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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卷第六簾 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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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困離去,無垠並未阻攔,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雙眸失神,亦和他一樣,看著手中茶杯,殊不知他已經離去許久,而杯中茶也已涼透。

看不懂,猜不透,無垠在思忖些什麽。

他只是空空地看著手中茶杯,良久,方才醒來,看著那幹涸的血跡,再而看著那碎了一地的陶瓷瓦片,未有怨言,面部亦未改變,死板且僵硬,空洞而無神。

他僵硬地起身,將血跡抹去,白衣上粘滿了黑紅汙漬,碎片被他掃去,堆積在角落裏,並未將其丟棄至屋外,手中事了罷,便是再尋一茶杯放置於元困所處方向,再而擡起手中茶杯,輕抿,再抿……

他身形凝固,再未動彈,摸著漸漸發涼的茶杯,一直等待,殊不知身體饑餓,殊不知身心疲憊,而一人獨自盤膝在此處,品茶而不知時日多久。

黃昏深沈濃光落下,遠方山脈連綿,如鎖骨凹凸,高低有序。而那山巒遠方,是那燦爛鮮紅圓日,沈浮而下,懸掛至山巒上,金黃失色,鮮紅替代,紅得令人汗顏,令人心生恐懼。可鮮艷的血紅之色,恰如幹涸的鮮血,越發暗淡,暗淡得正如無垠白衣上的暗紅血跡。

天色即將變暗,夜即將落下帷幕。

而他正是身披這暗淡之光,緩步前來,正如他手心那暗紅血跡般,宛若與這天地融為一體。

無垠雙眸回神,欄柵漸開,發出哢哢聲響。

一息,元困露出身形,無垠未有動作,目視打量,他坐下,面色潮紅,慵懶而無禮,坐下不過幾息,便可聞到舍間充盈肺腑的酒氣。這一日的午間,他皆是用酒來填充自己,無垠並未惱怒他的無禮,依舊盤膝在地,看著他酒後有些迷醉的模樣,可那雙眼卻是依舊清澈,無垠知曉,醉的是形,並未是心。

無垠便是擡起茶註,斟上一杯,助其清醒,茶下肚,元困面色稍顯暗淡,酒意微散,雙眸若有光,呆滯而望著茶杯。

無垠輕放手中茶杯,再問:“茶如何?”

元困迷離雙眸盡回神,應答:“依舊苦澀。”如那清晨時。

無垠勉強一笑,元困亦如此回應,二者對笑,雙眸相視,卻未有言語。

元困酒醒,竟自酌茶水,一杯緊接一杯,直到那茶註,變得輕盈而無水響聲。

元困放下手中茶註,面色蒼白,失神,嘴角呢喃:“我應允而來,便是將這故事的下半段,講於公子聽。”

無垠面色不改,點頭,似應答,並未言語幹擾,元困輕抿茶一口,笑道:“我與她的故事,差不多也要結束了。”

“我不是說,我拒絕了她嗎?對的,那一次,我真的拒絕了她,而那一次的拒絕便是永遠的拒絕,殊不知那所見的一面,乃是最後一面。”元困酒氣皆散,清醒的清澈雙眸裏,閃著靈動之光,可光芒微弱,帶有灰暗氣息。

元困看著無垠,突兀自嘲一笑:“你說,我這個人是不是特別不算男人,明明喜歡她,卻沒有勇氣告訴她,也沒有勇氣接受她,即便她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自己卻懦弱地不敢接受,真的是,什麽狗屁男人?呵!”元困猛地將茶灌入口中。

“而後,將軍之子九歲那年,將軍府便是傳來了令將軍府上下欣喜的消息,而那消息便是林將軍家之女,林戚沐與元將軍家之子,定下婚約!”

“這個消息,是多麽得令人興奮啊?多麽得令人欣喜啊?欣喜得令我徹夜未睡,欣喜得讓我以淚洗面,欣喜得讓我心痛到無法呼吸,當時我想死,可是我又不能死,因為還有……”

元困側面以對,不想露出哭泣面容。

“他想啊,他想望著她出嫁的模樣,想看著她一生中最美麗的模樣,而這些東西,他給不了她,也承諾不了她,所以他選擇轉身向陌路走去,因為他知道,他給不起!”

“他是一個書童,是一個奴隸的兒子,是一個沒有身份,是一個沒有地位,更是一個沒有金錢的人,他能給她什麽?他想了一夜又一夜,終於,他給出了答案,他所能給的,唯有看著她出嫁時所給予的祝福,所能做的,是傷害她的心!所能做的,便是放她走!”

