不知這信封到底寫了些什麽。

無垠拿起,凝目微望,信如下:

吾兒元困:

吾乃餘母,唐睿宗之妹,太平公主。

唐睿宗身疲,即將駕崩,吾欲爭其權勢,故不得已將餘與餘養母之兒換之。若成,餘將享受榮華富貴而不盡,若不成,吾兒尚可保住性命。而餘便為吾之兒,若是當餘視此信,便明吾爭皇已敗,命不久矣。現如今,太子勢大,需打壓,多次暗殺吾,若吾不換餘,餘必常遭其害,為保餘之命,諒母此等大不為,未盡母道於你,且令你遭受屈辱,歉意不能達,況且此乃後日之言,得此信後,切不可為母覆仇,此乃吾之大不為,逆天下而大不為,實乃母之過,可錯不在你,願你尋一歡喜之人,幸福度過餘生。

餘母,太平。

信未完,似是一女子續寫,望之,乃林戚沐寫之。

夫君元困;

沐雖未嫁於你,卻早已將芳心許予你,若夫君不嫌棄,便允沐以妻言道。沐知曉夫君為公主之子時,年歲尚小,乃夫君養母說於沐,沐當時並不知何意,卻也未告訴他人。如今唐明皇繼位,公主大勢已失,沐之家族,盡被斬,而抄家之人,便是元將軍,此乃滅門之仇,沐需報之。且夫君是公主之子,身份高貴,沐不願拖累夫君,只身一人便足以,況且近日宮中公主之子,並非是真子已暴露,而受令徹查此事之人,便為元將軍,不假時日,夫君身份必定會暴露。沐刺殺將軍之意更顯,願夫君不記恨沐之決定。沐已決絕,若是先生不守承諾提前將信交於夫君,知曉信中內容,切勿沖動。沐,去意已決,毋須掛念。願君尋一歡喜之人,度過餘生,便是對沐最好應答,沐有一私情,望君在那家族譜上,將沐名字寫上,可如此寫道:元困之妾,林戚沐。

沐之於黃泉之下,亦歡喜不得呢。

勿念。

妻,林戚沐。

黃紙跌落,信封飄墜。

無垠雙眸無神,如今才知曉,那理由之二。

那母親告訴她的事情,她為何那般不願應答他的愛意,原來,一切,都在這封信上!

“哈哈哈!”無垠瘋狂大笑,已無往常那般正襟危坐模樣,拾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之所以,不接受他的愛意,是因為,她必死,不願讓他再傷心。

她之所以,現在才讓他知曉一切,是因為,她不願他為了她做傻事。

她之所以,不願將以往的事情告訴他,是因為,她怕他傻傻地去覆仇。

她之所以,至死才告訴他,是因為,她是一個女人,愛他愛的如此深沈的女人!

無垠無力,癱瘓在地,卻嘴角喃喃:“這是個什麽樣的女人啊,愛一個人,竟然愛到如此地步……”

無垠知曉一切,便是昏沈睡去。

他這幾日的憂慮、疑惑、焦灼、皆是消散,此時的他像是一副空虛的外殼,失去了靈魂,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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