“所能做的,便是讓她找一個真正適合她的人下嫁!而不是跟著他這樣一個人,糟蹋了一生,糟蹋了她的青春韶華。”

“他笑了,那一晚上,他哭笑著失了眠。”

“至此之後,將軍府如同有了生氣般,每日張羅著喜事,紅紅火火地準備娶親所用之物,就連著他,那幾日待遇都好上了許多,可他卻沒心情享受,看著那些色香味美的食物,看著那些金衣綢緞,他卻如同失了魂般,每日無神。”

元困無神,雙眸空洞,不知視向何方……

“而後,唐明皇與太平公主爭奪皇位,最終太平公主失勢,唐明皇繼位。而支持太平公主的林將軍一家,受到了滿門抄斬!所幸的是,他們收到消息較快,提前逃走了,不過一直在被追殺罷了。”元困眉目一凝,正臉以對。

“你知道嗎?當我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既擔憂,又喜悅,擔憂的是她的安危,喜的是她與將軍之子的婚約作罷。”元困笑了,笑得很悲涼。

“真難怪,我一輩子都是奴仆的兒子,我不知我怎會如此下賤,喜得如此無恥,可我就是開心。因為,我清晰地知道自己喜歡她,而現在的她不再擁有曾經的身份,不再擁有曾經的地位,現在的她是一位逃犯,我便有了能力去保護她,去愛護她,去擁有她的一切,愛的不再那麽卑微,愛的不再那麽下賤。”

“對我而言,這真的是上天給我的救贖啊!”元困目中盡是希翼,似在遐想日後與她一同綿綿的時光。

在某個地方,雖然地方狹隘,雖然地方偏僻,雖然地方貧窮,可卻只有他們二人,他們二人之間,她喜歡著他,她也喜歡著他,如此便好。

她撫琴,她舞劍,她笑若牡丹地看著他,看著勞作的他,即便疲憊,他也覺得值得,也覺得幸福。

不過可惜,這只是他腦海中的模樣,無垠看著他雙眸中的倒影,仿佛看見了這一幕,可他卻未作答。

元困繼續說道,倒影消散。

“同樣的,我也擔心她的安危。”

“我瘋狂找人,買通關系,查找他們的線索,可他們就像是水入大海般,了無蹤跡。”

“我的心,也隨著他們消失的消息而漸漸死去!”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活著,可是我不想放棄,即便是她死了,我也想找到她的墓碑,一直陪伴著她,直到我死去。”

“可是,她沒死啊!我十四歲那年,她有消息了!終於有消息了,我興奮得難以入眠。”元困宛若回到了曾經。在曾經,當他知曉她的消息的那一晚上,正如此夜,冰涼且深沈,卻被心中的火熱所點燃。

“可是,她卻在雲煙閣中,當上了歌姬!”元困宛若瘋狂般,面色蒼白。

“我不知道,她在雲煙閣裏經歷了什麽,竟然是在那等汙穢之地!那等骯臟之地!”

“生來就嬌弱的她,又經歷了什麽?我想贖回她,於是我瘋狂地收納錢財,就是為了贖回她!”元困淚如泉般湧出,滴滴答答,再入茶杯中。

“可是,就我那麽一點點錢,又怎能贖回她呢?我即便是瘋狂收納錢財,這一輩子,也不可能達到那種程度!”

“可我還是想堅持,甚至是做些不可見人的勾當,我也要贖回她!”

無垠面色波動,可還是有些無奈:“你這樣值得嗎?”

元困搖頭,一笑:“你說呢?因為我喜歡她呀,即便是要我這條命,我都是覺得值得!”

“由於我身份特殊,必須每日守護在將軍之子旁,不得帶他去雲煙閣那等汙穢之地,而我在十五歲那年,我終於忍不住了,給她寫了第一封信!”

“對我而言,最為幸福的事情,便是在雲煙閣旁茶樓裏,借著微弱的視線,一瞥她彈琴的瞬息。可看著她帶著面紗,依然美麗卻極度削瘦的身形,看著她被許多男人包圍,卻不可解脫時,我感覺我的心,好痛,像是有針在紮!有螞蟻在撕咬!”

“可是我什麽也做不了,即便是簡單地呼喚她的名字都不行!我不能讓將軍府的人,發現她,也不能暴露出她的蹤跡,我只能忍,不斷地存錢,好日後我有能力脫離將軍府,贖回自身,並且贖回她!到那時,我與她便能遠走高飛,這天地間,就獨我二人了!”元困臆想,卻不切實際。

“那封信遲遲未回,我不知道是她心傷了,還是忘記我了,可是我忘記不了,我不會放棄的。”

“於是,我寫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直到我也不知寫了多少封。”

“終於十八歲那年——她回了我第一封信!”

“信是如此寫到:‘君勿念,沐現已安定,為雲煙閣中歌姬,已不配嫁予你,你我二者身份相差甚遠。且我已失處子之身,不配為人妻,良母更離我甚遠,貞潔已失,怎敢奢望?望君謹慎行之,若君不嫌,沐貞潔已失,可時常探望,可與沐行房中事,可奈何沐不做房中事已久,又怎麽能侍奉得好您呢?若想贖沐出雲煙閣,望君準備好足夠錢財,若是不想贖沐這殘花敗柳之身,那便請君自重。勿念,戚沐。’”

“那麽你放棄了嗎?”無垠問道,面色沈靜。

“哈哈哈~”元困望著無垠,宛若瘋狂嘶笑:“你覺得我會放棄?你覺得,就僅是因為她失去了貞潔,便會放棄她嗎?自從她擋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她便是我的親人,是我的最愛之人,我喜歡著她,我又怎能放棄?不管她怎樣,不管她面容生得如何,我喜歡的是她的人,是她的全部!而不是那些束縛我們的條條框框!”

“我回了信,告訴了她一切,我不在乎,我愛她,我愛她的全部,從以前的喜歡,變成了愛,我已是成人,以前的那些歡喜,便是那隱藏在心中的愛,我願意為了她給予我的全部,給予我的所有,哪怕是這條生命,都在所不惜。”

“不過至此之後,無論我如何寫信,她都不再回我,我還在堅持。我時常還在令人帶些錢財於她,不過她都未接,均是一一退回,如此堅持,不知多少年也,直到,前幾日,她給我寫了最後一封信,這封信,是她寫給我的第二封信件,也是最後一封!”

“信中如此寫道:‘君勿念,君無須再寫書信於我。君心,我已明,即便是多次托人寄錢財於我,可錢財終不夠我贖身;我已年老,不再豆蔻韶華,若再不擇良人嫁之,便再無容身之所,興許又需行房中事以茍活,沐不願如此,若是君有心,三日後,雲煙閣中,擇良人之日,願君前來,若有緣,必會相見。勿念,戚沐。’”

“呵?當我知曉那封信時,你可知我那三日,做了些什麽?”

“為了能去雲煙閣,我屢次請示將軍,差點就被逐出將軍府,甚至被斬頭於庭軒中!為了能夠在她面前表現的體面一些,便是花了大價錢,去租賃了一身絲綢布衣!為了能在她面前顯得精神氣些,便是足足打扮了整個晨間!為了……”

言語至終,無法吐出,嗚咽難言,終抽泣。

“而那一日,她選擇了我所侍奉的將軍之子,呵!還真是傻啊…哈哈哈~”元困瘋狂笑起,面色猙獰:“我到底是在做些什麽?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想借我接近將軍之子,好獲得將軍之妻的頭銜,重新回到當初的地位、身份?還是真地喜歡那將軍之子,而不是喜歡我!還是她對我所寫之信,皆是為了利用我?亦或是因為當初我拒絕了她,所以戲弄我,玩弄我於股掌中,就是為了讓我體會到被人拒絕的慘痛?”

“我不懂,我不知!我也不想懂,我也不想知!”

瘋笑遏制,元困疲憊,手中杯再次化為碎屑,割裂手掌,可他沒有因為疼痛而放開手來,緊緊地握住,深入手心,無垠未出手,望著他,手中杯亦有裂開的痕跡。

元困眸中有淚醞釀,無法遏制,卻不曾哭出聲來,隱約不言,終閉目,淚湧出,咬唇,唇破,血流出,牙齒均被染成血色,顯得格外猙獰。

無垠手持杯的力氣削減,望著他,面色依舊未改,問道:“心痛嗎?”

“心還痛嗎?可痛不痛又有什麽關系呢?今天是他們的大婚之夜,也就是在今晚。她將如何,便再也與我沒有關系。既然,她選擇了他,我又能說些什麽呢?而我如今,也離開了將軍府,成了閑人一個,呵~”

“不過幾日,我便會離開這洛陽城。”

“我還記得,當初她於我說,她喜歡我時,便是牡丹花開時。現如今,亦是牡丹花開時,可卻是我說喜歡她,不過這二者,所得的均是相同結果,相互拒絕罷了,相互錯過罷了!”

“你說,是造化弄人罷,還是天意為之,或都是罷?”

“哈哈哈……”灑然的笑聲回蕩,久而不消,幽靜黑夜裏,顯得格外悠揚。

笑聲終停,元困起身,往屋外走去,可嘴角卻言道,

“故事已結束,我所能說的便是這些,就不知道公子會如何寫罷,而我明日便會離開這洛陽城,而這洛陽城裏,便就再無林戚沐和元困這二人,唯一閑人和將軍少夫人罷了,哈哈哈……”

月光蔓延,灑盡寒舍隅角,照在元困身上,慘白,格外悲涼。

無垠起身,似欲說些什麽,可終究還是嘆氣,問道:“元公子。無垠還缺你一要求,你還未言於無垠。”

元困頓住,卻並未轉身,似傳出自嘲一笑,擺手,笑然:“昔日怪我太年少,傷她至此,願故事最終,她與他在一起罷……”

說罷,便是搖晃著,朝著舍外走去。

此刻,夜已深沈。

寒風吹來,此地,就他一人……

瑟瑟瀟瀟,淒淒迷迷,孑然獨身,悲然離去。

“幽寂,亂蛩吟壁,動庾信、清愁似織……”悲歌再起,是那一夜,他所歌唱之曲,乃是《霓裳羽衣曲》之詞,無垠望著面前離去背影,眼角有淚,不知所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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